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长、新书记上任后董大鹏被训了好几回了,听见王老六的话,董大鹏灵机一动,拿起电话对保安小周说:“白天刚开过会,这时候偷煤简直是顶风上!事情重大,你直接向王书记报告。”放下电话,董大鹏的脸上浮上一丝奸笑。他想看看新书记王大义如何收这场好戏。
煤场值班室里炉火很旺,炉子上的水壶喷着热气“扑扑”地响。
于江花央求说:“家里太冷,冻得晚上睡不着,孩子明天还得上学。他叔,你就放了我们吧,下次我再也不敢了。以前大伙拿点煤厂里都不管,我还以为……”
保安小周说:“现在厂里有新规定,一会儿你和王书记说吧。”
程锐和王大义驱车赶到煤场,走进值班室,问:“偷煤的人呢?”
保安小王指着于江花:“就是她!”然后把半编织袋煤块提过来,“这是她偷的煤。”
程锐和王大义看着于江花。小花十分害怕地躲在妈妈的身后,露出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偷看程锐和王大义。
程锐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于江花低着头回答:“厂劳服的,现在下岗在家。”
程锐问:“为什么偷煤?”
于江花哭了:“我一个人领着孩子……没有钱买煤做饭,我来拿点煤,以前大伙来拿煤没人管,我不知道厂里有新规定。厂长,我错了……”
王大义说:“那也不能偷东西啊!你应该知道偷盗工厂财物怎么处理。”
“程厂长、王书记,要是把我开除了,没有生活费我一个人领着孩子可咋活啊……”于江花呜呜地哭了,小花见妈妈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程锐心里十分难受,欲说无言。
王大义说:“生活有困难可以找厂里嘛。”
于江花说:“我以前找过厂里,厂领导说有困难的人太多管不了。程厂长、王书记,我错了,怎么处理我都行,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学校。这件事跟孩子没有关系,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才跟我出来的,求求你们了!”
程锐注意到小花脖子上的红领巾,强忍内心悲痛说:“领我到你家看看。”
于江花领着女儿跟着王大义出来。
程锐走到门口收住脚步,回过头问两位保安:“今晚偷煤就这娘俩吗?”
保安小王说:“有四五个人,都跑了,就抓住她们俩。”
程锐问:“那几个是哪儿的?”
保安小周说:“是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是我们厂职工的孩子。以前每天傍晚都有人公开到煤场偷煤,今天开完会以后来偷煤的少了。”
程锐问:“董处长知不知道这件事?”
小周说:“董处长叫我直接向王书记报告。”
程锐听了很生气。从值班室出来,一阵寒风吹来,让程锐清醒了很多。程锐上了吉普车,王大义驾车离开。于江花搂着女儿坐在后座上,小花缩在妈妈的怀里,一副十分害怕的样子。
程锐回过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于江花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时候下岗的?”
“下岗两年多了,劳服包装厂以前主要是给厂里产品做包装箱,厂里停产了,我们也没活干了,都下岗了。”
“你现在每月收入多少?”
“我是大集体工人,每个月只能领到一百多块钱生活费。要不是家里冷,孩子受不了,我说啥也不能做这种事。”
“你丈夫呢?”
一提起丈夫,于江花便伤心地哭了起来。于江花的丈夫张宏原本是厂里数控机床技术工人。因为厂里不开支,家里生活困难,张宏应聘到南方某外资企业打工挣钱养家。一开始是月月寄钱回来,后来是三个月一寄,年底回家。第二年半年寄一次钱,年底不回家过年。三年之后基本断了音讯,也不再寄钱回家了。和他一起出去的人回来说,张宏在南方和别的女人过上了……于江花的哭诉让程锐心里难受,他不想再问下去了,厂里有上百名工人在南方打工,类似于江花这样的家庭有好多家。
小花躲在妈妈的怀里流泪,不安地看着前座的厂长、书记,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在于江花的指引下,吉普车驶进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在一间歪斜的平房门口,于江花领着女儿下车,哆哆嗦嗦从腰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程锐、王大义跟着于江花进屋。于江花划火柴点着挂在墙上的油灯。幽暗的灯光下,程锐发现,这间屋子很狭窄,顶棚和墙上糊着报纸,有两处已经耷拉下来了,在半空中微微抖动。进门的地方是一盘土炕,土炕的一头是炉灶,锅台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盆,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冰疙瘩。程锐伸手在炕头上摸了摸,没有一丝热气。炕头放着一个书包,旁边的桌子上摊着翻开的书和作业本。程锐拿起作业本,上面字迹工整,有红笔赫然批着“一百”分。程锐扭头问小花:“你就在这儿写作业?”
小花哭着点头说:“厂长,你不要开除我妈妈,今天都怪我,是我说太冷了……”
程锐蹲下来握住小花的小手,发现孩子的小手生了冻疮,红肿得像两个小馒头。
王大义提起锅灶上的水壶,灶里一丝火星也没有,炉灶边上放着一个空编织袋,旁边只有很少的一点煤,王大义的眼睛湿润了。
从于江花的哭诉中,程锐详细了解到了她家的经济状况。临走前,程锐从车里拿来一盏应急灯交到小花手里:“拿着,晚上写作业用。”
程锐和王大义同泪眼蒙眬的于江花母女告辞,从那间冷意森森的小屋出来,街上的雪依旧飘落着。雪夜中传来悲凉的唢呐声,悲声切切,如泣如诉。王大义开车,程锐坐在旁边,两人一声不响。王大义扭头发现程锐眼里闪着光亮。
程锐伸出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说:“我这个五尺汉子,长了一个女人的泪窝,伤心处必落泪。”
王大义说:“落泪未必不丈夫。”
程锐思索着说:“我琢磨今晚的事,昨天我们刚刚抓了开车偷煤的,今晚他们就把这娘俩抓住交给咱们处理,把我们俩全装进去了,有人等着看咱们的热闹呢。”
王大义说:“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
程锐说:“不管怎么说偷煤的事还是要处理的,制度不能破。”
王大义问:“于江花下岗在家怎么罚?”
“罚我!”程锐嘴里蹦出了两个字,“看看我们的职工都过的什么日子?我这个厂长失职啊!”
小雪不紧不慢地飘着,整个188厂职工宿舍区一片漆黑沉寂,程锐内心感到无比悲凉。吉普车路过筒子楼,程锐说:“停车,我想去看看郎三。”
程锐和王大义下车,提着一盏应急灯来到一栋筒子楼前,筒子楼的窗口灯光十分昏暗。程锐满怀深情地看着面前的这座四层楼说:“三十年前我家就住在这栋楼里。”
程锐和王大义走进筒子楼,楼道里黑洞洞的,只有门缝里透出些许微弱的光线。借着应急灯的光柱,看见楼道内杂七杂八摆满了蜂窝煤和劈柴,显得十分仄窄。程锐顺着楼梯来到二楼,灯光下,门上模糊地显现出209的门牌号,程锐深情地用手摸了摸,才敲门。
郎三摸黑躺在炕上。程锐单衣试雪为领导解围的事,他虽然没在场,但是他从工人那里听说后,内心被深深地震撼了。
听见敲门声,郎三的妻子过去开门,见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她不认识。
程锐问:“是嫂子吧?我和王书记来看看三哥。”
听见程锐说话的声音,郎三一骨碌爬起来,因为动作过猛,压痛了胳膊上的伤口,他咬着牙,趿拉上鞋就往外屋跑。看见程锐站在门口,俩人相视一笑。
王大义看着郎三胳膊上的绷带,关切地询问郎三的伤势:“我去医院,他们说你回家了,怎么样?”
郎三说:“好多了,明天我就出院。”
程锐说:“小心别感染了。”
郎三说:“没那么娇贵。”
程锐说:“那天我看见你满脸赤红瘫坐在阀门下面,我以为你不完也得残。三哥,你救了我!”程锐环视了一下室内,和三十年前几乎没什么两样,陈设更加破旧不堪。靠墙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一缕长长的黑烟袅袅上升着。看着郎三寒酸的家,程锐感叹道:“这座筒子楼50年代是单身职工宿舍,单身职工都结了婚,生了孩子,现在都有孙子了,一家人还挤在一起。”墙上的老照片映入了程锐的眼帘,他走了过去。相框里有郎三一家的全家福照片,旁边有一张程锐父亲、赵君亮父亲和郎三父亲的合影,还有一张郎三、赵君亮和程锐三个孩子的合影。程锐
在照片前驻足很久。郎三的妻子搬来两把椅子让程锐和王大义坐。程锐走到水缸旁,看见里面已经结冰了,他捞出一小块冰,在嘴里咬得咯嘣咯嘣直响,心寒如冰。
郎三的妻子说:“停电、停水、停暖,屋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下半夜常常被冻醒。”
王大义看见桌上油灯旁边放着一盏充电应急灯,问:“怎么不点应急灯?”
郎三说:“应急灯留着给儿子晚上复习功课用,白天我拿到车间充上电,晚上给他看书用。”
此情此景让程锐感到十分难过,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这时楼里传来了哭声。
王大义问:“谁家在哭?”
郎三说:“我们楼里老薛家的闺女让人强xx了。”
程锐问:“怎么回事?”
郎三说:“老薛的女儿上高中,晚自习回来,路上黑,遇到坏人了。这些年工厂败了,穷则生盗,整个厂区社会治安很乱。”
王大义问:“破案了吗?”
郎三说:“生活区没有电,晚上漆黑一片,当时什么也看不清,有的孩子吓得都不敢去上晚自习。”
这时传来敲门声,门开了,程锐看见走廊里站着好多人,有的手里举着蜡烛,有的拿着应急灯。老人、孩子、中年人、青年人,黑压压一片,全是楼上楼下的老邻居。
“小刚子回来啦!”老邻居刘婶向他打着招呼。
程锐忙从屋内走出来,给筒子楼的住户们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师傅,大叔,大婶,刚子有礼了,大家受苦啦!”
老李师傅问:“刚子,听说厂子今年要破产,是真的吗?”
程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大家希望咱们干了一辈子的厂子破产吗?”
王阿姨说:“厂子黄了,我们这些人在这山沟里能干啥?就是卖冰棍儿也得有人买啊!不能黄啊!”
程锐说:“王阿姨说得对,我们厂不能黄!”
刘婶说,“刚子,先把电给大伙解决了吧,这老的老,小的小,没有电,日子难过啊!”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扯着妈妈的衣襟,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小声说,“厂长伯伯,我想看电视。”
程锐觉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平静了一下说:“各位师傅,请大家放心,我保证一定尽快解决大家的困难……”
走廊内一双双期盼的眼睛齐刷刷地向投向程锐,虽然走廊内的光线昏暗,程锐还是感受到了那一份份渴望的心情。
从筒子楼出来,程锐难过得连一句话都不想说。十几年前188厂是人人羡慕的好单位,厂里的职工为工厂而自豪,外面的姑娘以嫁到188厂为荣耀。没想到不到七年的时间就败落到了这种程度。188厂可以算得上是计划经济大型国企的范本,不仅有生产车间、附属配套企业,还有幼儿园、小学、中学、医院、商店、环卫、房屋建筑维修、运输车队、俱乐部等几十个生产、生活部门,社会负担超重,不改革就不能适应市场竞争的要求,不改革只有死路一条。然而改革和经济转型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这两天的所见所闻让程锐感到心酸。
王大义说:“我们到学校去看看吧。”
两个人提着应急灯,沿着雪光映衬下的小路,向厂中学走。188厂附属中学坐落在磨盘山山脚下,一幢四层高的大楼掩映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二楼的几间教室透出几许微弱的光线,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是那么孤助无力。
校长领着程锐、王大义,一边向教室走,一边介绍着情况:“因为停电,高一、高二的学生不上晚自习了,上晚自习的都是高三的学生,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我厂中学的大学录取率在全市一直名列前茅,几乎每年都有学生考入北大、清华这样的名校……”
两个人跟着校长走进学校教学楼走廊,从一间间教室门口走过。程锐和王大义都被眼前的场面震惊了。教室里,每一张课桌角上都燃着一支蜡烛,孩子们身穿厚厚的冬装,在烛光下静静地看书,如同在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程锐和王大义沿着走廊从一间间教室的窗口、门口走过,教室里只有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轻微的翻书声,声音很轻,程锐却分明听见了一种撕裂的声音,让他感到十分心痛。
两个人从学校出来,发现校门口站着许多学生家长,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打着手电筒。
王大义问:“门口怎么这么多人?”
校长说:“都是学生家长。”
王大义问:“高中生还让家长接?”
校长说:“厂区黑,没有灯,上个星期一个女生下晚自习回家,路上被坏人强xx了。学生家长不放心,这段时间许多家长都来学校门口接孩子。”
看见厂长、书记从学校出来,学生家长们立即围过来反映情况。
程锐一腔热血地对大家说:“咱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为什么?因为孩子是未来,是希望!看着孩子们点着蜡烛上课,看着各位家长们为孩子担心,我这个厂长感到可耻!我都没脸站在大家面前!我……”程锐两手空空一时拿不出什么办法来解决眼前的困境,他说,“我就是头拱地,也得把电拱出来!请大家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