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架势,肯定是少不了胡达成的,杜念基和李小强早就意料到了。二人冲胡达成点了点头,给他让了一个位子。
“我知道,今天在这里我肯定是个不速之客,但是我还是来了。”胡达成从服务员的手里接过酒瓶,亲自给三个人满上了酒,“别的话不说了,我们先干了这一杯吧。”他端起一杯酒,一仰脖,喝了下去,三个人也喝了。
“说句实在话,在我们省里,我真的很羡慕你们兄弟三个人之间的手足之情。”放下酒杯,胡达成的眼珠子红了起来,“在我周围的人里,也有不少好朋友,但是都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兄弟。我是真羡慕你们啊!”说着,又兀自喝下了一杯酒。
“胡兄也是个讲义气的人嘛,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杜念基笑了笑,举起酒杯,四个人干了。
“没错,我是讲义气,但是我身边可太缺少讲义气的人了。”胡达成说,“这段日子,我整天跟钟信混在一起,我就总是问他:我怎么就没有他这样的福分,怎么就没遇上像杜念基、李小强这样的哥们儿呢?我没说谎吧,钟信?”胡达成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看着车钟信。
车钟信点了点头,眼睛瞅着杜念基和李小强。
李小强就说道:“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嘛。”
胡达成举起酒杯,十分诚恳地说:“钟信、念基、小强,我胡达成从来没有求过什么人,但是今天晚上就要恳求三位兄弟了,能不能让我加入你们的阵营,大家歃血为盟,做个刎颈之交的兄弟?!”说罢,一仰脖,兀自喝干了满满一大杯酒。
杜念基和李小强没有想到胡达成突然之间提出这样唐突的要求,心里感到非常意外。他俩不约而同地抬眼看着车钟信。
车钟信手把着酒杯,眼睑低垂着。随后,他抬起眼皮,看着杜念基。
胡达成也瞅着杜念基说:“我们四个人里,我的年纪最大,但是我不是非要抢这个老大的位置。我只想和你们结成一个兄弟般的团队,有了我们这样一个团队,省里还有什么人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呢?”
杜念基沉默着。
胡达成说:“为了表示我的诚心,我可以把我现在的公司拆成四只股份,我们四兄弟每人一股。要知道,这一股就值一个多亿啊。”
胡达成的眼睛盯着杜念基,杜念基的眼睛盯着酒杯,就像睡着了一样。李小强的头埋得很低。
胡达成似乎是在哀求似的说:“念基,钟信向来听你的话,你就说句话吧。”
杜念基转过头来,冲着车钟信说:“你说呢?大哥?”他的话意思很明白,他既然还叫车钟信为大哥,想来是不会再认别人为大哥了。
车钟信的脸上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想了想,说:“兄弟们商量商量吧。”
车钟信的话,意思十分模糊,不知道他所说的“兄弟”,到底是指三个人的“兄弟”,还是四个人的“兄弟”。杜念基和李小强的心里是十分明白的,车钟信是很想把胡达成拉进这个阵营的,毕竟,他们俩之间已经形成了无法分割的利益关系。但是,杜念基和李小强的心里更肯定的是,车钟信在十分想把胡达成拉进自己阵营的同时,也非常顾及他自己与杜念基和李小强三个人之间的感情,很怕因为这件事做得过于唐突,以致于伤了兄弟三人的和气。与其那样,他倒宁肯把胡达成拒之门外。几个人心里都明白,与胡达成的结合就是与钱的结合,而车钟信、杜念基、李小强三个兄弟之间的关系,早已经远远地超出了金钱关系之上,是与义气的结合。在金钱与义气之间,在最为紧要的关头,车钟信还是会选择义气的,这一点,杜念基和李小强是深信不疑的。
但是,现在摆在三个人面前的问题,仍然是关于选择的问题,这个选择的对象是胡达成,这个选择的核心是杜念基。
杜念基心里知道,即使是在生与死的选择方面,李小强都会毫不犹豫地听从自己的决断。即使不考虑车钟信的赞同与否,兄弟三人之间,至少会形成2:1的格局。杜念基对这样的格局笃信无疑,车钟信也对这样的格局笃信无疑,而且,他的内心里也十分惧怕形成这样的格局。所以无论在任何事情上,他都不愿意站到杜念基和李小强的对立面去而形成这个可怕的2:1的格局——他宁愿永远维持着一个3:0的格局,那就是他永远站在杜念基和李小强的一边。可是现在,胡达成对他已经形成了一股十分强大的拉力,这股拉力意味着一个亿,甚至更多的资产,这是一个能够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这种诱惑,甚至即将要促成一个2:2的格局产生了!
杜念基的大脑里在飞快地运转着,在权衡着,在分析着。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知道,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可能导致一场重大的变故,而在这场重大变故之后,将会影响到方方面面的变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甚至会影响到本省政治、经济、金融方面格局的变动——四个人,分别代表着本省民营企业、国有企业、金融企业、证券行业的四个巨头,他们的分与合,他们的兴与衰,他们的成与败,怎么能不引起一场大的震动呢?
一亿元,这些钱在杜念基的脑海里,只不过是一个抽象的数字而已。毕竟自己多年来玩的,就是钱这个东西,一亿元即使是摆在他面前,即使是悉数揣进他的腰包里,他也会不为所动。正是因为已经看惯了成捆成堆的钱,他也就看淡了成捆成堆的钱。因为他不喜欢钱,所以也就不显得缺钱了,钱——对他的诱惑力太小了。
“一亿元。”杜念基微笑着说,“恐怕这间包房都盛不下一亿元哩!”这样的话说得太朦胧了,朦胧得几个人根本没法琢磨到杜念基话里的意思。
“念基,我知道你不在乎钱。”胡达成说,“但是我觉得,你现在的情况太需要钱了。只要你点头同意,我明天就拿着一千万去人民银行总行和商贸银行总行为你活动去,我就不信,一千万块钱还买不来一个厅局级干部的乌纱帽吗?”
是啊是啊,一千万买一个厅局级干部的乌纱帽,足够了,甚至根本用不上这么多的钱,也许有一两百万就足以搞掂。从这个角度来讲,他太缺钱了,他太需要钱了。
杜念基的心里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也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要抓起酒杯端起来了。但是,就在手指触摸到冰凉的酒杯的一刹那,似乎那股凉意通过手指,传进了心里,使他那已经躁动起来的心立刻冷静了下来。他突然之间顿悟了——这一千万的背后,意味着走私,意味着违法,意味着身败名裂,意味着自己为之奋斗了大半生的清白之名,朝夕之间将付之东流!不不不,他不能这样,他不能接纳胡达成,就像他不能接纳任何有违自己道德良知的任何事情一样!他不惜舍弃自己与车钟信之间的手足之情,他不惜舍弃自己与车钟信、李小强之间的兄弟之情,他必须将胡达成拒之门外!
杜念基严肃地,不无沉重地举起了酒杯,说:“恕念基难以从命,这杯酒,算我赔罪吧!”说罢,一仰脖,喝干了满满一杯酒。杜念基是不需要向胡达成赔罪的——他不欠胡达成什么——他是在向车钟信赔罪,他了解车钟信心里的想法,他知道车钟信想让自己接纳胡达成,在这一点上,杜念基彻底地违背了车钟信的意愿,所以他在向车钟信赔罪。同时,他也知道,李小强心里也不忍舍弃车钟信这位大哥,在这一点上,他也违背了李小强的意愿,他在向李小强赔罪!
一刹那间,车钟信、杜念基、李小强都分明地看见胡达成的脸白了一下,他那本来因为酒醉而涨红的脸,像海水退潮一样白了下去。与之相反,他的眼睛却变得血红了。
稍微镇静了一下,杜念基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最后的话:“胡兄,你的意思我非常明白。撇开兄弟之间的事情不谈——远东集团在结算、售汇方面的事情,兄弟帮不上什么忙了。商贸银行有我杜某人在一天,就不会接纳远东集团的业务。这方面,兄弟抱歉了。”
说罢,杜念基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李小强也赶紧站了起来。
杜念基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挡住了他的去路。杜念基一点儿也没有感到意外,他知道他们是胡达成的贴身保镖。李小强闪身挡在了杜念基的前面。
“老胡你这是干什么!”车钟信终于说话了。
胡达成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两名大汉闪开了。杜念基回过头,又一次看见了胡达成那双血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