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疲惫的人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嘴里一边说着,一边向妻子使眼色,暗中拧妻子手指。

那是几年前的存折。其实只有拾元钱。他摹仿了多遍笔迹,加了四个零。损失拾元,给儿子服一颗定心丸,他认为值。花拾元钱在药店里能买到如此奇效的定心丸么?

妻子也附和着他的话说:“儿子,爸妈从来没舍得动用这拾万元钱,就是预备给你上大学后用的……”

“我上大学用不了这么多钱……”

“还有你结婚呢!”

“爸,妈,你们放心,我会考上大学的。这对我来说没什么问题!我结婚也不会再用你们的钱!我工作后,一定要使你们生活得幸福!我要非常非常地孝敬你们……”

儿子低头抚摸着存折,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双手郑重地将存折交给他:

“爸,收好。千万收好……可别丢了……”

当儿子将存折还给他时,他才敏感地发现儿子的目光有些异样。

儿子又低声说:“爸,妈,我不仅长大了……而且……成熟了……”

由儿子的话,他忽然联想到了一句名言——“人长大了意味着能够看穿某些事情的真相,而人成熟了则意味着明明看穿了也不说出来。”

难道……难道被儿子,被不但长大了而且自认为成熟了的儿子看穿了么?

他不禁地显得不大自在。

“儿子……”

“嗯?……”

“爸爸最近……总想使你明白……”

“明白什么?……”

儿子的头靠在妈怀里,只将目光望向他。那一时刻,他觉得儿子的目光又如婴儿时那样的纯净无邪,他想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就再也没见到儿子童真的目光了,心里不由得一颤。

“我想使你明白……在许许多多人之间,比如今天我们所见的那些陌生人之间,不是所有做爸爸的都是副厂长对不?”

妻子温柔地纠正他:“厂办主任。”

儿子说:“是的,爸爸。”

“你妈妈下岗了,可有的孩子,爸爸妈妈都下岗了……”

“这我知道,爸爸。”

“更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有十万元存款。”

“你说得对,爸爸。”

“那么,你对此有何看法?”

“爸爸,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感到幸福?”

“我正是这个意思。”

儿子笑了,笑得眯起了眼睛。

“许多儿子的爸爸是工人,而我的爸爸是厂办主任;许多儿子的父母都下岗了;而我的爸妈中只不过一人下岗了;许多人家欠债,而我们家有‘十万元’存款……”

妻子接着儿子的话说:“许多人家只有一间住屋,甚至三代同室,而我们有两间……”

他接着妻子的话说:“许多人家有各种不幸,而我们一家三口十几年来太太平平……”

儿子以总结的口吻说:“爸爸,妈妈,如果我感到幸福,会使你们内心快乐是不?”

他和妻子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儿子虔诚地说:“爸爸,妈妈,自从我上中学以来,就几乎没有过幸福的感觉了。但是今天,这会儿,你们又把它给予我了!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儿子的左手抓住了爸的一只手,儿子的右手抓住了妈的一只手。儿子眼中泪光闪闪。

他和妻子的眼中,也不禁泪光闪闪。

那时刻,他觉得一家三口仿佛真是处于一种无边无际的绵绵不知始于何日何处的大幸福之中……

从远处飞来一群喜鹊,落在他们头顶的树上,喳喳喳叫个不停,弄下一片雪……

正午的太阳,又红又大,阳光慷慨地普照着他们。

儿子说:“爸,我饿了。咱们中午吃烤鸭吧!”

他一跃而起:“走!向饭店——前进!”

于是儿子扯着妈的手跑到前边去了。

“爸,快点呀!……”

望着妻子和儿子的背影,他大声唱了起来:

我不是一个特殊的灵魂,不能给你多彩多姿的梦,我不是一个传奇人物,不能给你一些动人的奇迹……

“老爸,别唱了!你糟蹋潘美辰的主打歌,人家会提抗议的……”

儿子转身望他,倒退着走,调侃中洋溢着浓浓的父子呢情。

“好小子,敢贬损你老爸!反教啦!”

他边走边抓起一团雪,攥成雪团,瞄了瞄,准准地击中儿子肩头。

他孩子似的哈哈大笑……

那一群喜鹊被惊起,喳喳叫春从他们上空飞过。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悠悠长的,韵味儿十足的吆喝:

“冰糖葫芦!……”

1997年11月3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