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强的父亲和杜念基的父亲是老朋友。当杜念基的父亲在储蓄所里点钞票的时候,李小强的父亲也同样在本市最古老的拖拉机厂的会计室里拨拉着粗大的黑色算盘。后来两个人因为贷款和企业结算方面的工作关系认识,慢慢成了就着一盘咸菜,把一瓶老白干喝到天亮的好朋友。李小强接了父亲的班后,在拖拉机厂里做一名仓库管理员。当时杜念基正负责管理拖拉机厂的贷款户,因为两个人是从小在一起“和尿泥”长大的朋友,所以李小强觉得自己脸上特别有光。后来李小强为解决厂里贷款的事找了几次杜念基,因为金额不大,杜念基就帮他办了。因为这事,李小强在拖拉机厂里的地位迅速得到提高。在那个年代,谁能搞来贷款,谁就是财神爷。改革开放初期,农用拖拉机、推土机、挖掘机在国内市场上供不应求,拖拉机厂歪打正着地找准了市场信息,狠狠地赚了几笔钱,在全国出了名。企业改制后,拖拉机厂摇身一变,成为汽车工业集团,兼并了本市几家小企业后,就成了全国较大的汽车生产厂家之一,两年前发行的股票还在深圳股票市场上了市。而李小强也因为能跑来贷款,一步一步地被提拔了上来。
“虽然我替你买了单,但是这笔钱怎么用,你们还要详细考察一下。”杜念基坐在办公桌前说道,“以你们生产拖拉机的老底子生产卡车,技术含量和产品质量都上不去,怎么能拼得过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解放141型卡车?如果现在还投产三十万辆卡车生产线,那纯粹是糟蹋我兜里的钱。”
“贷款是你给的,怎么用你说了算,而且我也相信你的眼光。我从来不关心生产的事。我这次来是邀请你和我们的考察团一起赴法国考察生产项目。”
“考察团主要成员是谁?”
“你、我和老车。”
“你以为这样的考察团会考察出什么名堂吗?”
“我跟你说过我不关心生产的事。”李小强直言不讳地说。
杜念基想了想说道:“2.5亿美元的项目贷款最终需要总行审批。所以这个考察团里还应该有总行的领导,这个人我替你邀请。”
“那当然最好,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嘛。不知是什么级别的领导?”李小强问。
“这个你别管,到时候再说。”
“那天晚上有李济周他们乱缠,你也没吃好,今天晚上我单独请你,让老车作陪,你一定要去。”李小强说。
李小强虽然说是让车副省长作陪,实际也是在杜念基面前卖乖,想在两个人面前都讨好。这小子在老车那里越来越得宠,为了贷款的事还拉了老车来做垫背,可见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一般。听说老车在下一届的政府选举中有可能“扶正”,仕途上还有一定的前途,杜念基也不敢小觑他,就答应了下来。
送走李小强,已经到了上班时间,偌大的办公大楼里开始热闹了起来。这个上千人的机关就像一台庞大的机器,一旦运转起来,还是有相当的工作效率的。会计、计划、储蓄、信贷等部门的日报表在半个小时之内就摆在了杜念基的办公桌上,这是他对业务部门的一个要求:每天在正式办公之前,必须调阅所有业务部门的日报表,以便使自己随时掌握各项业务的发展状况。常年的金融工作使杜念基的大脑对数字特别敏感,繁琐而枯燥的业务报表上罗列着蚂蚁一样的各种数据,他一目十行地看过之后,对关键性数据就能做到过目不忘,在各种会议上信手拈来,决不会出错。所以各部门的处长汇报工作时最怕杜念基提出问题,因为即使他们每人管理一摊工作,也不敢保证在数字上有问必答。有一次,杜念基在视察城区一家支行时,这家支行资深的老行长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汇报材料,像和尚念经似的嗯嗯啊啊地想蒙混过关,杜念基却在一长串数字中发现,这家支行几年来业务费用一直呈快速上升趋势,而且他们提供的数据明显与自己记忆中掌握的不一致,于是马上派人查账。结果发现这家支行的领导不顾上级三令五申,挥霍费用,甚至存在虚开发票,贪污公款的现象,于是对他们进行了严肃处理。从那以后,全省各家分支行的业务费用明显降了下来,下级行的行长们都私下里说:老杜的眼里不揉沙子,小心撞到枪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