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老厂长陈乃昌像往常一样来到小卖店,准备找人杀上几盘。一看小卖店内的人寥寥无几,一打听,才知道今晚七点来电。他顾不上下棋,拄着拐杖往家走。
程锐和王大义坐在宿舍内,共同期待着那个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王大义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正铿锵着向七点逼近。两个人来到窗前,等待着满目万家灯火的降临。时针从容地滑过了七点,王大义抬头看看电灯,又看了看程锐。
程锐说:“鲍局长答应得很肯定,再等一等。”
高中的学生们同样也在期待着光明的到来。晚自习前,老师兴奋地通知学生们七点来电,教室内立即一片欢呼,有的孩子兴奋地把帽子高高地抛向了天棚。而此时,他们静坐在黑暗中,像在静待一个神圣的祭奠。
刘克平坐在黑暗中,望着黑漆漆的夜色沉思。晚饭前,当老冯师傅眉开眼笑地将恢复供电的消息告诉他时,他甚至没有表现出和他们相似的抑制不住的喜悦。188厂像一条即将沉没的大船,他都不敢相信电灯还会亮起来。不过,随着夜幕的降临,刘克平心中还是燃起了一丝光亮,新厂长的坚强决心和与众不同的个性,还是让他心存希望。墙上的老式挂钟沉着地敲了七下,每一下都像敲在刘克平的心上。视野中依旧是墨一样的夜色,又过了十几分钟,刘克平倦了似的瘫坐在椅子上。
老冯师傅的孙女婷婷撅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墙上的钟,指针已指向七点半。婷婷摇着爷爷的胳膊:“爷爷,怎么还不来电啊?厂长骗人!”老冯师傅终于耐不住了,拿起了唢呐。这支唢呐他年轻时就带在身边,已经五十多年了,白木
的杆子已经发黄,铜碗处已经斑驳。这支唢呐已经成了他的老朋友,每当心里郁闷的时候,就吹吹它,用它诉说心事。老冯师傅缓步来到院子里,一首哀怨的旋律飘荡在了黑沉沉的磨盘山上空。
程锐心急如焚地在地上来回踱着步。他拿起手机,给鲍局长打电话。手机响了半天,却无人接听。程锐感到自己就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个大耳光,一股火冲上来把手机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手机碎了……程锐转身出去了。
听说晚上工厂宿舍区恢复供电,晚饭后赵妈妈关上自己家的电灯,坐在窗口等待着工厂宿舍区方向的灯光。三个月前她和儿子一家搬离了工厂宿舍区,住到儿媳妇单位新分的房子。晚上每当赵妈妈看见工厂宿舍区方向萤火虫似的烛光,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一直等到八点多还不见工厂宿舍区恢复供电,老人家的目光变得呆滞了。
那天程锐在会上的许诺,着实出乎赵君亮的意料。他知道,这个没有退路的许诺,这个承诺,无异于把程锐逼上了一个四面都是绝壁的悬崖。今天下午,当他得知恢复供电的消息时,就是一愣。他不知道程锐用了什么办法,让油盐不进的鲍局长网开一面,恢复供电的。代理厂长期间,他也曾为供电这件大事努力过,但都没有结果。赵君亮打电话问办公室主任小陈怎么回事,小陈说是王书记让通知的。赵君亮把小陈训斥了一顿,告诉小陈要勇于承担责任,再有职工打电话询问供电一事,就说是通知错了。赵君亮知道这个时候最闹心的是程锐,出了家门向厂招待所走去。
在二楼宿舍,赵君亮没有找到程锐。他低头沉思片刻,向小雅河方向走去。
夜色中的小雅河潺潺流淌着。程锐独自一人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心中的屈辱能向谁人诉?程锐并不觉得自己给鲍局长下跪有失身份,为了全厂职工下跪他觉得值了!只要能恢复供电,就是让他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心甘情愿。他没想到自己的努力却让职工们空欢喜一场。他对鲍局长的言而无信愤怒至极,恨不得立即扑过去揍他一顿。这时程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见是赵君亮。
赵君亮在程锐身边坐下,“我就知道你在这。”赵君亮本想安慰程锐几句,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点燃了一支烟,递到程锐眼前,程锐接了过去。赵君亮重新点燃了一支烟说:“记得小时候,我们两个逃学,回到家挨了一顿揍,我们俩离家出走,在这块石头上坐到半夜,害得全家、全楼的人到处找我们。”
“三十年了。”程锐慨叹。然后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看见两颗烟头的光亮在黑暗中一闪闪地追忆。又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向这边而来。两个人扭头看了一眼,笑了,他们知道那是郎三。
程锐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郎三说:“小时候你干了坏事就爱到这来躲着。我是怕你没电了跳河怎么办?”
程锐从石头上站起身来,一手搂着郎三一手搂着赵君亮说:“走!咱仨喝酒去。”
三个人说着来到一家小酒店,要了几个菜,三个人喝了起来。程锐因为中午已经同鲍局长喝了不少酒,很快就醉了,他说:“星期五之前如果我们厂的生活区还不能恢复供电,我就辞职!”
赵君亮说:“你当真要辞职?”
“我在会上说的话,还能当屁放啊?当领导要言而有信……为将者言而无信,何以号令三军?”
赵君亮安慰说:“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厂子就是这状况,急也没有用。”
“担子压在我身上,我能不急吗?”
郎三故意激将道:“上一任厂领导班子才半年就垮了,你这还不到两个月,辞职了正好!我们赵厂长又能主持188厂大局了。”
赵君亮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郎三说:“我说的是大实话,程厂长就要辞职了,保不准下任厂长真就轮到你赵君亮了。”
赵君亮和郎三当面又顶起来。
程锐双手拉住双方说:“今天只叙友情,不谈别的。从现在起谁也不许说厂里的事,谁要是再说厂里的闹心事,罚酒三杯,再弹三下脑门。”
赵君亮被程锐的罚酒规则逗乐了,回忆起小时候三个人下象棋、打扑克,程锐总是赢家,他和郎三没少挨程锐弹脑门。有一次下棋,少一个棋子,程锐把身上的毛主席像章摘下来当卒子。有人向校长打小报告,说程锐把毛主席当小卒子使。校长把三个人找去谈话,三个人一口咬定是拿毛主席像章当老帅。童年的回忆总是让人倍感温馨,刚才不愉快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了。
程锐说:“今后我们哥仨还得一条心,你俩得帮我。我豁出去了,188厂要是黄了,我就留在这山沟里为我爹守陵!”
赵君亮说:“你说过今晚不准说厂里的事,罚酒!”
程锐有些耍赖地问:“我说了吗?”
郎三说:“你说了,罚酒!”
程锐仰起头把一大杯酒一饮而尽:“明天我去找鲍……鲍尔吉这个浑蛋算账!我都给他跪下了……他耍我!士可杀,不可侮……”
赵君亮和郎三这才得知程锐给鲍局长下跪,一时都愣住了。
一早起来,程锐感到头痛欲裂,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狂跳着。他仰在沙发上,用力在太阳穴处按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找了两片降压药吞了下去,起身胡乱洗了一把脸,奔出门去,早饭也没顾上吃,驾车直奔供电局而去。程锐怒气冲冲闯进鲍局长的办公室,鲍局长正在打电话,程锐一把薅住鲍局长的衣领,怒吼着:“鲍尔吉!”
鲍局长推开程锐:“你疯啦?要干什么?”
“你告诉我昨晚七点供电,厂里都通知下去了,全厂几万人在那等着、盼着来电,可是电呢?电在哪儿?”
“程厂长你听我说……”
程锐吼着:“我承认拖欠电费不对,可是你也不能这样玩我吧!士可杀不可辱!我可以给你下跪,可你不能让全厂几万人给你下跪!”
“程厂长你冷静点,听我说……”
程锐仍不依不饶:“言而无信何以为人?你让我在五万职工和家属面前丢尽了脸面,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鲍局长也火了:“程厂长你说话要凭良心!我怎么害你了?你要是这样说,昨儿我们不是喝酒了吗?我酒后说的话不算数!”
“你是浑蛋……”程锐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办公室杨主任进来说:“鲍局长,车在楼下等你。”
鲍局长说:“现在没时间理你,我去医院,回来再找你算账!”
程锐拉住鲍局长:“你不能走!”
鲍局长用力掰开程锐的手:“你以为恢复供电就像合上闸门那么容易?半年没供电了,要不要检查线路和相关设备?有人盗走了变压器上的重要部件。昨晚我们的电工正在抢修,你们厂有人私拉乱接线路,我们一名电工触电,从电杆上掉下来,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找上门来了!你骂我浑蛋,你才是个浑蛋!”
程锐一时语塞。
鲍局长说:“这是一起等级事故,被通报、挨处分、扣分是肯定的!我现在去医院,没时间和你啰唆!”说着就往外走。
程锐这才知道自己错怪了鲍局长,跟过去说:“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你去干什么?”鲍局长问。
“我错了!我去赔罪,去下跪。”
鲍局长看着程锐真诚的目光说:“老兄的心意我领了!我知道你昨晚特别没面子,一定是急了,实在对不起!蒙古族的习惯,当你失信于朋友的时候不要去解释,而是要想办法补救。今晚七点恢复供电行了吧?我保证今晚……”鲍局长拍了拍程锐的肩膀,“我去医院了。”
程锐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搂着肩膀一起向外走。
晚饭的时候,程锐没有像往常那样和王大义交流一天的工作情况,讨论明天的工作安排。恢复供电的事让王大义很是担心,吃饭的时候两人都不说话。七点整,程锐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突然电灯亮了。
王大义高兴地笑了:“你咬着电闸了。”
程锐抬头看着电灯开怀大笑。
两个人同时奔向窗口,推开了窗户。工厂宿舍区万家灯火,一片通明。每扇窗口都透出耀眼的光线。那些光线是那么灿烂,那么温馨,比世界上任何一种美景都璀璨夺目。他们看见孩子雀跃的身影,听见街上传来鞭炮声和欢快的唢呐声。那些璀璨的灯光慢慢在程锐的眼前变得混沌了……
附属中学高三的学生们点着蜡烛正在上晚自习,突然电灯刷的亮了,教室内灯火通明。学生们惊呼起来:“来电啦!来电啦!”孩子们欢呼着,雀跃着,教室内成了欢笑的海洋。
老师说:“我们许个愿吧。”
学生们纷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放在胸前。然后一起吹灭蜡烛,齐声欢呼:“耶!”
家里的电灯骤亮的一刻,刘克平闭上了眼睛。半年多失而复得的光明,让他的双眼一时无法适应。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凝视着面前那盏油灯,油灯微弱的火焰摇曳着,冒着长长的一缕黑烟。刘克平拿烟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老伴喜笑颜开地从外面进来,看见刘克平看着油灯发呆,说:“来电了你咋还点油灯呢?”说着走过来把油灯吹灭。
刘克平在炕沿帮上按灭烟头,披衣走出家门。几个孩子欢快地喊着:“来电啦,来电啦!”从他身边跑过,不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刘克平驻足遥望万家灯火感慨万千。刘克平知道,对于风雨飘摇中的188厂来说,恢复供电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林媛没有开灯,如果说刚才她对光明的到来还有一种忐忑的期待,那么此刻那种期待变成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在她的心中翻涌,搅得她的鼻子酸酸的。下午她听说程锐为了恢复供电给鲍局长下跪时,她的心情就是这种状态。调离磨盘山曾经是她心中一株茁壮的新芽,而今,那株新芽却慢慢地枯萎了。她矗立在窗前,万家灯火在她的眼前氤氲成一片灿烂的银河。
赵妈妈关着灯一直坐在窗口望着工厂宿舍区的灯光。赵君亮来到母亲的卧室打开电灯,发现母亲脸上挂着泪水。赵妈妈说:“一到晚上,咱们家来电了,可工厂那边一片漆黑,我就开始闹心,心里就堵得慌。现在好了,心里畅快了。”
这是个令人激动的夜晚,程锐、赵君亮和王大义走出厂部,看着厂区亮起的灯光,听着传来的鞭炮声和欢快的唢呐声,边走边谈。
程锐说:“我们来了一个多月才恢复了供电!”
王大义说:“这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啊!”
程锐说:“为什么其他居民区有电,唯独我们厂生活区没电?这其中还有一个体制问题,到现在我们厂职工家庭用电仍在按灯头收费,可以想象来电以后,又是家家烧电炉,点大灯泡,因为电费是工厂补贴的。我们还在吃计划经济时期的大锅饭,这种状况必须改革。”
赵君亮问:“可是现在我们职工的收入这么低,电费怎么收?”
程锐说:“等我们手里有了钱,一定给家家户户都装上电表,自家交电费,电的大锅饭不能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