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红色惊悸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市长连道:“好,好,就用‘欢迎走失的孩子归家’一句做一幅欢迎大横标!组织小学的中学的高中的学生夹道欢迎!要全市动员,为了‘欢迎走失的孩子归家’大搞一次全市卫生!要赶印精美的请柬,邀请本市的商企界人士和外省市投资人士做嘉宾!当然了,还要从省城请几位歌星来!愿意前来的外省市包括北京的新闻界朋友,食宿费一律报销。另外还要给补贴!总之,为了提高本市的知名度,一定要将此事的新闻性利用足!有一百分新闻性只利用到九十九分都不行!该花的钱,一定花,花在刀刃上的钱,不必心疼!……”

于是当场批了十万元欢迎会筹备金。

……

然而一行七人到时,天空并无彩霞。沉郁地阴霾着,而且刮三四级风。市里多处地方在施工,即刮三四级风,便飞沙扑面了。许多夹道欢迎的孩子都迷了眼。于是与上前献花的小学生一道上前献诗的诗人,不得不将“连天空也祝贺以彩霞”一句,脑筋急转弯地改为:“风儿送来了细沙/这是大地在表示它的惊讶!”

七人全都没有想到会有欢迎的仪式在等待自己们。在车上互推了半天才下来。下来之后又互推一阵,谁都不肯走在前边。七人中胡雪玫是见过类似的场面的。最终还是她大大方方地走在前边接了花,并满脸堆下礼节性的微笑,耐心地听诗人朗读他那首不知所云且又冗长的诗。幸而诗人手中的诗稿被风刮走了几页。他去追时,少先队员们吹起了队号,敲起了队鼓,动静闹得特大……

接下来该市民政局长一一与七人握手,将他们陪上了主席台……

再接着是市委的一位副书记代表市委领导讲话,大意无非是勉励今天的学生们努力学习,热爱科学,长大都当科学家,使祖国成为科技强国……

随之是商企界代表讲话,不失时机地进行商品推销……

最后是一行七人的代表讲话。郝处长说毫无准备,推荐胡雪玫讲几句。胡雪玫觉得自己讲名不正言不顺,又推荐肖冬云。肖冬云认为资格理应让给赵卫东。而赵卫东竟耍大牌地瞪着她说:“我不是傀儡,谁想利用就可以利用一下。”肖冬梅从旁听了非常来气,在胡雪玫眼色的怂恿之下,也不经张、郝二位同意,倏地站起来就大步走到了麦克风那儿,抓住麦克风不假思索地张口就说:“我叫肖冬梅,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当年一中的校长是我父亲。我觉得我对不起他。因为在他特别需要亲人照顾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我现在要为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唱一首歌……”

接着她就唱起了第二次到“大姐”家跟着收音机学会的一首歌《父亲》:

小时候,最疼你的那个男人是谁?

让你骑在自己肩上的那个男人是谁?

有时候对你很严厉的那个男人是谁?

你摔倒了,鼓励你自己爬起来的

那个男人是谁?

岁月流失,往事如烟,记忆如水,

哪个男人还能爱你爱得那么纯粹?……

当肖冬云望见“欢迎走失的孩子归家”的横标,心中顿涌一阵悲伤的温馨。她没有料到妹妹会“挺身而出”。当妹妹一提到父亲,她霎时泪如泉涌。而当妹妹唱那首歌时,她已双手掩面,无声抽泣了……

肖冬梅唱完,李建国有话忍不住要说。他对在“文革”中抄了别人家的事表示了忏悔。他在台上当众打了自己三记耳光。他说第一记耳光是替三十几年前的教育局长打的;第二记耳光是替自己的父亲教训自己,因为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能教训自己了;第三记是替自己打的,当年自己胡作非为,现在懂事了,理应和从前的自己当众决裂……

于是当年那几户人家的男女老少纷纷上了台,虔诚地表示对他的宽恕。当事人们皆已故去。他们的儿女也已五六十岁。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说她对李建国印象很深。李建国问:“大婶,那是为什么?”

那妇女说:“你别叫我大婶。你当年与一伙红卫兵抄我家时,我才四岁,比你小十几岁。我之所以对你印象很深,是因为你不但一脚踏扁了我的塑料娃,还对我凶恶地吼:‘记住你红卫兵爷爷的大名——李建国!’所以直到今天我还牢记着你的姓名……”

这种当众揭发自然使李建国狼狈不堪。幸而那时他的哥哥,大腹便便的电力局长一家三口走上了台。哥哥的女儿已是二十四五岁的大姑娘,大学毕业后在电力系统工作。她亲亲密密地叫了李建国一声“叔”,之后端详着他,终于忍俊不禁嘻嘻地笑将起来……

而哥哥摸着他的头说:“好,好,回来了就好!你侄女从网上知道你已经挣了三万五千多元钱,真有出息!不愧是我的弟弟,明天就把钱交给你嫂子保管着吧!让她替你炒股。她炒股有经验,只赚不赔!”

嫂子嗔道:“瞧你说起来就没完。有些应该家去再说的话,何必在这种场合非急着说,也不分个家里外头!”——随即握住他的一只手,以悲悲切切的语调又对他说:“兄弟呀,你可真受了苦啦!能回来就好。只当我和你哥多生了一个儿子,往后我们就拿你当儿子吧,嫂子我保证让你活得快快乐乐的……”

他觉得那是他嫂子的女人看去未免太年轻了,似乎只比他的侄女大五六岁。也觉得她对他的亲,显然的不那么真诚可靠。

逮个空儿他把他心里的奇怪讲给胡雪玫听了,胡雪玫说:“我也注意到这一点了。那女人肯定不是你哥哥的原妻。”

他这才恍然大悟,又逮个空儿,避开嫂子,将他哥哥扯到一旁悄问:“哥我起先的嫂子死了吗?”

他哥窘态毕露地回答:“死倒没死。不过……咳,你问这个干吗?父母讲亲的不亲的,嫂子还讲这个吗?”

他固执地问:“那你是跟我起先的嫂子离婚了?爸妈要是还活着会怎么看你?”

当哥的摆起局长的官员面孔道:“别刚见面就教训我啊!轮不到你教训我。”似乎自感话太冷了,又摸了他的头一下,缓解地说:“我是位局长嘛!又是电力局长,树大招风,当然吸引女人。可我一不能嫖,二不能养情妇,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敢那样吗?所以呢,只能光明正大地离。放心,我把你原先的嫂子以后的生活安排得很好,要不你侄女也不肯仍认我这个爸呀!”

当台上的秩序恢复了,该坐在台上的重新都坐定了,民政局长在讲话时,李建国觉出自己手心攥着东西。他缓缓张开五指,见是一个纸条。想了想,想起是侄女塞在他手里的。扭转身偷偷展开看,纸条上两行字写的是——要高度警惕我后妈那个诡计多端又见钱眼开的女人,提防她把你的三万五千元全骗去!炒股我比她行,信她信我你可要三思而行!

……

欢迎会结束以后,市长市委书记的汇报可用四字概括:圆满、成功!

圆满倒也似乎可以说是圆满的,后来场面有些失控,接近混乱无序的前提下,一没学生散去,二没坏人生非,三没出什么不测之事,怎的能不令组织者们感到圆满呢!而即使混乱,男女老少的情绪,仍那么无法形容地激动着,台上欷歔,台下抹泪;台上表演拥抱,台下热烈鼓掌;台上破涕为笑,台下投掷花束,高xdx潮迭起,配合得像彩排过一般,仿佛集体地被气功大师所催眠,处于什么气功态的笼罩之中。尤其那些小学生,在风沙一阵阵鞭身扫面的情况下,保持队形,肃立如兵,太难能可贵了啊。端的一次人人以大局为重的活动,又怎能不令组织者们感到成功呢?屈指算来,本市已久没举行过偌大场面的活动了,那一天本市人着实过了一把参与的瘾。

市长和市委书记一高兴,当晚双双出席接风宴会。在最高级的一家酒楼,楼上楼下摆了十几桌。楼上是各方面领导和“归家”的孩子及张、郝二同志及胡雪玫;楼下款待有功的组织人员。

李建国和哥哥一家被安排在一桌。除了哥哥、嫂子和侄女,还有嫂子方面的三伯四舅、七姑八姨。哥哥论资排辈了一番,说了几句动感情的话,便带头豪饮,大快朵颐。

肖冬云姐妹已无亲人,由胡雪玫相陪,与父母当年的友好的后代们围坐一桌。

赵卫东那一桌差不多都是一中当年的学生干部,其内自然包括他当年的情敌。他望着对方老气横秋且已秃顶的样子,想想自己仍在二十岁以里,不禁备感自慰,甚而幸灾乐祸。暗说你死了的时候,我还会比你多活二十几年呢!你就嫉妒我吧!又暗说,就你现如今这副其貌不扬的德性,肖冬云虽然不爱我了,却也不可能再爱你了呀!我没得到的,你也根本得不到了,上帝没收了我的机会,不也大大地捉弄了你一番吗?你认命吧!

于是一次次偷偷往杯里斟矿泉水,一次次与对方碰杯,并总意味不良地说:“为青春常在,干!”

张、郝二位,自然是与民政局长、市长市委书记同在一桌的。因为主客还不稔熟,交谈都比较的谨慎,无非反复说些官场上的礼仪性的话而已,故那边的气氛就矜持有余,活跃不足……

中国人的宴餐,近年也像福建同胞们的善饮功夫茶一样,东西南北中,到处比赛马拉松式的持久的能耐了。一般是一个小时以后才渐入佳境,两个小时后才原形毕露。按下前一个小时不表,单说后一个小时也快过去了那会儿。那会儿,无论男女,脸皆红了,亦皆忘乎所以起来。酒已到量的,话开始多了。酒还没喝足的,就挨着桌寻找对手。“一口闷”、“对嘴吹”、“围点打圆”、“三英战吕布”,五花八门的形式全来了。猜拳的猜拳、行令的行令。此桌“哥俩好”,彼桌“对螃蟹”。更有那好色的男人,借着几分醉意,对惹自己心猿意马的女人动手动脚,出言猥亵。也有那雌性大发的女人,施展出狂蜂浪蝶的本事,投合着打情骂俏……

肖冬云姐妹那一桌,本是相对安生的。后来就似乎成了“兵家必夺”之地,些个红了脖子紫了脸的男人,一拨一拨的相继滋扰不休。倒都不是冲肖冬云姐妹来的。斯时她们仿佛真是被家长领来的孩子了,在那些男人们的意识里已全没了特殊的身份。他们都是冲着胡雪玫来的。公平而论,胡雪玫并未成心挑逗他们注意自己的存在。但她的存在是一个客观性的存在,而且她又不会隐身法,所以她就只能为自己的姿色频频迎战。但胡雪玫是走南闯北惯了的江湖“大姐大”啊,早就培养出了饮酒如水的好酒量。又特有心计地预先服了一片解酒药丸。所以一副大将风度,来者不拒,说干就干。结果三四个男人被她“干”倒在桌子底下了。最后她自己也撑持不住,抽身溜到厕所去吐了一回。刚一归座,楼下有醉汉闯上楼来,口口声声大叫:“阳光底下人人都是平等的!”要当面质问市长市委书记:“为什么楼上楼下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市长市委书记倒也不尴尬。

市长望着那人宽容地笑。

市委书记无奈地摇头道:“这个李秘书长啊,若少了他,他有意见。可若加上他,他回回都醉!”

于是招至身旁一人,悄悄吩咐:“把他哄回家去吧!要不,就干脆把他灌得不省人事。那样他也就安静了!”

他举起杯刚要劝郝处长酒,某桌上有女人突然放声大哭,接着另一桌上有女人骂道:“臭婊子!还敢当着老娘的面儿吃醋?”

市委书记再也没法儿不尴尬了。

而市长皱眉愠怒道:“怎么回事儿?这成什么样子?!”

于是有人趋前悄悄汇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文化馆的小王,见馆长和自己老婆挺亲昵地并肩而坐,心理上接受不了……

市长更生气了:“人家和人家的老婆亲昵,跟那个小王有何相干?”

市委书记插言道:“甭细说了,明白了。把小王也弄回家去,让馆长两口子到楼下去,就说是我的指示!”

领命的人去执行了,市委书记对市长解释:“冯馆长不是和小王关系暧昧过一阵子嘛,你忘了,去年搞得风风雨雨的……”

于是市长替市委书记敬那一杯受到干扰的酒,并连说“见笑,见笑!”

郝处长也司空见惯地笑道:“都一样的,哪儿都一样的。喝酒的场合,没有醉态反而奇怪了!”

张同志赶紧附和郝处长的话:“那是,那是,可以理解。”

肖冬云姐妹那一桌上,肖冬梅悄问胡雪玫:“大姐,这就是你说的丑陋面和阴暗面吧?”

胡雪玫摇头。

肖冬梅大诧:“还……不是?”

胡雪玫附她耳道:“当然。这是生活呀!很好玩儿的生活现象不是吗?你皱眉干什么?你要学会当成白看的小品……”

肖冬云姐妹其实都没吃什么。一道道菜在桌上码成塔的情形使她们看着眼晕。喝五吆六的嘈杂声使她们心慌,头疼。哪儿还有胃口呢!

肖冬梅又悄对姐姐说:“姐,这会儿,我倒有点儿想‘疗养院’那个地方了。”

肖冬云颇有同感地说:“我也是。”

李建国坐他哥哥的车走了。肖冬云姐妹和赵卫东都是在家乡没了家的人,当夜住在宾馆。胡雪玫紧挨着她俩的房间自费开了一间房……

第二天一早,有拨记者前来采访。肖冬云将记者们留给妹妹去对付,自己一心去看望她中学时的好同学刘小婉。

有人预先替她打听清楚了住址,并有车将她送了去。

刘小婉住在一幢旧楼里。家家户户的门两旁以及楼道两侧堆满了破东烂西,证明着穷人连破烂都舍不得扔的规律。

肖冬云敲了几下门,一个女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在屋里尖叫:“谁呀?”

肖冬云在门外说:“我,你的中学同学肖冬云啊!刘小婉,我来看你!”

“我记不得什么肖冬云了!用不着你来看!”屋里,女人将什么东西重重地放在案上,发出很响的一声,将门外的肖冬云吓了一跳。

肖冬云不知再说什么好,又不甘心离去,犹豫一阵,只有接着敲门。

“讨厌,找骂是不是?!”

肖冬云还敲门。

女人骂骂咧咧地将门开了一道缝,肖冬云看到的是一张青黄浮肿的脸,蓬头垢面的。

肖冬云用一只脚卡住门,不使女人再关上,望着那张青黄浮肿的脸说:“小婉,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而她内心里却犯着嘀咕,难以判断那女人究竟是不是刘小婉。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记得什么肖冬云!我怎么会跟你同学过呢,笑话!”

肖冬云终于可以得出结论,屋里的女人正是刘小婉。

“小婉,小婉,你忘了,中学时,我是文艺委员,你是学习委员,我俩好成一个人似的!你还是我的入团介绍人哪!有一年夏天你家房子修房顶,你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

肖冬云说得很快,唯恐刘小婉没耐心听完她的话……

然而刘小婉注视着她,渐渐地将门开大了一些。

肖冬云可算进到了屋里。那是个一居室。除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写字桌和一张圆饭桌,几乎就再难容他物。床上的被子还没叠,大人孩子的衣服与裤子凌乱一床。刘小婉双袖高卷,两手和小臂水漉漉的,分明正在洗什么。厨房的门和厕所的门对开着,腥膻味儿和霉臊味儿相混杂,充满着空间。洗衣机在厕所里发出拖拉机般的响声。

刘小婉说:“你看,我没洗脸没梳头的,真不好意思。”

肖冬云说:“那有什么呢!”

她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坐。

刘小婉又说:“现在我想起你来了。”

肖冬云笑了笑,被想起来了,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刘小婉用块湿抹布将一把椅子肮脏的椅面胡乱擦了一下,淡淡地说:“那你坐吧!”

于是肖冬云坐了下去。

刘小婉将地中央的一只男人鞋踢向床底后,坐在肖冬云对面的床沿上了。

一是五十来岁的、被狼狈的人生耗得疲惫不堪的下岗女工;一是十七八岁的、死而复生的当年的女红卫兵,两个相差三十几岁的初中同学关系的女人(如果肖冬云也可称作女人的话),默默地互相注视着,都觉得她们之间其实已没什么共同的话语了。

肖冬云临来之前,设想了种种见面的情形,也设想到了这一种彼此无话可说的情形,最怕的也是这一种情形。

她并不怕被冷淡。如果刘小婉特别冷淡,她转身便走就是了。

但刘小婉在想起她以后,对她的态度显然不是冷淡。

刘小婉的目光里有温情,些微的一点点。就如同几乎已经坍塌了的炉灶的炉膛里,仍有些微的一点点柴火星儿还没灭。

望着刘小婉那一张青黄浮肿的脸,以及同样浮肿的双手,肖冬云心里一阵被盐杀般的难受,备感那一种沉默的无情折磨。刘小婉的十指有三指缠着胶条,另外七指的指甲也皆凹瘪皲裂,而且呈灰白色。

肖冬云很想去握刘小婉的双手。她努力克制住了冲动没有那样。她缓缓将脸转向窗外,怕眼泪流下来。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尘土,像是有色玻璃了。使照进屋的一束阳光,也如刘小婉的面色一样青黄。

刘小婉说:“你别转过脸去啊!来看我,却不让我好好看一看你呀?”

肖冬云只得又将脸转向了刘小婉,嘴在微笑,泪在眼眶里转。

刘小婉又说:“你一点儿没变,还当年那样。”

肖冬云更加不知说什么好。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中肖冬云垂下了头。

刘小婉自言自语:“我这大半辈子,简直像梦似的。”

突然厕所里的洗衣机发出了更大的响声。

刘小婉赶紧起身冲向厕所——是洗衣机漏了,水流了一地,机筒在空转……

肖冬云一眼看见拖布,便操起来拖水。

刘小婉踢了洗衣机一脚:“这破玩意儿!对不起,我可不能陪你多聊了。今天上午我必须把自己家这些衣服用手洗出来,因为下午要到好几家去替别人洗衣服。”

肖冬云就说:“我帮你洗!”

刘小婉拗不过她,只得由她帮着。两人一个搓,一个用水清洗,渐渐地也就都能找到些话说了。

刘小婉告诉肖冬云,六八年她下乡了。因为没有门路,十一年后才返城。又因为她当年下乡那个农村,后来只剩她一名知青了,又是女的,不嫁人根本没法生活下去。所以二十五岁那年,违心嫁给了村里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男人。她很是后悔地说,她本是可以嫁一个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男人的。甚至也有过机会嫁比自己小一两岁的男人。但由于自己下不了决心,他们就都成了别人的丈夫。怕连那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男人也不属于自己了,仓促地就嫁了……

她说她丈夫到现在还没解决户口问题,因而属于城市里的“黑人”,自然也从没有过正式工作,目前在某建筑工地打短工……

她说她返城之后倒是分到了一家国营塑料厂。前几年那厂子垮了,因而自己就失业了。靠街道介绍去别人家干小时工每月挣点儿钱。否则日子就没法过了……

肖冬云问到她的孩子,刘小婉说是女儿。说第一个是儿子,夭折了。说女儿才小学五年级,昨天参加欢迎会穿得太单薄,感冒了。今天上午丈夫带女儿看病去了……

肖冬云因自己也是被欢迎者暗觉内疚。

问到当年自己父母的遭遇,刘小婉叹口气说:“你父亲疯了,你母亲却在‘牛棚’里关着,不许她照顾你父亲。要不你父亲哪至于被汽车撞死呢?”

帮着刘小婉洗完那些衣服,已近中午。刘小婉说该做午饭了。肖冬云就说她也该走了。

“你不留下和我们一块儿吃吗?”

“不了。”

“那我也不强留你了。我只不过热些剩菜,和他们父女俩胡乱吃一顿……”

“那我走了……”

肖冬云拉开门,正要往外迈步,听刘小婉在她背后低声说:“冬云……”

她收回脚、关上门,刚一转身,被刘小婉紧紧地紧紧地搂抱住了……

刘小婉哭了……

刘小婉哭着说:“冬云啊冬云,其实我怎么会记不起来你呢?我是不愿见你啊!你看我这算是什么人生,过的什么日子……”

肖冬云也呜呜哭了。

她哭着说:“小婉,小婉,你别哭啊,哭得我心都快碎了!告诉我小婉,我能为你做什么?告诉我啊,我多想为你做点儿什么……”

刘小婉终于止住哭以后说:“那,让我们一家三口,今晚到你住的宾馆房间去洗通澡吧!你看我这家,没法在家里洗。花钱洗,又心疼那几个钱……”

离开刘小婉家,肖冬云一路都在回忆三十几年前自己那个好同学——俊俏、活泼、爱写诗,对人生充满理想主义的憧憬……

她猛地悟到,在自己不曾经历过的中国的三十几年间,不被记载的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也许是许许多多普通人的人生也彻底给毁了。而这一点又肯定是和“文革”有关的……

刘小婉的脸和双手于是浮现在她眼前。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暗暗庆幸自己那一死,“死得其所”……

回到宾馆,妹妹告诉她,两位带队考虑到他们的实际需要,发给每人一千元钱,以供他们走亲访友买东西用。

妹妹占了便宜似的说:“这下咱俩合算啦,加起来两千。”

她沉思了一会儿说:“把我那一千给我。”

妹妹目道:“姐你要跟我闹经济独立?”

她正色道:“别说废话,我有用。”

妹妹见她特严肃,一声不吭地点了一千元扔给她。

她也一声不吭,一张张从床上捡起,总共十张百元钞。

她第一次手里拿着一千元钱。第二次见到百元钞。第一次是在历险于城里那天,在出租车上,司机拿在手里晃给她看的……

第一次她在受惊受怕的情况之下没细看。

现在她可以细看了,如同第一次拿到身份证的人,细看印在上边的自己的照片。

她想,不管那上边印的是谁,它都只不过是钱啊!

进而想,看来自己以后的人生,也注定了将由钱来左右了吧?

三十几年前,她的头脑中,从没产生过如此现实的想法。

现实得比“1+1=2”还简单明白。

她又打了个哆嗦……

下午,姐妹俩去养老院看了她们八十多岁的老母亲。

当她们一左一右噙泪叫妈时,痴呆了的老母亲似乎竟认出了她们……

因为老母亲的眼角也溢出了一滴老泪。

姐妹俩一直在老母亲身旁侍守到晚上……

刘小婉的丈夫没来洗澡,不好意思来。只刘小婉领着女儿来了。小姑娘很瘦弱,看上去营养不良。

肖冬梅当年也是认识刘小婉的。但肖冬云为了让母女俩洗得无拘无束,还是事先将妹妹支到胡雪玫房间里去了。

母女俩洗完澡出来,那小姑娘说:“妈,要是小姐姐一直住在这儿多好,那我们不是可以经常来洗澡了吗?”

刘小婉纠正道:“不许叫小姐姐,要叫阿姨。”

肖冬云寻思应该给孩子买件什么东西,就问她喜欢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怯怯又悄悄地回答:“喜欢洗澡。喜欢在这样的地方洗澡。”

肖冬云便将那一千元钱往刘小婉手里塞。

“什么呀什么呀?你怎么给我钱?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这我可不能要,不能要不能要!”

刘小婉哪里肯接。

肖冬云恳切地说:“你拒绝,我可生气了!”

刘小婉这才不再往她手里塞还了。

肖冬云又说:“也不知够不够买一台洗衣机?如果够,就买一台吧!瞧你那双手都啥样了。你不心疼自己,我看了可心疼你……”

刘小婉一扭头,落泪了……

两位带队心很细,考虑到赵卫东的姐姐弟弟家境困难,给了他两千元。

那天晚上,他在他的房间里接待了他的弟弟。

他弟弟是自己前来的。

他弟弟,才五十岁不到的人,已老得像一个小老头了。

他对他的弟弟又怜悯,又嫌恶。仿佛自己的一部分,完全是由于弟弟的不争,也变得彻底地没了希望似的。

哥哥和弟弟之间只握了一下手,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态度都淡淡的。在弟弟一方,是由于自卑;在他这一方,是由于沮丧。

弟弟使他沮丧加沮丧。

弟弟说,来时去找过姐姐,姐姐不愿见他。

他说:“也好。”

弟弟又说,其实姐姐不愿见他,不是因为对他半点儿感情都没有,而是考虑得太多,怕他将来住到姐姐家去,成了姐姐的拖累……

他说:“我怎么会!”

弟弟吭哧半晌,憋红了脸又说,自己的家境也不好,那是照顾不了他这位哥哥的……

他说:“你也考虑得太多了。”

于是哥哥弟弟之间,几乎再就无话可谈了。

弟弟起身告辞时,他给了弟弟一千元钱。

弟弟既未问他哪儿来的钱,也不拒绝,立刻就伸手接了。

他说——以外交通告似的口吻说:“以后,如果我混好了,会经常给你寄钱。如果你没收到我寄的钱,那就证明我混得不好。那你也不必打听我在哪儿,不必给我写信,写信要钱更是白写。我也不会给你写信。你就当我已经死在三十几年前了,没我这哥哥吧!”

弟弟说:“行。我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