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红色惊悸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她听到“姐”的卧室里传出“姐”的声音,像是梦中的呻吟。知“姐”也回到家里了,遂安其心。自作自受!谁叫你喝那么多酒,这会儿不难受才怪了呢!还用酒灌我,使我也忘乎所以起来,活该受点儿惩罚!……她笑了。“姐”梦中的呻吟使她解恨。但“刷夜”的快活和放纵的快感又使她回味无穷。那是她出生以来最放纵的一个夜晚。最?……此前她根本就没稍微地放纵过自己啊!中学也罢,小学也罢,学龄前也罢,她可一直都是循规蹈矩,言行谨束的好女孩儿好女生呀!“文革”开始以后她也并未张狂啊!越细细地回忆,越觉昨夜的自我放纵太有堕落的意味儿。但是……但是堕落的感觉多么来劲儿多么的好哇!……她想,如果人的身体,尤其青春勃发的人的身体,有时需要剧烈的体育运动来证明它的能量无限的话,那么“堕落”一番或者也是其所需要的刺激性的“运动”吧?

她这么想时,深觉自己昨夜确实是“堕落”过一番了。既为自己的“堕落”感到可耻,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甚而,认为自己的头脑之中竟产生那么一种可耻的想法,简直是意识的丑恶了。

但理念的风车一经转动,所形成的思想的风就不会自行停止了。她越是命令自己悬崖勒马别再想下去,越是感到继续想下去的可怕,越是无法勒住她的思想的缰绳……

文化大革命是不是一场红卫兵们的精神所需要的刺激性的“运动”呢?否则为什么整整一代的青年陷入了空前的亢奋?将社会这辆车子的全部车轮疯狂卸下,当成自己喜欢玩的滚环一样,是不是也能证明红卫兵们红小兵们的精神能量无限?是否更意味着是一件刺激的事,而实际上与“三忠于四无限”并没什么内在的关系,革命口号只不过是疯狂的借口罢了呢?……

她不但因自己的思想感到可耻和可怕,而且也感到万分的罪过了。

多么反动的思想啊!

不许再想不许再想不许——她的身子离开了沙发靠背,坐得极为端正,并且紧紧闭上了双眼,为的是使那理念的风车停止转动……

而她这样对自己的头脑确起到了一点点作用。思想的速度渐缓,嗅觉开始变得灵敏了——什么味儿?酒味儿!哪儿来的?……

她仍闭着眼睛,东闻西闻,觉得酒味儿是自身散发的。不很浓,但无疑是酒味儿。抬起一只手臂闻了闻,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往外透着酒味儿。当然,她昨夜饮那点儿酒,并不足以使她如此。只不过她醉意一过,对酒味儿又恢复了特别灵敏的反应罢了。那也不纯粹是酒味儿,恰当地说是包含有微微的酒味儿的汗味儿。房间里没开空调,一身一身的热汗,是被弄回家以后醉睡之中出的……

一名毛主席的红卫兵,一名初中女生身上竟有酒味儿!堕落呀堕落呀,可耻呀可耻呀……

她一跃而起,冲入了洗漱间——对于刷夜的好回忆,刹那间被破坏了……

正在莲花头下冲着冲着,猛听一声呼叫:“小妹!”

是“姐”在呼叫。

“小妹!……小……救我!”

“姐”又呼叫!

她像一只正在戏水的水獭一样快速地蹿出了洗漱间,冲入了“姐”的卧室。她看到的情形使她大吃一惊,也使她一时呆住了——“姐”身上骑压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的一只手将“姐”的双手同时按住在“姐”的头上方,另一只手捂住“姐”的嘴。“姐”的身子在那男人的身子下扭动着,“姐”的两条修长的腿乱踢乱蹬,但一下也不能踢蹬在那男人身上。那男人完全地赤裸着,“姐”也是……

他朝她扭头一看,凶恶地吼:“滚出去!”

她浑身一抖,双手本能地捂上了眼睛,并不由自主地往外倒退……

“小妹别离开!救我!”

“姐”趁那男人一分神,终于完整地喊出了两句话……

红卫兵肖冬梅顿时变得勇敢无畏,她垂下双手,睁开眼睛,四下里寻找可以打击那男人的东西……

“姐”的卧室里没有任何可打击人的东西。连只花瓶都没有,连台灯也没有。灯全是镶在墙里的,用不着座儿。

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件“武器”。一经发现,迅速用以实施愤怒的打击。她将她全身的劲儿都集中在那件“武器”上了。她将它高举起来,斜砍下去,仿佛它是一柄斧。

那男人呻吟一声,从“姐”身上栽倒了。“姐”补一脚,他滚下床去。他脸朝下趴在地上,死了似的……

红卫兵肖冬梅还准备进行第二下打击的手举着“姐”的一只高跟鞋,僵在空中。她手中的高跟鞋已经无跟了,在击中那男人的后脑的同时,掉在床上了……

“姐”扯起床单将自己下身围起,跳下床,推肖冬梅离开了卧室……

“姐”坐在沙发上猛吸几口烟,抬头看着她说:“穿上件衣服!”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也像“姐”刚才一样赤身裸体着,而且浑身上下水淋淋的。

她赶紧抓起搭在椅上的海魂衫裙穿,由于心慌,将裙当成了衫。

“姐”又吸一口烟,比较地镇定了,小声说:“谢谢你。别慌。慌什么?慢慢穿。”

她终于穿好。浑身哆嗦。哭了。

“你哭什么?”

“姐我害怕……他要是死了,我不是成罪犯了吗?”

“别害怕。不管出了多大事儿,由我来顶着。因为你是为了解救我。”

“姐他……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哪儿知道。我倒是认识他。从前和我关系还不错……起初我以为我是在做梦……这王八蛋!从前和我关系不错也不可以对我那样啊!我要是不反抗我成什么了我?!我一反抗……他却凶恶起来了……打死他也活该……”

“姐咱们赶快报案吧!”

“案是必定要报的,但不应该是这会儿。”

“那还等什么呀?”

“我总得冲个澡,穿上衣服吧?”

“姐”说着站起身,除去床单,裸着走入洗漱间去了……

“姐”刚洗了没两三分钟,肖冬梅也裸着身子又进了洗漱间……

“你怎么又进来了?!”

“我一个人呆在外边怕……”

“你!”

“我一身肥皂沫儿没来得及冲掉……”

“姐”谨慎地将门把手按了一下,反锁上了门。犹豫一下,又将拖布放在近处以防万一……

两个轮着冲洗的当儿,“姐”嘱咐地说:“如果他真死了,我就承认是我打死他的。他要强xx我,我合理自卫。而你可千万要一问三不知。你就讲你看见他时,他已然趴在地上了。我报案前,你只负责一件事儿,把我那只鞋擦几遍,而后我要搞上我的指纹……”

“姐”的仁义决定使肖冬梅大受感动。

她也仁义地说:“姐还是由我来承担后果吧!我年龄小,服十年刑后才二十六七岁……”

“姐”同样大受感动,凝视她片刻,忍不住搂抱着她脸上肩上前胸亲了她好几下……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出了洗漱间,各自迅速穿好衣服,一个手握一把切瓜刀,一个手提一只啤酒瓶,轻轻推开卧室门,却见那男人已不见了……

她说:“姐他没死!”

“姐”说:“看来这王八蛋是没死……”

两人放心大胆地进了那卧室,四只眼睛仔细看,发现那男人的短裤搭在灯罩上……

她指着说:“姐那一定是他的!”

“姐”说:“不是他的还能是我的吗?”

“他怎么……把它……搭在灯罩上?”

“怕着急穿时找不到吧?这符合他的性格,想占别人便宜时也是胆怯又心细……”

一“姐”一妹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笑得都扑倒于床,搂抱在一起翻来滚去的……

笑够了,肖冬梅问:“那姐咱们现在是不是还得报案啊?”

“姐”说:“还报案干什么呢?”

“要是他去报案了呢?”

“他报案?那不会的!他怎么说?”

“那……这件事儿就这么算了?”

“也只能就这么算了……张扬出去对我有什么好?”

“可也是……那你们以后不定在哪种场合又见着了,你拿他怎么办?”

“我能拿他怎么办呢?他如果装得还是个正人君子似的,我也只有装得还和他是朋友呗……”

“太便宜他了!”

“他也没能得逞。再说你那一鞋跟也够他记住一阵子教训的。”

“姐”坐起身说饿了。

她说她也饿了。

于是“姐”妹俩各自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奶。

之后,“姐”说她还困,肖冬梅同样觉得没睡够。发生了刚才的一番惊险,分明的,二人的神经都很需要充分的休息。

“姐”说她不愿还睡自己的床了。说觉得自己那床那卧室以及卧室里的空气,已被那王八蛋男人污染了,得彻底消一番毒心理上才不觉脏……

于是“姐”也到她的房间去睡。她的房间有两张单人床,是为了方便客人偶尔留宿才设的。二人重新躺下以后,相互没说几句话,又都睡着了。

惊魂甫定后入睡的肖冬梅,竟没再做什么噩梦。她睡得很沉,甚至打了几声轻微的鼾。

当她再次醒来,已快十一点了。倘不是“姐”将她弄醒了,她也许会昼夜颠倒地一直睡到下午。“姐”不知何时到了她的床上。是“姐”将她挤醒的……

她虽醒了,却不睁开眼睛,浑身懒倦地问:“姐几点了?”“姐”小声说:“你既不必上学,也不必上班,问几点了干什么?”

她又问:“姐你不睡了呀?”

“姐”说:“我睡够了。”“姐”的一只手臂搂在她腰间,“姐”还企图将另一只手臂从她颈下伸过去……

她说:“姐你别闹我。我还困着呢。睡懒觉真好!”

她说着,朝墙那一边翻过身去……

“姐”说:“那你就继续睡……”

但“姐”的一只手臂,又从后搂在她腰间了。这一种合睡一床的亲昵,乃是她所习惯的。因为自幼她和亲姐姐就同睡一个房间。刮风下雨打雷的夜里,她一旦害怕起来,便会要求姐姐睡到她的床上去。是初中生以后,关了灯,姐妹俩常说一会儿话。无非各自班里师生之间的关系,或对各自班里某些男女同学的看法。有时各自都说得欲罢不能,姐姐便会挤到她的床上来。或者,姐姐在自己的床上读一部什么小说给她听,她听得有兴,也会挤到姐姐的床上去。姐妹俩在一张床上合睡至天明不但是常事,而且姐姐的手臂,也每从后搂在她腰间,就像这会儿这一位“姐”的手臂从后搂在她腰间一样……

这一种亲昵既是她所习惯的,甚至也是她所自幼愿意接受的,会使她心底产生被爱的愉快……

是的,她正是怀着这一种被爱的愉快,往又懒倦又舒服的绵绵睡意里游……

然而“姐”的手臂并不像亲姐姐的手臂那么安安分分地搂在她腰间。“姐”的手开始抚摸她的身子。起初是从她的肩头顺着她的臂抚摸下去。“姐”的手心那么细润,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摸在她身上,使她觉得自己接近着享受……

她任之由之,又快睡着了。

然而“姐”的手也不止于应该有限制的抚摸,竟开始冒犯她的腿了……

这在她心底引起了不想明说的反感,因为她那会儿实在是又困极了。

“姐你别闹嘛,让我再好好睡一觉……”

“姐”一扳她肩,她由侧卧而仰卧着了。“姐”顺势伏在她身上了……

“姐”俯视着她的脸说:“宝贝儿,我喜欢你。”

她说:“这我明白。我也喜欢你呀姐。”

“姐”亲她脑门儿,她一动未动,任之由之。

“姐”又想亲她嘴,她的头在枕上左躲右躲,没让“姐”达到目的。

“姐”笑了……

她也笑了。但她的眉已同时皱起……

“姐”说:“你太可爱了。真的。我越来越觉得你可爱……”

她说:“姐,别胡闹了,行行好让我睡吧!”她的话已带着请求的意味儿了……

然而“姐”却不肯“行好”。

“姐”的身子往下一缩,将头缩到了她胸脯那儿。她胸前戴的是“姐”给她的乳罩。“姐”一扯,她的两只白白的rx房暴露出来了。乳罩勒在它们下面,使它们看去是更丰满更耸挺了……

“姐你干什么呀?!”

她脸红得都快渗出血了。而她周身的血由于害羞都快沸腾了——她本能地用双手护她的rx房……

“姐”的双手各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分明的,“姐”企图制服她的双手,就像那王八蛋男人企图制服“姐”的双手。也分明的,“姐”企图制服她的双手,为的是要亲吻她的rx房……

这位“姐”是怎么了?!

接下去这位“姐”还会对自己如何?!

“讨厌!”

她由害羞而愤怒了。那是一种被侵犯时的本能。倘对方是男人,那么它体现为惊恐。倘对方是女人,才体现为愤怒。

她蜷收双腿,正如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兔子蹬鹰”似的,运足气力,一下子将“姐”蹬到了地上……

她只听到了“姐”落地时发出的跌声,没听到“姐”叫。这使她的心一提——怎么没叫呢?那王八蛋男人脸朝下趴在地上的情形立刻浮现眼前,可别刚刚虚惊一场,接着又面临桩严峻事件呀!何必用那么大的劲儿一蹬呢?于是大大地失悔和不安起来。微微睁开一只眼朝床下瞥,见“姐”坐在离床三米远处,上身后仰,双臂撑地,一条腿斜伸着,另一条腿高高地跷着,仿佛才做完不及格的翻滚动作……

“姐”亦窘亦怔地望着她……

她觉好气又好笑,索性不予理睬,复面朝墙侧过身去……

突然门铃响了。响得有节奏,却持续不断,响两秒,停一秒,再响……

“姐”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了卧室……

片刻,“姐”又回到了床边,捅她:“是公安局的!”

“公安局”三字使她如被电击,全身一激灵,猛地坐起……

“骗人!”

“不骗你。我从‘猫眼’看了,确实是公安局的……”

“你不是说他不会去报案吗?”

“我怎么知道那么……反正公安局的已经在门外了,还不快穿衣服!”

说话间,门铃一直在响。

“姐”高叫:“等会儿!”也转身找衣服穿去了……

待两个都穿好衣服,“姐”表情异常郑重地说:“别忘了我叮嘱过你的话!”

开了门,门外果然站着三名公安人员,为首的一名问“姐”:

“姓胡?叫胡雪玫?”

“姐”默默点头。

对方望着肖冬梅又问“姐”:“她是谁?”

“姐”低声回答:“我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