第八章

我在北京有张床 李波 第2页,共2页

“你也别自责了。人有很多生活方式,自己觉得好就行。”

“听起来跟支书或政委似的。”我冷笑起来。

“呵呵,讽刺我吧?”

“行啦。你好好搞学问,早日拿到学位,拿到绿卡,找到老公。我也放心了。”我强压哽咽,努力在装a和装c之间寻求支撑。

她又笑起来:“担心我嫁不出去啊?”

“是啊,麻烦到哪儿都是麻烦。”我也笑。

“我一点也不麻烦,如果愿意,马上就可以解决你所臆想出来的所谓麻烦。”

“哦,我忘了你在那边属于稀有物种了。”

“其实,和你做朋友我还是挺乐意的。”

“深感荣幸。”我酸溜溜地,“留美博士和下岗职工交朋友,这事可上‘新闻咸播’和《知己》杂志啦。”

“咋又来了,光荣啊?有你这么年轻的下岗职工吗?再说,你老这样说,谁在乎啊?真成祥林嫂啦。人只在乎你是不是成功,你缺心眼啊?”她责备道。

“呵呵,我是有自知之明。”

2

家人感到宽慰,希望我不要瞎折腾了,美国对他们而言实在太遥远了。我决定在成都玩几天,托人带来那部难产的书稿。从头到尾修改一次,到打印室守着一字一句输入,存入软盘。我和联系过的出版社一一联系,都没明确的说法。

2001年春节后,我常去网吧消遣,看一些火爆起来的网络文学,就想在网上连载看看反应。几家门户网站同时推出后,读者反应之强烈令我大吃一惊,一天评论便上万条。我给编辑们联系,让他们看看盛况。武彤彤也很兴奋,动员留学生去看。家人为我高兴,我妈第一次去了网吧,她戴着老花镜,看着电脑屏幕上她儿子的照片,读着一些评论,觉得这也不错。我蠢蠢欲动又想去北京了。

一份大报上有一篇人物专访。东北青年胡蒙,诗人,四处晃荡,忽觉人生珍贵,拒绝再玩。他跑到北京,抓住一次机会,策划了一本关于高科技的书卖给美国人,转眼赚了一千万,成了出版界神话。热血沸腾之余,想和这个传奇人物通个电话。我那破书能赚个百八十万就心满意足啦。

我找到那个记者,客客气气说明来意,他很爽快地给了胡蒙手机号码。我估计胡蒙这样的人一定忙得钞票掉地上都顾不上弯腰,惟独午后那段时间要么打盹要么蹲马桶,总有谈话的空档。于是午后打过去,电话通了,可能因为这一段风头太劲,啥样电话习以为常,“喂——”那一声很随意。我先对他恭维一番,他呵呵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以后还有很长路要走。他说出版市场复苏,机会来了。我趁机提起我的书,让他上网站看看。他让我三天后给他电话。

三天后的通话异常愉快,胡蒙不但要我这部书稿,还要我这个人。他觉得我这人脑子不算太笨,望我加盟,职务都给我留了:图书总策划兼总编辑。他说公司刚成立,百废待兴,可以大干一场云云。工资三千元,另加效益。他说公司在高档商住两用楼,去了可以暂住。我和他讨价还价,要求工资四千,他哈哈笑起来:“呃呀妈呀!四千也叫钱?三千五吧,别忘了每天有工作午餐。”

我答应了,并约定尽快赴任。我妈在旁边笑:“那么大的老板,还几百几百地谈价钱。”

“这是大事不糊涂,小事不含糊!大尾巴狼都这样,跟着混有前途。”我很有信心。

家人都觉得这事有些不可思议,劝我不要盲动。我保证这次去只带三千块钱,做一场生存实验。如失败,便打道回府,从此停止折腾,努力过好下岗职工应该过的生活。我的人生道路其实很广阔:做当代骆驼祥子,摆地摊,打临工,开个小打米厂或豆腐坊啥的。

我也想过求助认识的惟一大款许达宽,做个小文员估计问题不大。许达宽雅号“许大款”,商贸起家,再进军建筑和房地产,短短几年已是亿万富豪,有“靀城李嘉诚”之称。几年前我搞有偿新闻时拉过他,还在他公司兼过几个月职。他公司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许达宽待人豪爽,但对文化产业始终没兴趣,我劝说几次被婉拒,加上他生意越做越大,很少来往了。最后一次联系,是老爸去世后,借车。我想好,如果股市不反弹,就硬着头皮去借他两千块。

股市连续大跌几周后,我想总有一个反弹了,就跑到股市去蹲守,以少割点肉。刚开盘就傻眼了,大盘就像坠毁的太空飞行物,齐刷刷坠入无底黑洞,电子屏幕绿油油一片,除了日期和时间,连个红点都没有,绝大多数股票被牢牢封在跌停盘,给这个罕见的倒春寒雪上加霜。我觉得身子凉透了,牙齿冷得打架。

大厅内先是目瞪口呆,随后一片呜咽,很快哭声震天,陌生男女都抱头痛哭,几欲窒息。突然一声大骂:“我日你个妈!”我旁边一老头将茶杯砸向大盘,“嘭”一声巨响就像冲锋号,更多的茶杯、矿泉水瓶子、木块、椅子一股脑地砸向大屏幕,我也将雨伞砸过去。有人从外面拣来石块砖头,流星雨一样砸向大屏幕和自动交易机,瞬间狼藉如屠宰场。几个保安懒洋洋地过来,先是说“砸得好!我们也亏大了。”再假惺惺地干涉,被人们轰走了。证券公司员工趾高气扬气势汹汹地跑过来问罪,被打得抱头鼠窜。混战中,突然“哗啦”一声巨响,门口巨大的玻璃门砸了下来,一声惨叫异常尖锐,一女人应声倒地。我从水泄不通的人墙中拼命挤进去。一块一米见方的玻璃深深嵌进了中年女人的脑袋,深至太阳穴,血流如注,面目模糊,她像被割破了脖子的鸡鸭一样在血泊中绝命扑腾,还可以喊出几声渐次微弱的“我的票啊!”

恐怖和慌乱中救护车来了,女人被送上车,医生就地抢救一会,当即宣布死亡。又一轮群情激昂和打砸,高呼口号:揪出股市黑手,操‘正奸会’祖宗十八代,炸毁交易所……闻讯而来的警察没轻举妄动,和大家对峙着。靀城地方小,很多警察和股民都认识,甚至是亲戚朋友。还有警察公开说他们也是股民,同情大家。几个打砸分子不翼而飞,警察假模假式地说等大家检举,也等着他们自首,引来一阵哄笑,很快就散了。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妈也知道了。为了避免股市再割肉,家人给我凑了两千,许达宽赞助了两千,还给我饯了个行。我考虑再三,除了身份证还将下岗证带上了。那是官方给的法律身份,也许关键时候可做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