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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杜念基仍然处在焦急的等待之中。他知道,检察院和反贪局不会就这样让自己“放任自流”的。如果自己再这样“拒不交代问题”,他们很快就会给自己“上手段”的,严刑拷打倒不至于,但他以前也多次听说过检察机关办案人员的手段,那不仅仅是对肉体和精神的折磨,更是对一个人的尊严的摧毁,恐惧感慢慢地袭上了他的心头。
这时,杜念基只好自己鼓励着自己,他努力地让自己相信,黄可凡、李小强、车钟信,甚至包括车副省长已经在为他的事情开始工作了,那么各种情况将会慢慢地清晰起来,自己的罪名将逐渐地被清洗。昨天半夜黄可凡行长在电话里提出的方案是可行的,如果在几家公司的贷款合同上存在问题,那么经过技术鉴定,就可以发现线索,从而把自己排除到案子之外。但是,黄可凡如果还要求检察机关加大对张亚明的审查力度,就有可能导致检察机关逼迫张亚明交代问题,这就不可避免地加快了检察院审讯张亚明的进度,如果张亚明案件真的与自己有什么瓜葛,那再做任何工作就晚了一步。从根本上来说,杜念基并不愿意张亚明出什么事,也真的很想想办法把张亚明从检察院里捞出来。毕竟自己和张亚明联手做过一些贷款项目,这些项目有的是方方面面的重要人物请他发放的贷款,有的是打政策擦边球发放的贷款,这些性质的贷款,虽然说不上触犯什么法律,但是毕竟是十分敏感的事情。这类事情,只要在银行,只要管贷款,谁也无法避免发生——为了某些方面的利益,必须做出某些方面的让步。现在处在这样的情况下,杜念基担心的不是张亚明的本次案件,而是担心以前的事情万一让张亚明撂给检察院,检察院万一抓住什么把柄,那将是相当麻烦的事情,虽然不至于违法违纪,但是在自己即将扶正的关键时刻,起码会起到很不好的负面影响。所以,如果张亚明的问题不是很严重的话,杜念基仍然计划想尽办法挽救他,挽救了他,就等于挽救了自己。但是,这也要取决于张亚明是否能够挺得住,不要把850万元像竹桶倒豆子一样全都说出来,那样的话,谁也救不了他的命了,连杜念基自己也不敢沾他的边了——自己还犯不着为一个正厅局级的职位,冒那么大的风险。所以他要求车钟信在不违反大原则的情况下营救张亚明,就是这个意思。杜念基相信,车钟信是能够遵照自己的指示尽量去做工作的。现在,大家只有静观事态的发展了。
想来想去,只有自己安慰自己,还是不要满腹狐疑,首鼠两端了,只要这几个人的几套方案中有一套起到作用,自己也不必被圈在这个房间里了。现在想什么都没有用,只有静静地等待外界的工作有所进展吧,着急也没有用。白天那只秘密手机必须关掉,以防露出马脚。要想知道事情的进展情况,也只好等到晚上。
今天早上,邓成功在周海、武士峰的陪同下来看他了。邓成功虽然尽量装出表情严肃的样子,但是杜念基一眼就看出了他那掩饰不住的满面春风的神情。
“念基呀,我是经过省检察院的批准才来看望你的呀。”邓成功笑着说。
杜念基也笑着说:“我这个阶下囚哪能对得起您老人家的关怀呢?”
“可不要这么说!”邓成功装做生气的样子说,“在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之前,你还是商贸银行最年轻有为的副行长嘛!”杜念基听了这句话,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我今天来,身上肩负了好几项任务,当然啦,主要的任务还是来看望你。”邓成功坐在沙发里,翻开笔记本说,“第一,向你传达省行党组对这个案件的态度。省行党组一致认为,在省商贸银行发生这样违法乱纪的案件,是不能容忍的,党组全体成员一致要求检察机关必须加大审案力度,早日侦破此案。对确定有违法犯罪行为的人,一定严惩不贷,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追究法律和经济责任。第二,省行党组指派我给你做做思想工作,要求你放下思想包袱,积极协助检察机关办案,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这样能够尽快查清事实,解决问题。第三,鉴于你现在的情况,看看你个人还有什么工作上、生活上、家庭上的困难,组织上会尽力帮助你解决的。念基呀,不知我的话说明白没有?”
杜念基没有说话,他点燃一支烟,强压着心里的气愤。
从表面上听来,邓成功说的话是在传达省行党组对张亚明案件的意见,省行党组也确实只能形成这样的意见。但是,话从邓成功的嘴里说出来,就变了腔调。他明明是在借传达党组意见的机会,试图向自己暗示,自己已经完全陷入在这个案件中没药可救了,省行党组似乎已经给自己定了案,确实认为杜念基在这个案子中存在问题。邓成功之所以这样说话,就是为了向自己敲山震虎,试图攻破自己的心理防线,以便迫使自己向检察院交代出自己在以往工作中的全部问题,从而达到他的目的。杜念基对邓成功这样落井下石的卑鄙心理和行为感到无比气愤,他强压着怒火不让自己发作。在检察院、反贪局面前挑明邓成功的阴谋,和他闹翻,这么做是不明智的,也是没有必要的,那样将使自己陷入更为被动的局面。周海是邓成功的大舅哥,或许知道在省商贸银行内部,邓成功同自己的矛盾,但是武士峰或许根本不了解这样的情况。在外人面前,和眼前的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发脾气,显然不是杜念基一贯的风格。也许邓成功就等着自己丧失耐心,做出什么越格的事呢!
过了半天,杜念基才镇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于是就不再说什么了,兀自坐在那里抽烟,眼睛看着天棚。这样一来,倒好像是邓成功在向杜念基汇报工作似的。
这时邓成功问周海:“周副检察长,我能不能向念基同志通报一下案情的进展情况啊?”
周海点了点头,杜念基竖起了耳朵。
邓成功接着说:“是这样,昨天夜里,张亚明已经向检察院交代了他的问题。他供述:自己受到社会不良风气的影响,一味追求奢侈享乐的生活,借着自己有100万元以下贷款审批权限的权力和方便条件,四个月前,他与省行信贷处信贷员马力互相勾结,向省跃海商贸公司发放了一笔89万元的贷款。现在我们已经查明,这笔钱在几家公司的账户上转来转去,然后就不知了去向。现在看来,这笔钱一定是被张亚明侵吞了。随着我们的深入调查,一定能够查清楚这89万元到底去了哪里。鉴于这样的情况,我们今天早上已经把马力和跃海公司总经理程实找到检察院去了。现在看来,张亚明交代的问题与我们掌握的情况完全一致,他违规放款的事实已经成立,这笔贷款已经形成坏账。但问题的关键是,张亚明拿了89万元后,到底做什么用了?他花到哪里去了?或者是给了什么人了?这些情况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查清楚,相信这件事背后有更大的问题!”
杜念基马上问:“那么张亚明在交代的问题里面,有没有涉及到我呢?”
“这个,这个。”邓成功犹豫了,他用目光向周海求援。
“这个情况嘛,我们现在还需要内部掌握。”周海很策略地说,“所以请你到这里来,就是要弄清楚问题。”周海用眼睛盯着杜念基说。
武士峰说:“念基,你不要有什么顾虑。知道的事情就说出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组织上是信任你的。”武士峰显然对邓成功和周海两个人搞诱供感到不满了——张亚明作为杜念基的下属,又是杜念基一手提拔上来的,肯定跟杜念基或多或少地有某种经济上的来往,如果把这件事也往案件上扯,就没有意思了。现在邓成功和周海显然希望,即使是张亚明送过杜念基一盒香烟,那么只要杜念基自己把这件事情交代出来,他们就会立即把杜念基绑到张亚明的案子上,决不放手。
杜念基明白武士峰的意思,他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有一个情况需要说明,就是,我根本没有在跃海公司的贷款合同上签过字,我甚至不知道有跃海这么一家公司!”
“但是这份贷款合同上确实有你的亲笔签名!”邓成功逼视着杜念基的脸说。
“那就出了鬼了!”杜念基懊恼地一挥手。这时他心里暗暗地想:自己还是不要主动要求检察机关对贷款合同进行技术鉴定为好。因为自己处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出这样的要求力度肯定不够大,而且反倒容易引起周海和邓成功的怀疑,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和黄可凡沟通过了,那麻烦可就大了。相信该做的工作黄可凡一定能够做到位,自己千万不要露出什么马脚。
过了好一会儿,邓成功说:“念基啊,我想我真的要做一做你的思想工作了。你看,现在张亚明已经交代了他的问题,程实、马力也被抓起来了,我想这件案子马上就会搞个水落石出的。如果这个时候再一味地固执下去,毫无疑问对你是不利的。我说这些话,是对是错,你不要介意:张亚明是你亲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跃海公司贷款合同上有你的签字,甚至马力同你的关系也不一般,前一段时间,你还亲自为他解决了一套住房,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难道这些情况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杜念基惊讶地看着邓成功,看来这个人为了证明自己有罪,已经把工作做得相当细致了。自己给马力解决住房问题,目的是为了消除岳振阳的后顾之忧,以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来。现在邓成功把这件事也与张亚明案件联系起来,竭尽全力把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都罗列在人们的面前,蛊惑人心,胁迫自己认罪,真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啊。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杜念基反倒平静了下来——就让他们闹去吧,他们是不会闹出什么好结果来的。他看着邓成功的脸笑了,随后坦然地说:“我给马力解决住房,与张亚明案件毫无关系,现在我不想对这件事做出什么解释,而且我也不想对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出任何解释了。对于张亚明这个案子,我最后只想说一句话:我与它毫无关系——不管检察机关掌握了多少所谓的人证、物证——我决不会承认我与它有任何关系!”
说完,杜念基就自顾自地抽起烟来,不再说话了。几个人沉默了下来,邓成功的脸色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