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义,你别胡来,我们俩必须步调一致……”程锐的话没说完,便被王大义狠狠地夹在了门缝里。
程锐也很生气。在这个问题上,他想王大义应该和他保持一致的意见,他已经把道理掰开说得很清楚了,这个王大炮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王大义怒气冲冲地从程锐办公室出来,差点和走廊上的一个中年男人撞了个满怀。王大义打量了男人一眼,来人伸出右手,有几分惊喜地自我介绍道:“王书记,我是大雁煤矿的,我正要找你,欠我们的煤炭款……”
王大义没有伸出右手,他没好气地说:“还债的事我不管,你去找厂长。”
大雁沟煤矿何经理推开程锐的办公室门。
程锐以为是王大义回来了,刚想说“你这个王大炮……”回头看见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问:“你是……”
何经理说:“程厂长,我姓何,是大雁沟煤矿的,这几年你们厂欠我们煤矿五百多万煤款,我是来讨债的。”
程锐站起身:“何经理你好!我刚到任不了解情况,这事你找赵厂长,让他拿出一个意见,我们再一起商量一下,你看好不好?”
何经理看着面前这个宽眉善目的中年汉子,心想人家说得也有道理,便和程锐告辞,向赵君亮办公室走去。
赵君亮正靠在办公椅上,一只手轻轻敲着桌子想事情。刚才办公室主任小陈走进来,把在门口听到的程锐和王大义吵架的内容向他做了汇报。兄弟的庇护让他感到很温暖。
何经理推门进来:“赵厂长,这次你说什么也得给我点钱,我们煤矿就指望这笔钱发工资了,你哪怕先还一部分也行,总不能让我空手回去吧!”
赵君亮见是何经理,无奈地说:“我真的没钱,有钱我能不给你吗?”
一听这话,何经理着急地说:“赵厂长,你答应过我,说这月先还我一百万,这笔钱都拖了一年多了。刚才我去找程厂长了,他说不了解情况,叫我来找你研究一下还款方案……”
赵君亮说:“现在不是我主持工作,新厂长、新书记来了,我是答应过你,现在情况不是变了吗?这事你还得去找厂长。”
何经理嘴咧得像吃了苦瓜。188厂欠他们五百多万煤炭款迟迟不还,两年之间换了三任厂长,每次来,他们都是信誓旦旦,答应下一次到款一定先还。可是下次来,不是说没钱,就是说厂长不在。何经理转回来,去敲厂长办公室的门。
程锐正从厕所出来,探头看见何经理在敲自己办公室的门,急忙退了回去。
何经理敲了一会儿,不见屋内有动静,嘴里嘟囔着向厕所走来。
程锐听见脚步声,急忙躲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隔壁传来何经理小便的声音,掺杂着何经理的骂声:“这帮癞皮狗!”
程锐蹲在抽水马桶上屏气不动。声音停止了,透过卫生间下面的空隙,程锐看见一双脚从他面前经过,脚步声渐行渐远,让人堵在厕所里,程锐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英雄气短,感到心里特别的窝囊。
林媛早晨上班,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一个信封掉在她的脚下。林媛捡起来一看,信封没封口。抽出信纸,见是一封匿名信,举报204车间主任郎三倒卖铜屑一事。林媛收起匿名信,出了厂部大门,向204车间而来。林媛负责财务管理,对基层反映的问题她有责任查清楚后提交给厂领导处理。到了204车间,林媛直奔车间主任办公室。
郎三见林媛来了,开玩笑说:“财神姑奶奶给我送钱来了?”
林媛一脸严肃地说:“没人跟你开玩笑!我问你一件事,你们车间是不是把废铜屑卖了一吨?”
郎三嬉皮笑脸地说:“是啊!林总真是明察秋天的毫毛。”
林媛没想到郎三这么痛快就承认了,问:“卖废铜的钱呢?”
“让……让我当节约奖了。”郎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回答。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违反厂纪、厂规?”
“节约奖厂里拖着不兑现,补助费一欠就是好几个月,你怎么不说呢?”
林媛强调道:“这是两码事。”
“有的车间和科室卖设备、卖物资你怎么不查?我卖点废铜怎么了?和那些卖厂里设备的比,我最多算是个小蟑螂。嘿嘿!”郎三半真半假地说。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以前的事我管不了,前天厂里刚开完会,从现在开始不管是谁倒卖工厂的物资,发现一起严肃查处一起!”
郎三不服气地说:“不查别人专来查我?你这是打闷棍!”
林媛严肃地说:“郎主任,有人举报你私自卖了一吨废铜,你就说有没有这件事吧?”
“有,卖了!我……我还把钱分了!买酒喝了!怎么了?”郎三拍着胸脯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架势。
林媛发火说:“郎主任你这是严重违纪!”
郎三也火冒三丈地说:“我违纪怎么了?我就是违纪!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随你们的便!”郎三摔门而去,把林媛一个人丢在办公室。
郎三在车间转了一圈,他知道这件事并不算完,林媛肯定找厂长、书记告状去了,这一次他要和他们较较真。
王大义和程锐吵了一架,独自一人在厂部对面小路上散步,排遣心中的郁闷。这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和程锐吵架,他在心中认定,厂里最近出现的一系列问题总根子就在赵君亮那里。
程锐在窗口看见王大义在对面的林子边散步,他心里明白王大义抓企业管理是对的,他和王大义的分歧只是在局部和整体工作节奏的把握上。程锐检讨刚才自己有的话没说清楚,两人之间有误解。程锐决定找王大义谈谈。
程锐走出办公楼,向林子走去。听见有人走来,王大义回过头发现是程锐。
程锐问:“还生我气呢?”
“当初你就不该叫我过来!”
“王大炮!这么多年你的大炮脾气一点都没改!”
王大义回一句:“本性难移!”
程锐说:“我们来了以后发现了一大堆问题,我知道你心里急,可是188厂的出路在哪里?找到起死回生的办法了吗?”
王大义一时也无法回答。
“188厂的困难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复杂得多,这个时候我们一定不要头脑发热,一定要冷静!凡事总有个轻重缓急,有的事先放一放,以后再处理行不行?”
“你敢保证这样做不是因为私情?”
“我承认有私情,但还没严重到因私废公的程度。”程锐瞪大了眼睛。
“你总算说了句实话。”
程锐说:“我找赵君亮谈了,他承认借发电机的事他有责任。”
“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大的事都不处理,工人们会怎么看我们?企业还要不要正气……”
两人正谈着,发现林媛怒气冲冲地向这边走来。
郎三在车间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操起一个磕碰得斑斑驳驳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一大茶缸水灌了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闷气。郎三早就听说了魏长平和王老六卖厂里发电机被王书记查出来的事,却一直不见厂里处理,后来听说是程锐为了护着赵君亮压着不让处理。郎三知道赵君亮这个人是很有亲和力的,他担心程锐和赵君亮滚在一起是非不分。这件事在厂里早已是议论纷纷。最让郎三可气的是:好几十万的设备说卖就卖了,跟没事似的。我卖点废铜屑和他们相比,简直就是个不值一提的芝麻粒,竟然来查我!郎三索性把桌上的文件一拨拉,管他是谁,既然做了就不怕查,一人做事一人当,天塌了他一个人担着。他就是要拿这件事和新班子叫板。
这时门开了,程锐和王大义黑着脸走进办公室,林媛跟在后面。郎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断定是来兴师问罪的,打定主意,坐着没动。
程锐走到办公桌前:“郎三我问你,你们车间是不是卖了一吨多铜屑,把钱私分了?”
郎三干脆利落地回答:“卖了!”
程锐压着怒火问:“是你说的,把钱私分了,买酒喝了,能怎么样?”
郎三回答:“是我说的!我还说厂里能卖设备,卖原材料,我只不过卖点废铜屑,怎么了?人家把厂里的发电机组卖了,你都不处理,我卖点废铜渣算个屁事!”
程锐猛地一拍桌子:“郎三!你作为车间主任带头违规违纪,无法无天!你仗的是谁的势?你以为我不敢处理你是不是?我撤了你!”
郎三霍地站了起来:“别人能仗你的势,我为什么就不能?!你撤了我吧,我正不想干呢,省得我打辞职报告!”
“郎三你……”程锐原本以为郎三会服软认错,没想到他竟然会理直气壮地当面顶撞。
王大义拉住气势汹汹的程锐,把他按在椅子上,同时示意郎三少说几句。
郎三满不在乎地说:“一个月前我还私自卖了一卡车废钢呢,放在一起处理好了。”
程锐说:“那好!我就处分你!”
这时,办公室门猛地开了,一群工人拥了进来。大家显然已经站在门口多时了,进屋便七嘴八舌地嚷道:“厂长你不能处理我们主任!”
“我们主任是好人!”
挤在前面的王班长说:“程厂长、王书记,废铜是我卖的,你不能处分我们主任。”
程锐从椅子上站起来,厉声说:“不管是谁卖的,就凭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处分不能免!你卖的连你一起处分!”
郎三说:“废铜是我让他卖的,和别人无关!”
程锐气愤地吼道:“那好,我就严肃处理你……”
郎三毫不示弱地说:“刚子,我不服你!有本事你把一碗水端平!”
王大义拉住程锐,问王班长:“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赵班长挤上前来:“我来说。程厂长、王书记,事情是这样,我爸病重住院,交不起住院费,我找大伙借钱。我们厂都这个样了,这时候谁家还有钱?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去找主任,主任说他想办法。上个星期主任给了我六千块钱,后来我才知道主任偷着把厂里规定统一回收卖的废铜卖给了废品收购站,一共卖了五千多块钱,自己又添了一千多元塞给我。你们不能处理我们主任!”
程锐没想到是这回事,问:“职工有困难为什么不找工会,不找厂领导?”
赵班长说:“我找过厂工会,工会说困难职工救济金早就用完了。我到厂会计室借钱,林总会计师说,厂长和书记这个月都没领工资。厂长交代从现在起要节约每一分钱,还说各车间、各部门要自己想办法克服困难,不要遇到困难就找领导。”
郎三激动地说:“你们知道大赵的父亲是谁吗?他是我们厂的老劳模,前些日子赵师傅到煤场抓偷煤的受了风寒,夜里值班护厂,病倒了……没钱住院!领导都说厂里有困难,车间困难不困难?我们的工人困难不困难?”
程锐被郎三问得哑口无言。那天晚上煤场外面刘克平、老赵头、老冯头几位老人帽子上和胡须上结着霜花的形象浮现在他的眼前……
工人们嚷着:“程厂长,王书记,不能处理我们主任,不能处理……”
林媛低下头说:“厂长,这事怪我没调查清楚。”
王大义说:“郎三,你还暂时负责车间工作,听候组织处理。我们现在去医院。”
程锐眼里含着泪还没走出悲情,站着发愣,王大义拽着程锐从车间办公室出来,拉着程锐上了车,破旧的吉普车轰鸣着驶离了204车间。
王大义边开车边说:“还说我急,你的脾气也好不到哪去!”
程锐心情黯然,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吉普车驶进厂医院,两个人跳下车,走进住院部。在护士的引导下,来到了
二楼的内科病房。
老赵师傅闭着眼睛,半躺半靠在病床上,长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挂着点滴,药液一滴一滴向下滴着。本来他不想住院,在家吃点药硬撑着算了。本来就入不敷出的家庭状况,哪有钱住院啊!多亏了郎三。昨天晚上郎三过来看望他,他紧紧拉着郎三的手……听见门响,老赵师傅睁开眼睛,见是程锐和王大义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程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按住了老人。
程锐关切地询问了病情后,说:“有什么要求,你老人家和我说。”
老赵师傅连连表示感谢,混浊的眼里涌着泪。
王大义说:“老赵师傅,听说咱们厂的老劳模成立了一个‘把劳模进行到底’小组?”
老赵师傅说:“哪有什么小组?那都是别人瞎起的名。我们几个老头退休了没事,别的不能干了,护护厂看看家还行。”
程锐激动地握住了赵师傅的右手连声说:“谢谢!谢谢你赵师傅!”
这时老冯师傅提着饭盒走进病房:“哟,厂长、书记都在这。我让儿媳妇包了点饺子。”说着把饭盒放在桌子上。
程锐同冯师傅打招呼,王大义腾出床边的地方,让老冯师傅坐。
程锐赞许地说:“老冯师傅的唢呐吹得好啊!”
老冯师傅说:“也就是心烦的时候,吹吹小喇叭出出怨气。”
两个老人又同程锐和王大义说了一会儿厂里的事,老人们都在为厂子的现状担忧。
程锐和王大义同两位老师傅告辞,走出病房。两个人边走边聊。
王大义说:“魏长平卖发电机的事不处理影响很不好,你看不出来吗?郎三今天是拿卖废铜的事和你叫板!”
程锐说:“我知道他的意思。但一定要严肃处理郎三!”
“魏长平卖发电机的事你不处理,你处理郎三合理吗?”
“卖发电机发生在你我来之前,204车间卖废铜发生在我们到来之后,必须严肃处理!”
“我不同意!”王大义说,“这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卖废铜只是违纪,卖发电机是贪腐。”
程锐说:“我琢磨204车间卖铜屑的事背后不简单啊!你那边在调查魏长平卖发电机的事,这边就有人写信举报204车间卖废铜私分。”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王大义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我们都上了郎三的当了,他是故意拿这件事叫板。”
“厂规厂纪谁也不能违反,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理由!”程锐态度坚决地说。
“你这样处理郎三不公平,他能服吗?”
“我了解郎三,别看他今天跟我叫板耍浑,我相信郎三能够背得起这口黑锅,
他具有这样的品质!这也是种榜样!”
王大义明白了程锐的意思:“你演的是周瑜打黄盖。”
程锐说:“这件事我找郎三谈。”
“我建议以后你最好离那位姓赵的兄弟远一点,群众反映赵君亮整天在外面吃吃喝喝拉拉扯扯……”
“你就知道赵君亮在外面吃吃喝喝拉关系,你知不知道他刚刚为厂里搞来五百万贷款,这可是救命的钱!没有这笔钱下个月就发不出工资,老工人们就会再闹起来,连稳定都做不到,你说188厂还能有什么希望?”
“我还以为这五百万是你贷来的。”
程锐说:“你我新来,我认识谁?赵君亮这些日子也在为工厂奔波劳碌,不是赵君亮出面谐调市区各方面的关系,我们厂生产用的柴油从哪儿来?煤从哪儿来?铁路物资运输谁管?我们厂的学校、医院、社会治安和当地政府部门的关系不都是赵君亮在负责吗?人家也在努力工作,你却在后面揪辫子。你为什么一定要抓住过去的问题不放?靠我们两个人能救活188厂吗?就算赵君亮过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你也得允许人家改过自新吧?这仅仅是我个人感情问题吗?我们当领导不能只论是非,也要论成败!要在真理和价值之间找到平衡,不要死钻牛角尖。”
王大义觉得程锐的话有道理,说:“那好吧,我同意你的意见,卖发电机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晚上下班前,厂领导班子成员围坐在小会议室桌前,对处分郎三立进行举手表决。程锐首先带头举起了手,王大义跟着举起手,赵君亮、范文新、林媛没有举手。
林媛说:“老赵师傅住院到厂里借钱,是我没批准。204车间的节约奖和加班补助费让我扣下买汽油了。我当时不了解情况和郎三立吵起来……我不同意给郎三立同志处分。”
范文新说:“我也反对,好人受处分这不公平,这样处理群众会怎么看?郎三立同志不是为了他个人利益,而是为了职工。”
程锐态度坚决地说:“违反厂纪厂规任何理由都不行!现在是表决。”
赵君亮心里明白程锐要借处理郎三立规矩,表面上看是处理郎三,其实也是拷问魏长平卖发电机的事怎么办。他沉思了一下,举起手说:“我同意给郎三处分。但有一条补充意见,魏长平卖发电机也必须给予处分,在这件事上我也负有责任,我自请处分。”
吃过早饭,刘克平习惯地背着手向厂里走来。自从退休闲下来后,刘克平几乎每天吃过早饭后,都要到厂里走一遭。不走上一遭,就好像有件事没办,心里就不踏实。然而来到厂里,看到日益萧条的景象,心头涌上来一阵阵抑制不住的
酸楚。但是他的脚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向这里而来。看来,习惯真是一种不可救药的毛病啊!他走到厂部办公楼前,看见许多老工人挤挤擦擦地围在宣传栏前,不知在看什么,场面很热闹。老冯师傅也挤在人群中。刘克平走到了宣传栏前才发现大家在看公告。
公告
204车间主任郎三立,利用工作之便,私自倒卖废旧铜屑,影响极坏。根据上述错误,给予郎三立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和行政降职处分,车间主任降为副主任。给予魏长平同志纪大过处分,撤销科长职务。对卖发电机组负有领导责任的赵君亮同志全厂通报批评,并作公开检讨。
众人在公告栏前议论纷纷:“这样处理郎三不合理!郎三卖废铜是为职工,魏长平卖发电机是为他们自己谋私利。”
“通报批评厂领导这可是头回……”
“要我看,这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克平缄默不语从人群中出来,老冯师傅跟在后面。
老厂长陈乃昌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一言不发。
公告的内容给刘克平的触动不是很大,他认为这不过是虚张声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老工人补发工资的事也没有下落。刘克平从人群中出来,发现程锐在不远处等他。
程锐迎过来:“刘师傅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刘克平冷冷地说:“我们成不了朋友。”
程锐说:“我们谈谈好吗?”
刘克平倔犟地说:“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你把对大伙说过的话兑现,我们才可能成为朋友。”
程锐看着刘克平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