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红色惊悸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经他那么一批,不但孔子的那一句话荒谬绝伦,而且孔子本人也简直满腹糟糠,仿佛没留下过一句哪怕稍微正确点儿的话了。

二批老子关于牙齿和舌的比喻——什么柔软的必长存于坚硬的?胡说八道啊!如此愚蠢无知的言论,也配中国人代代相传吗?谁见过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的人的舌?但是古人的骨头却一次次被挖掘出来了!还有古人的牙齿!再者说了,长存与否只不过是评价事物的标准之一,更重要的是看现实作用。倘谁被绑票了,他是靠舌舔开捆他的绳索呢,还是靠牙咬开?冷嘲热讽尖酸刻薄加上恶狠狠的辱骂——于是老子在其笔下也只不过是中国思想史中滥竽充数的“老混混”了……

这一篇也洋洋洒洒地写了五千余字。

三批孟子的“温故而知新”。

“故就是故,新就是新。新故了以后才是故,故方新时不谓故。否则‘陈糠烂谷子’就不是该扬弃之物了。否则‘老生常谈’这句话就没有形容的意义了。温故就一定能知新吗?数学家重新演算小学生的算术题,哪怕演算一辈子,又能有什么进步?‘温故而知新’是反动的逻辑!反动就反动在——实际上阻挠着人的求新愿望!在‘改革开放’的今天,是一块精神上的绊脚石!我们必须搬开绊脚石,必须将反动的‘温故而知新’论批倒、批透、批臭!再踏上千万只脚,叫孟子永世不得翻身!”

主编看罢他的三篇文章,拍案赞曰:“好!妙!”

有人持异议,说这等文风,成问题吧?

主编说:“成什么问题?目前缺的就是有赵卫东这种勇气的人和他这种‘麻辣烫’而且凶恶的文章!本报多登一些这样的文章,还愁发行量上不去,还愁广告拉不来吗?这个少有的人才我要定了!”

赵卫东正式报到那一天,主编在办公室召见他,关上门单独面授机宜,与他密谈了两个多小时。

主编说:“孔子啦,老子啦,孟子啦,死了千多年的人了,就放他们一马吧。无论怎么批,也调动不起今人的情绪来!还是要拿今人开刀给今人看。这等于活人大解剖,给人以血淋淋的痛苦万状的感觉,那才过瘾!”

主编给他列了一个单子,上排活人姓名二三十。

主编最后说:“你就暂时先打击这些人吧!找他们的书啦文章啦作品啦看看。凭你的才能,不批得他们体无完肤,一一全灭了他们才怪了呢!不过,你的文风还缺少一种大气。”

赵卫东虚心讨教何为“大气”?怎样才能“大气”得起来?

主编道:“快马不用鞭催,响鼓不用重槌。你只要记住这么一条就行了——写时,心里想,天下人其实都不配活着,天下书其实都不配存在,不,连写也是不必写,印也是不必印的!天生我材必有用!闪开!闪开!爷来了!好比天生一双火眼金睛,刷!一扫,别人的外衣便都剥落了……”

赵卫东顿时对主编无限崇拜甚至无限热爱起来,铭记于心,奉若写作的金科玉律。

于是那报为他辟了一个专栏。

于是“黑马”疾奔而去,赵卫东这个名字一时大有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摧枯拉朽决胜千里之势。

然而竟无人应战。无人应战亦即意味着天下无敌。于是每有“高处不胜寒”,“孤独求败”之悲凉英雄心理产生。

然而没等他有什么“孤独求败”的实际行动,那主编因贪污和嫖娼被撤了。

新任主编不欣赏他。

说:“报纸靠那种文风撑版面,太邪性了。”

于是他被通知“另谋高就”。

那一天赵卫东别提有多悲观了。

他刚恢复了的三十几年前那一种自信,不想被摧毁得那么快。“风扫残云如卷席”。

更令他悲观的,是又遭到了一次失恋的无情打击。

他狂妄而且得意的日子里,一位比他大五岁的女记者,似乎对他很有那么一点儿暧暧昧昧的意思。

也幽会过。也上床过。

他为她早早儿失了童贞。

而她曾安慰他:“二十来岁失了童贞,如今是时髦。”

他被“炒”了以后,就打电话给她,要住到她那儿去。

而她竟在电话那端冷冰冰地说:“当我这是盲流收容所啊?”

他说:“那我去取放在你那儿的文章。”

她说:“就是你请我保存的那些?那些不三不四的垃圾也叫文章?我早扔了!看一篇解解闷儿还凑合,看两篇三篇就让人想吐!”

“你!你混蛋!”

他在电话这一端骂起来。

“滚你妈的!”

她啪地挂了电话。

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像男人骂人那么骂……

那一天秋雨霏霏。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铁道旁……

他鬼使神差地继而走在两条铁轨之间……

一列火车开来……

他迎着车头走去……

他想到了死。想到了安娜的卧轨。三十几年前他看过托尔斯泰那部世界名著。从此一接近铁道就联想到卧轨这一种恐怖的死法。而对于他,那部世界名著的内容和主题,仿佛便是自杀和卧轨这一种恐怖的死法。三十几年前他认为,人,尤其一个女人之所以选择恐怖的死法,纯粹是出于对自己的命运的报复。卧轨意味着鱼死网破式的同归于尽。是人不惜自己的肉体被碾碎,而彻底破坏罩住自己的命运之网的决绝又悲壮的方式……

决绝又悲壮的意识的动力,于是也渐渐地在他的头脑里形成了。

那是一辆货车。车头是内燃机车式的,没有犀牛角似的烟囱,也没有蒸汽喷着。与将安娜的身体轧成两截的那一种车头不一样。

这竟使他感到遗憾。

它在向他鸣笛……

而他继续迎着它从容走去……

“咳!你找死呀?!”

两阵笛声之间,他听到了有人在朝他喊。循声望去,见喊话的是一个背着行李卷的男人,站在铁道边。

他古怪地一笑……

车头巨兽般扑来……

忽然他被推下了路基,确切地说,是被谁搂抱着滚下了路基。一直滚到了麦田中。

一节节车厢呼啸而过。

使他免于一死的正是那个背着行李卷的男人。他四十来岁。黑,瘦,身材矮小。行李卷浸在水坑里。

那男人双臂朝后撑起上身,似乎有点儿懵懂地瞪着他说:“我救了你!是我救了你!要不你死定了!”

这是一个事实。

这事实使他恼火。

他正想说——我没向你求救,对方却朝他伸出了一只比脸更黑更瘦的手:“给钱!”

“凭什么?”

“嘿,你他妈还问凭什么?!因为老子救了你!给钱!给钱!给!”

对方仍伸着手,屁股一起一落地挪着,身体便接近了他。对方的手几乎触到他衣服了。

“我没钱!”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上衣兜。

“没钱?妈的,救了你命你不给钱?我看你是有钱不愿给!”

他刚欲站起,对方却凶猛地扑向了他,将他扑倒,顺势骑在他身上。

对方的双手扼住了他的脖子,扼得他几乎窒息了过去……

“妈的,不给钱我掐死你!”

对方的嘴脸一时变得特别狰狞。

“兜里……”

他害怕极了。

对方掏走了他的钱,站起,拍拍屁股,行李卷也不要了,扬长而去……

他被抢夺去了整整三千元钱。他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加几笔稿费。

他站起来,呆呆地望着对方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会怕那么瘦那么矮小的一个男人。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会被一阵大风刮上天……

他突然拔腿向那背影追去,从后拦腰抱起对方,用力将对方扔到了麦田里。不待对方爬起,他已跃扑过去……

于是二人在麦田中翻滚搏斗,滚倒了一片片刚成熟的麦子。对方哪里敌得过他,最终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

他大获全胜地站起身,重新将夺到手的钱揣入衣兜,正了正被对方扯坏的衣领,也扬长而去。

“你这人,恩将仇报……”

他又几步跨回对方身边,狠踢了对方几脚。踢得对方嗷嗷叫……

他听到对方在他背后哀哭:“我的行李呢?我的行李呢?”

又一趟列车从远处驰来……

他没再登上路基,站到铁轨间。是一趟客车。望着一节节车厢从眼前闪过,他觉口中发黏。一啐,唾液中有血。他自己的一颗牙也在搏斗中被打松了……

那个救了他命又抢夺过他钱的男人,给了他一种启示——死是容易的。对于自己这样的人,活着却注定了是不容易的。即使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也要经过搏斗。

可是除了三千元钱,还有什么是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需要夺回来呢?除了夺这一种暴力的方式,另外还有没有其他比较智慧的方式呢?

他彻底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决心更能动地接近这个对他似乎无比冷漠的现实,并从中发现那一种可能存在的方式。

斯时雨住。

阴霾散尽,天空一派清明。接连数日不曾露脸的太阳,在黄昏时分,新新艳艳地亮相了。大,而且圆。如一只注满了血浆的气球。红彤彤沉甸甸的,欲坠不坠。将金色的麦田也映得泛着血光似的。

他举目四望,这才看出,自己不知不觉间是走在通往“疗养院”的郊区路上。“疗养院”就在前边了。铁门旁高高竖着一块牌子,上面两个大字是“招租”……

他怀着一种有些眷恋又避之唯恐不及的复杂心情,缓缓向城市的方向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