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龄最小的女红卫兵,仰着她的脸,她在望替他们抻开着军大衣的那位红卫兵——他的头发齐刷刷地向一个方向飞扬起来。他的帽子哪里去了呢?她的嘴张开着,分明的曾在狂风中喊过一句话。那是一句什么话呢?
而他也在低头俯视着她——他脸上凝固着一种罪过的表情——她看去才十五六岁,也许刚刚上初中……
他的罪过感是由于自己的英雄主义将她那样单纯可爱的小妹妹牵连进了死神的陷阱吗?……
他们的衣着并不一致。
但他们身上有相当一致的东西——草绿色的军挎包。它里面也有相当一致的东西——野菜窝窝、毛主席语录……
一致的还有他们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和他们臂上的红卫兵袖标……
几位地质考察者已经惊愕又肃然地围观了他们许久……
谁也没贸然上前触碰他们……
谁也没留意到天色黑下来了……
一束强光刺破黑夜,直射这里——于是他们听到了直升机的马达声……
科学是人类发现荒诞的眼。
科学也是复制荒诞的魔杖。
当荒诞成功地被复制了,科学获得与发现荒诞一样的满足和光荣。
7月,即使在中国这座北方的城市,晚风也已经开始变得像从某个巨大的厨房里排出的一样,令人感到有点儿微微沉醉的熏热了。
闹市区那条繁华的步行街行人如织。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年轻女人们越来越培养起了对棉花、丝绸和化纤的节约意识。也就是培养起了对一切布料和一切纺织品的节约意识。体现在夏季衣着方面那就是穿得越来越少。基本上可以用“瘦、露、透”三个字概括。这座北方城市的服装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只消花一百元,一个年轻女人便可以把自己的身体从上到下包装得特别时尚,或者特别前卫。如果善于讨价还价,五六十元便足够了。比如可以花十元钱左右买一件色彩和样式都很流行的小衫,再花十元钱左右买一条女式短裤或者短裙,其实五六十元都用不了。最后花上十元钱买一双拖鞋不是就把自己的身体包装齐了吗?不分南北,在几乎全中国的大小城市,严格意义上的女鞋也是越来越不好卖了。另一种介于鞋和拖鞋之间的足着物应运而生。说它是鞋它只有鞋面没有鞋帮,说它是拖鞋它却有很厚的底和很厚的跟。这一点决定了它根本不是为了女人们在家里当拖鞋穿而生产的。事实上也是,她们外出时换下拖鞋穿上它,进了家门以后换下它穿上拖鞋。这一种似鞋非鞋似拖鞋非拖鞋的女性足着物,在2001年成为普遍的女性时尚,其时尚之风方兴未艾,使中国的制鞋业受到相当严重的冲击。全国鞋厂的库里积压着成百亿双鞋,而那一种似鞋非鞋似拖鞋非拖鞋的不伦不类的东西,以其十二色俱全的鲜艳色彩,在大商家的柜台上和个体户的摊床上,自信地挑逗着追求展露足之美的女性的购买欲……
在2001年,从十六七岁到三十六七岁之间的中国女性的夏季身体包装十之六七是这样的——男学生式的短发或精心养护的披肩秀发;无领无袖“瘦、露、透”并且领口开得很低的小衫;比内裤多用不了一二尺布的短裤或刚过臀部的短裙;脚上是那种似鞋非鞋似拖鞋非拖鞋的足着物……
也不是一概全都便宜到了三四十元就可以买齐的地步,贵的也有。有愿高消费的就有专为高消费者服务的商家和店家。标价在这一点上更意味着是满足心理需求和为心理需求服务。心理需求当然是更高级的需求,过把瘾的价格从几百元到近千元,相互递增满足的档次。一方是利润满足,另一方是自我身体包装品质的满足。
2001年的7月,确切地说是7月下旬某日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在这一座北方城市,在这一条步行街上,穿着少得不能再少的女人们触目皆是,她们裸胳膊裸腿的身影,招摇地往来于男人们眼前。十之六七的她们化着妆,染了发,文了眉。如果她们正巧驻足在离你很近的地方,如果某个男人有兴趣盯住她们中某个的脸细看,那么他可能还会发现她割过眼皮做过眼线垫过鼻正过唇,目光从脸上往下溜,他可能还会看出她的胸挺得似乎有点儿不太一般,于是有根据猜测她可能还隆过胸……
真的触目皆是触目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