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站在走廊拐角的郝宝宝吓得像只鹌鹑一样,大气儿不敢出,郝乐意于心不忍,也担心会把她吓跑,就问了她的月经周期。默算了一下,谢天谢地,才四十三天,应该可以药物流产,便和她说了。
郝宝宝这才松了口气,她同学有做过药物流产的,就跟来大姨妈差不多,不痛。
她说的这番话郝乐意给气得,“别高兴太早了,药物流产也有副作用,容易发胖,还容易流不干净。这样的话,还要手术清宫,比单纯做流产还疼。”
“姐,放心吧,我运气没那么烂。”不过也有点担心,“可我也没见我同学发胖啊,她们有的人为了减肥,还特意怀孕流产呢,据说流产以后去爬山或跑步,减肥特有效果……”
关于药物流产会长肉,是郝乐意瞎编了吓唬她的,因为知道她爱臭美,没承想她还整出一套流产可以减肥的歪理论来,“你也打算这么干?”
郝宝宝忙表示自己没那么蠢,她一大学同学用这办法减肥,结果,感染了,落下了严重的妇科病。
姐俩鸡一嘴鸭一嘴地正絮叨着,就听护士喊:“郝乐意。”
郝宝宝推了推郝乐意。郝乐意瞪她一眼说:“推我干吗?该你了。”
郝宝宝这才恍然了,笑了一下,往门诊跑去。
然后是尿检,做b超,郝宝宝果然怀孕了,要么选择四十五天之后刮宫,要么是药物流产,郝宝宝忙不迭地抢着说药物流产。
医生说怎么跟抢糖豆似的,给开了药,嘱咐郝宝宝这两天哪儿也不能去,吃了药就上床躺着,最后一片药要到医院来吃,做临床观察。郝乐意知道,郝宝宝吃药的这三天,绝对不能回家。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突然躺在床上不下来了,贾秋芬肯定会觉得奇怪,要问东问西,就郝宝宝在父母跟前撒娇惯了的性格,搞不好就会露出破绽,再说虽然药物流产相比刮宫的痛苦小,但对身体的伤害却不一定少。所以,虽然生气,郝乐意还是想把她留在家里好好调养几天。
领了药,郝乐意就给贾秋芬打了个电话,说这几天真巧,她忙公婆也忙,晚上没人照顾伊朵,就想让郝宝宝帮几天忙。贾秋芬唯恐娇生惯养的郝宝宝不仅带不好伊朵,不和伊朵一块给她把屋顶戳下来就不错了,一个劲儿地毛遂自荐,要亲自出马。
郝乐意暗暗叫苦,心想,我的亲婶婶啊,您现在千万别这么慈祥,狠着点吧。嘴上忙说不用,让她在家安心照料啤酒屋,伊朵喜欢郝宝宝,她俩能玩到一块儿去,让她不用操心。
给郝宝宝请下假,又叮嘱她在家待着,尽量不要到六楼去。如果陈安娜到阁楼来,就说是过来复习准考研的,因为家里开啤酒屋太吵没法学习。
郝宝宝撅着嘴嗯了一声。在她心里,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陈安娜更好玩的人了。从郝乐意和马跃谈恋爱结婚到现在,她和陈安娜,是见一次吵一次,哪一次都把陈安娜杀个落花流水。因为她反应快,嘴巴凌厉,最重要的是她既没贾秋芬那么多顾虑又没郝乐意身为晚辈的谦让,一旦开了吵,她就跟颠马勺的师傅一样,甩开膀子咣咣就干上了。在她眼里,陈安娜就是夏天夜里的蚊子,如果你善良,它不仅叮得你浑身是包,叮饱了它还要嗡嗡着烦人,不如上去一巴掌拍扁了清净。
把郝宝宝送回家,看着她吃了药,就快到下班时间了,如果不是还要接伊朵,郝乐意都不想回去了。因为药一吃下肚,郝宝宝就一副活不成了的可怜样。
第3节
大半天不在,幼儿园攒了不少事情,好在都是鸡毛蒜皮。郝乐意处理完了就想赶紧回家。虽然知道郝宝宝吃了药,也就是肚子不舒服,可心里还是不踏实,尤其担心陈安娜听到阁楼上有动静跑上去看,只要她和郝宝宝一碰面,一场恶战是少不了的。于是,她接了伊朵就一溜小跑地往停车场跑,都快把伊朵拎起来了,伊朵不高兴,让她慢一点,郝乐意边跑边问她想不想见小姨?
伊朵脆生生地说想。郝乐意就说小姨在家等着伊朵呢。
伊朵开心得要命,撇着小脚丫跟在郝乐意身后跑,半路又停车买了只土鸡,打算炖给郝宝宝补身子。
到了楼下,刚把车停好就听伊朵尖叫了一声小姨,噌地就蹿了出去,郝乐意应声抬头,就见郝宝宝苍白着脸,拎着装了两盒冰激凌的塑料袋从一旁的小超市出来。一想到郝宝宝的肚子或许正翻江倒海地疼着,却还惦记着买冰激凌哄伊朵开心,郝乐意的心一暖然后又是一揪。伊朵像一枚有力的小炮弹,一下子撞进了郝宝宝的怀里,郝宝宝趔趄了一下,抱着伊朵的小脑袋龇牙咧嘴地问她:“想没想小姨呀?”眼泪就滚了下来。
郝乐意知道肯定是伊朵撞疼她了,忙把伊朵从她怀里拽出来,嗔怪地道:“不在家待着,你下来干吗?”
郝宝宝咧嘴笑,说想伊朵了。
郝乐意拎起大包小包,三个人一起上楼,到了六楼,伊朵习惯性地边喊着奶奶边拍门,郝乐意忙拉了她一把说:“小姨来了,不去奶奶家吃饭了。”
正说着,陈安娜家的门大大地开了,陈安娜擎着老花镜喊了一声伊朵,才发现上楼的不只郝乐意母女,目光在郝宝宝身上停了大约三两秒就移开了,好像她是空气,或压根不存在,因为当年被郝多钱甩打着烤肉扦子给逼出来,陈安娜就发过誓,就算郝多钱是郝乐意唯一的娘家人也没用。就郝多钱这号地痞流氓,这辈子她决不和他搭半句腔,包括他的家人。不仅如此,只要郝乐意提到郝多钱家的人或事,陈安娜永远像是冷不丁之间被蝎子蜇了一下,神经质地喊出一连串的“打住”。
一开始,郝宝宝对陈安娜没什么敌意,还经常跑来找郝乐意玩,偶尔碰上陈安娜,也很讲文明礼貌的。可每次陈安娜都是一脸矜持的高傲,活像欧洲十七八世纪的贵夫人,懒得答理一个下贱的却要努力讨她欢心的奴隶。郝乐意生怕郝宝宝一气之下,回家告诉父母,又整出一场战争来,只好装糊涂,能和两句稀泥就和两句。实在和不了,就找借口拉郝宝宝上街,躲开陈安娜机枪扫射一样的威武目光。可郝宝宝又不傻,时间一长,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敢情陈安娜还带株连九族的啊。她可不是郝乐意,有的是胆量,反正恶气出完,她拔腿就走,用不着担心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而且,几场架干下来,她就摸着陈安娜的脾气了,别看她年龄大了,可口才好,反应也不输给年轻人,所以吵架这营生,她不仅不怕,还是拿手好戏。因为做老师的,被学生和家长们尊敬惯了,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不被尊重。捏着她七寸之后,郝宝宝再遇上陈安娜,既不吵也不连讽带刺,而是拿她当空气,好像现场根本就没陈安娜这个人。
可陈安娜是谁?她可以对瞧不起的任何人使用无视,但别人不能无视她,否则就是少教。在学校,她是人人爱戴的陈校长,在家,她是一声令下,马光明和马跃只有喘气没有说不的权利的陈安娜女皇。至于郝乐意,就更不在话下,允许她进马家门就是她的荣幸了,还有什么好唧歪的?郝宝宝有什么了不起?末流大学毕业,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寄生虫!所以,犯不上给她好脸,每每见她在,陈安娜就会大着嗓门说:“不要随便什么人都往家招,伊朵好好的一孩子,别给带出一身小市民气来。”
郝宝宝也不吭声,知道陈安娜最喜欢看的小说是老舍的《四世同堂》,经常拿着小说里的人物往周围人身上扣,显摆自己是个读书人,所以,每每郝宝宝打算对陈安娜不客气,就会拖长了腔调说“大——赤——包——”然后用鼻子哼着流行歌,啥话也不肯再多说半句。
《四世同堂》是陈安娜最喜欢的小说,逢跟人谈文学艺术,必谈《四世同堂》。郝宝宝背后里和郝乐意说,陈安娜有俩儿子,马跃和《四世同堂》,虽然《四世同堂》不是陈安娜写的,可就她熟读和卖弄这小说显摆自己的劲头,完全可以和她显摆马跃这个牛b儿子的劲头相媲美。
一开始,陈安娜还以为郝宝宝动辄就拉长了强调说“大赤包”,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文学修养。可听的次数多了,就听出讽刺来了,知道她这是拿“大赤包”影射自己呢,这么一想,就火冒三丈。“大赤包”是什么玩意啊,为了在街坊邻居间摆范儿,做梦都想当汉奸。就觉得一股怒气都快把脑门盖儿给顶翻了,恨不能冲上去抽她大嘴巴子,却又不能,因为人家也没摆明了说她就是“大赤包”啊。这世界上,有抢金子抢银子的,她总不能抢骂吧?
可这口恶气她咽不下,想来想去,就想出一招来:下次,郝宝宝再冲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大赤包的时候,她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郝宝宝:“哟,宝宝,我还奇了怪了,我说你怎么老是念叨着‘大赤包’呢……”
说着,故意拖着长腔卖关子,不说了。
郝宝宝不知是计就上赶着说:“怎么?您这才醒过神来呀?”
“可不,人老了,反应迟钝。”说着依然一脸笑眯眯,“敢情你也知道自己很像招娣姑娘啊,‘大赤包’是招娣妈,能不念叨吗。”说完,陈安娜就一脸胜利的骄傲,铿锵走开。
郝宝宝就像只被打败了却不想认输的小公鸡,要不是郝乐意拉着,她一定会豁出命来也要冲上去一搏。
现在,这对活宝,又冤家路窄了,相遇在楼梯上。
陈安娜做好了应战准备,可郝宝宝今天没心情和她厮杀,这让她有点儿悻悻的。像是热火朝天地掏枪上膛了,一扬手发现对手没了,一腔热血没地洒的感觉很不爽,所以,她沉着嗓子说:“伊朵,过来。”
伊朵往郝宝宝身后闪了一下,忽闪着大眼睛说,小姨买了冰激凌,她要回家吃。
陈安娜这才看见郝宝宝拎着两盒冰淇淋,突然地,胸腔里那杆已上了膛的枪,又找到了瞄准点,就哼了一声:“咱不吃人造奶油做的冰淇淋,奶奶领你买鲜奶冰淇淋去。”说着,上了两个楼梯台阶,一把拽过伊朵,瞪着郝乐意,“乐意,我和你说多少遍了?不要给孩子吃这种垃圾零食!”
郝乐意不想扩大矛盾,说知道了,冲郝宝宝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沉住气,别吵。郝宝宝气得要命,要不是小腹有点隐隐作疼,她会一秒也不耽误地放马过去,和陈安娜大干一场。可今天真的不行,或许是药物作用,她总觉得有点心慌,遂狠狠挖了陈安娜一眼,独自上楼了。
陈安娜像获胜的将军一样,鼻孔朝天地扫荡着郝宝宝的背影,“少教!这房子也是我家的,有志气你就别来!”
“我就来!我不来多耽误您老生气呀。”郝宝宝回头,巧笑嫣然地说,“气气才健康。”
郝乐意怕两人戗起来,好声好气地跟陈安娜说,今晚就不在楼下吃了,边说边推着郝宝宝上楼。陈安娜没好气地说:“楼下也没你们的筷子、碗!”
伊朵惦记着陈安娜刚才许诺的鲜奶冰淇淋,撅着小嘴要下楼,可陈安娜只顾得和郝宝宝斗气去了,早就把这茬给忘了,见郝乐意姊妹俩上了楼,拉着伊朵就往家回,伊朵急了,嚷着要下楼吃冰淇淋,陈安娜一愣:“马上要吃饭了,吃什么冰淇淋?!”
在陈安娜这儿,所谓的鲜奶冰淇淋不过是个打击郝宝宝的说辞,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兑现。因为鲜奶冰淇淋超贵,一个还没乒乓球大呢,就二十多块钱。在陈安娜看来,买着吃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钱没地花的烧包。
刹那间伊朵就满眼的眼泪花子,挣开了陈安娜的手,脆生生地道:“奶奶说话不算话!不是好奶奶!”说着噌噌地蹿到楼上。
站在门口的陈安娜,只剩了翻白眼儿的份!
第4节
三天后,郝乐意陪郝宝宝去医院。还好,医生说孕囊脱落得很干净,半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就行了。期间,贾秋芬打过几个电话,问要不要过来帮忙。郝乐意说真不用,伊朵和郝宝宝玩得可开心了,再说这边安静,白天伊朵去幼儿园了,正好让郝宝宝复习功课。
说到郝宝宝的功课,自然又聊到了考研,贾秋芬欲言又止地叫了声乐意。郝乐意忙岔开了话题,郝多钱夫妻整天在啤酒屋里忙得云山雾罩的,好像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可对郝宝宝,贾秋芬比谁都有数,根本就不是考研的料,可她要考,他们也还支持,不过是为了遮丑。要不然一大姑娘家,大学毕业都两年了,闲在家吃闲饭,还不让街坊邻居们笑话啊?所以,她说考研就考研吧,也算为她的游手好闲找个说辞。不是她不务正业,是这孩子还有更远大的追求,比如考研,这和马跃热衷于考证没什么区别,看上去满有追求,其实全是障眼法。
考研总也有个考完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考不上一辈子都在考,郝乐意和贾秋芬说考完这一年,如果还不行,还是让郝宝宝上班吧。怕吃苦就找个轻松点的,老这么晃悠下去,怕是非剩家里不可。
人是种矛盾体动物,看着媒体上一天到晚地吆喝着“剩女”,好像“剩女”很耻辱似的,郝乐意就想起了钱钟书他老人家的那句话:城外的想进去,城里的想出来。婚姻真没想象的那么好。结婚以前,她天真地以为,婚姻是爱情的天堂,一旦结了婚,就幸福甜蜜。日久天长,等结了婚,她才明白,婚姻不过就是种男女相互看着顺眼了,搭在一起过的日子。说白了,婚姻就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它不是幸福生活的更高段位。
心灰意冷的时候,她曾想过,婚后不幸福还不如单身呢,单身虽然难免会有凄楚感,可至少单身还有着无限的希望可能。你总会忍不住幻想,往前再走几步,就会遇到一个心仪的、能给你幸福温暖的人,虽然99%的情况下这种希望会落空,但也总比憋在死气沉沉的婚姻里好吧?婚姻一旦不幸福,尤其是生了孩子之后的不幸福,对于女人而言,基本上就剩绝望了,除了事业,失去了所有改良人生的可能。所以,每当看到那些在媒体上频频露面的女强人,郝乐意对她们的敬佩也就电光火花的那么一瞬间,因为她会想到,这一定又是一个被婚姻逼得离家出走到事业里的女人。甚至每每看到幸福模样的夫妻,她也开始怀疑其幸福的真实度。譬如说,她曾经和全国人民一样,认为钱钟书和杨绛是无比幸福默契的一对,可自从她在报纸上看了《围城》里那句著名的“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原本是杨绛说的之后,她就困惑了。婚姻幸福的女人,基本都带着一脸幸福的傻气,不可能说出这么精辟的话。
到底谁的婚姻更幸福?怕都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吧?婚姻就是春江的水,婚姻中的男女就是江水里冷暖自知的鸭子。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郝宝宝能嫁出去,嫁得好一些,因为郝多钱夫妻,和千千万万的城市底层百姓一样,此生所有的愿景,和祖国强盛、实现远大抱负都已完全脱离了关系。他们像工蚁一样忙碌着,不过是为了儿女,儿女是否幸福快乐就是他们的阴晴表。如果郝宝宝嫁不掉或嫁不好,对他们来说,剩余的人生岁月也随之全部沦陷。
所以,她,作为承受了郝多钱夫妻多年恩惠的侄女,也一定要帮他们把该操的心操到了。这会儿的郝乐意觉得,人在思考的时候,是有一定的神性光芒的,不思考的时候就回归了凡俗的动物本性。每个人的一生,都是神性与动物性犬齿相错的一生。所以,尽管她认为作为女人的人生意义,除了和男人结婚生孩子之外还有更多或许更好的选择。可在此刻,她毫不免俗,像个街道大妈一样,开始为郝宝宝的婚姻大事操心,谁说街道大妈们短视庸俗?那些俗得不能再俗的人生经验就是她们的战利品,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被证明是真理,而且颠扑不破,是最具可操作性的妇女实用指南,那全是她们一跟头一跤地从生活这魔鬼手里抢来的。
郝乐意宽慰贾秋芬,不用为郝宝宝担心,他们这一茬孩子就这样,郝宝宝已经算好的了,至少没给她作下收拾不了的祸。这么说的时候,她羞愧得都想抽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是伙同郝宝宝欺负贾秋芬这老实人。
贾秋芬又问马跃什么时候回来,郝乐意一愣,她居然把这茬忘了,在心里默默想了想,说后天。贾秋芬挺高兴的,说马跃拿着研究生文凭了,还是国外的,肯定好使,肯定能找个好活,然后微微叹息说,也该找个好活让你歇歇了。郝乐意笑着嗯了一声,至于马跃回来会怎么样,她很少想,不是不关心,有陈安娜在,她想了也没用。贾秋芬说等马跃回来那天,就让郝宝宝回来。郝乐意明白她的意思,遂打着哈哈说肯定的。
因为要照顾郝宝宝,一连几天郝乐意都没下楼吃饭,这让陈安娜很不爽,觉得郝乐意相当于用这种姿态告诉她,在和郝宝宝的较量中,她输了。
她每天在家唠叨,吃饭的时候,常常用筷子对着天花板比画,嘴里说着狠话,好像手里拿着的不是筷子,而是长矛,它能出神入化地于无形中戳穿了天花板,在郝宝宝**上戳一个巨大的窟窿,然后在郝宝宝鬼哭狼嚎的惨叫中悄无声息地收回来,怡然而乐。是的,她只想在她**上戳个窟窿,教训教训她,让她出出洋相。
每每这样的时候,马光明总是乜斜着她,一声不吭,嘴唇微微地张着,牙齿一下一下地上下切合。马光明吃饭慢,是陈安娜和他吵架的原因之一,陈安娜总说这吃饭呢,不是牛反刍。
陈安娜虽然是城里人,可她下过乡,所以,知道牛反刍的样子。对于牛来说,吃东西就是草草装进去,等大半天之后,才会把囫囵吞进胃里的草反刍回嘴里,慢悠悠地嚼碎了,再吞回去,像悠闲的老人在冬天的墙根下晒着太阳嗑瓜子。
马光明吃饭慢是因为喜欢喝两口,尤其是马跃去了英国之后,和陈安娜说两句就戗,还不如慢悠悠地喝酒看电视,可陈安娜想早点把饭菜收拾起来,不然,家里到处都是饭菜味,倒不是多难闻,而是这味弥漫的时间长了,会熏到衣服上。作为职业女性,走到哪儿身上都带着一股饭菜味,陈安娜觉得很不雅,只好用香水去遮。可饭菜味顽固得很,就算洒一瓶香水都盖不住,她认为这非常损害自己作为一个职业女性的形象,所以,每每看到马光明留恋于饭桌,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气就骂,可骂有什么用?马光明喝得云山雾罩的,通红的小眼一眯。说,老子喝的不是酒,是寂寞。
第5节
收拾好行李去飞机场之前,马跃上了一会儿网,想和郝乐意说自己这就整装待发了,可郝乐意没在msn上,倒是郝宝宝在,就问了她一句:“宝宝,你姐最近忙什么呢?怎么没见她上网。”
在郝乐意家待着的这一个周,郝宝宝无聊得很,不是上网就是看电视,见马跃找她说话,开心地要命,顺嘴说我姐忙着呢,然后就问马跃回来给她带什么好礼物。
马跃有点不好意思,虽然陈安娜和郝乐意都往他卡上打钱,可他不好意思多花,毕竟二十九岁了,继续啃老,良心上过不去。所以,能省就尽量省着点。这次回国带的礼物,也都是象征性的,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就随口说了句等回去你就知道了。可在郝宝宝那儿,国外就是天堂,去溜达一圈,一分钱不花都能捡回好多宝贝,就追着问到底是什么,她都等不及了,马跃只好说是项链。郝宝宝就夸张地哇个不停,非让他拿出来给她视频一眼,马跃借口网络不好,窘迫地下了线,因为那条项链不过是工艺品,不值几个钱。
到了机场,他又上了一下msn,郝乐意还是不在,马跃就更纳闷了。按说,郝乐意应该比他还兴奋的。半个月前,她还举着一本台历,指着一些画了圈圈的日期说,现在她把这些画了红圈的日子,当成敌人消灭,等把它们消灭完了,他也就回来了。
眼瞅着他都回来了,她怎么影都不见了?他给郝乐意发了个短信,问她干吗呢?郝乐意就回了一个字:忙。
其实,郝乐意不上网是不想看见马跃,一看见他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那种无法质证的胡思乱想太折磨人了。
她一直在纠结的是等马跃回来,要不要当面质问他?那个抡了他一手包的女人到底是谁?
马跃百分百会撒谎,还会编一些看上去很逼真的理由。譬如说,他和这个女人没什么,只是这个女人喜欢他,追他未遂,得知他要回国,恼羞成怒,抡包砸了他。
她当然不信,如果一个男人是发自内心地拒绝女人,就不会发展到和她同喝一罐啤酒的程度,更何况对于寂寞的男人而言,面对送上门来的艳遇,就像饥饿的猫面对一盘递到眼前的鲜鱼,只有涎水流到防线全面崩溃的份儿。
因为一想就烦恼,她索性把心思放在照顾郝宝宝上。郝宝宝娇气得很,瞧她那脆弱劲儿,好像不是她做了祸,而是家长们对她这小孩子看护不利,被坏人算计了。现在家长回来了,她要可着劲儿地撒娇。因为孕囊脱落后子宫一直流血,只要郝乐意在家,郝宝宝就哭啼啼地问是不是大出血了,她会不会突然死了。郝乐意捺着性子安慰她,不会的,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还巴拉巴拉地给她讲医学常识,郝宝宝有时候信,一起去卫生间换卫生巾就不信了,甚至郝乐意正上着班呢,她一个哭咧咧的电话就打过去了。郝乐意安慰她安慰得口干舌燥,都快疯了。晚上,有时伊朵上楼,见郝宝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还当是妈妈欺负小姨了,下楼和爷爷说妈妈把小姨训得哭鼻子了。陈安娜就会翻着白眼说:“欺负你小姨?你妈也得有这胆的,肯定是她又压榨你妈给她买名牌呢。”
关于郝宝宝经常跟郝乐意要钱花的事,马跃在陈安娜跟前说漏过几次,她有点恼火,说虽然郝乐意给的也是她自己挣的钱,可她结婚了,她的工资就是夫妻共同财产,要给也得征得马跃同意。马跃总是一听她的话味儿不对了就连忙举手说他没意见。毕竟自从结婚,因为郝乐意就没花过马跃的钱,陈安娜再有意见,也只能背后气哼哼两句,要说到郝乐意跟前?她开不了口。
但这天晚上,陈安娜心情很不好,因为明天下午马跃就回来了,到底怎么去接?郝乐意居然没和她商量。不就因为她有车吗,不就因为车是她自己攒钱买的吗?难不成还想携车自重,威胁她这当婆婆的主动讨好她,才能得到恩准,明天搭她的车去机场接儿子?
越想脸就越往下沉,她打算上楼问问。
马光明看出了她脸色不对,“大半夜的,你干吗呢?”
“有事。”陈安娜头也不回地出门上楼,连门也没敲,掏出钥匙,直接开了门。对,她从来不这样,今天是特意的。
自从马跃和郝乐意结婚住在了阁楼上,她进来之前必定敲门。只要是马跃两口子不在,她绝不会擅自上来,但今天,她要用这个姿态告诉郝乐意和郝宝宝,甭给她架秧子瞧,这是她的家。
郝宝宝不知郝乐意烦着呢,捂着肚子哼哼,哼得郝乐意脑袋都大了,跑到客厅,刚打开电视,陈安娜突然闯了进来,吓了她一跳。她有些错愕,叫了声妈,下意识地抬头看表,都十点多了,“妈,您有事?”
陈安娜虎视眈眈地看着她说:“没事我就不能上来了?”
本来还病秧子一样的郝宝宝,一听陈安娜上来了,咣地就把卧室的门摔上了,把陈安娜吓了一跳,“乐意,你告诉她,这是我家,如果她再给我这么少教地摔摔打打,以后就不要来了!”
郝乐意忙替郝宝宝道歉,顺嘴撒谎说,郝宝宝这两天心情不好,请她见谅。
陈安娜气咻咻地坐下,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有话要心平气和地说,挨到堵在嗓子里的那口气消下去了,才说马跃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
郝乐意说知道。
陈安娜看着她,那意思是你知道就行了?打算怎么接啊?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一眨眼就是一年多了。”
意思是都一年多没见了,你就不想隆重地去机场接接他?
郝乐意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说真的,她真不想去接马跃,可也知道,如果她不去,陈安娜肯定会生气,就算她对马跃有再多的意见,可看看陈安娜花白的鬓角,就不忍心了。就小声说:“明天下午,我去学校接着您一起去机场。”
陈安娜提在胸口的气,总算是缓缓地松散了下去,心想:你早这么说我不就用不着连猜带摸地生好几天闷气了。遂起身说早点啊,别遇上堵车。
郝乐意说十二点半和伊朵一起去学校接她。
陈安娜的嘴角,就忍不住地翘了上去,郝乐意突然地心酸,为陈安娜这颗做母亲的心。除了对马跃好,除了希望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心里念着惦着并尊崇着马跃,她对这个世界没任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