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多。”
“还多?……”
老人家渐渐睁大了眼睛。
我说:“他陪我到外边吃饭那天,亲口对我讲的。”
她的嘴也张大了。她似乎还欲问什么,或说什么。她那种吃惊的样子使我深感不安。我站在床边没有马上离开。心里猜测着她也许会怎么问怎么说。
然而她什么也未再问。什么也未再说。缓缓地,她将身子向窗口转过去了。我觉得那时有一种忐忑的阴影笼罩了老人家的双眼……
“嫂子”走入客厅,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说:“妈,晓声弟,我做好了,咱们吃吧?”
老人家背对着我,背对着她,凝望着窗外,仿佛没听见。
“嫂子”便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我,似乎在问——妈怎么了?你和妈谈了些什么?
我说:“大娘,嫂子请您吃饭呢!”
“哦,哦,好,吃饭……”
老人家这才转过身来,朝“嫂子”笑了笑。我看得出老人家笑得很勉强。“嫂子”想必也看出了这一点。她赶紧走过来。蹲在床边,替老人家将拖鞋套在脚上……
我和“嫂子”一左一右,搀着老人家离开客厅,来到饭厅。
“嫂子”真是个洒脱的女人,一个小时内,就将冷菜热菜摆满了一桌子。而且,每样菜看去都做得很内行。
她柔声细语地问:“妈,是您坐上座,还是请晓声弟坐上座?”
我急说:“当然是大娘坐上座!”
老人家却说:“不,孩子,你是大娘的贵客,你坐上座。”
我哪里肯坐上座!
我红了脸,用目光求援地望着“嫂子”说:“大娘是长辈,就算我是个客,也是晚辈,怎么可以坐上座?再说今天还是大娘的生日!……”
老人家却固执起来,板着脸说:“正因为今天是我生日,你们两个晚辈,都该哄我老太太个高兴才对!你不坐上座,我就不入席!……”
她果然犯老脾气地站着,不肯入席。
我一时很窘。坐上座觉得不妥,不坐上座又明摆着似乎不行,一个劲儿为难地挠头。
“嫂子”笑了。
“嫂子”调和地说:“这样吧!咱们把方桌改成圆桌……”
她就撩起桌布,扳起了折下去的桌边,于是方桌变成了圆桌。
“妈,这就不分什么上座下座的了。您坐中间,我和晓声弟坐你两旁,行不?”
“嫂子”像哄一个小孩儿似的。
老人家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这行,还是我儿媳妇会安排。我听我儿媳妇的!”
我落座后,内心里悻悻地诅咒着“……子卿,子卿,你这个混帐小子!你又跑到外地去挣大钱,倒害得我替你在你家里当儿子!干脆你连妻子也别要,儿子和丈夫的义务都让我替你承包了得啦!……”
那顿饭吃了很久。为了使气氛显得亲热祥和,我和“嫂子”频频向老人家敬酒。我们之间也频频敬酒。好在是一瓶低度的甜丝丝的果子酒,有丰盛的一桌子凉菜热菜佐着,都没显出过量的样子。
饭后,老人家说困了,想先睡。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不胜酒力,说着就拖过枕头,身子一歪,躺倒下去。
“嫂子”忙说:“妈,你再撑一会儿睡。不漱口就睡可不好!”
于是她兑了一杯温水,一手将杯擎在老人家嘴边,一手从后揽着老人家身子,让老人家半依在她怀里漱口,请我端了水盆在床前接着……
待老人家漱罢口,“嫂子”又说:“妈,您得把假牙摘下来。我替您刷净了泡上。戴着假牙睡也不好……”
于是老人乖乖摘下了假牙丢在杯里……
老人家临躺倒前,望着我说:“孩子,你别忙走。陪你嫂子多聊会儿。你也不是个抬脚就回家乡的人,见一面怪不易的。你要愿意,你就别回宾馆了,你就住下。咱家又不是没你单独住的屋……”
“嫂子”去绞了一条热毛巾,替老人家细致地擦了遍脸,接着细致地擦过了双手,然后才替老人家盖上一床薄被。
她双膝跪在床上,回头望着我问:“你说敞着窗,妈夜里会不会着凉?”
我说:“不至于吧?”
她说:“那就敞着。”
可她下了床,又有点儿不放心起来,探身窗外看看天说:“好像要下雨,还是关上窗吧!”
于是把窗关上了。拉严了窗帘儿。
“咱们过那边屋去坐吧好不?”
她轻声问。她的表情分明地是在告诉我——她怕我说走。希望,甚至是渴望我陪她多聊会儿。
我点了点头。
于是她熄了灯,在前边引我离开了客厅……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另一个房里的沙发上吸烟。就是有巨大的鱼缸和一排书架那个房间。一支烟还没吸完,“嫂子”已洗过了脸,拿着一柄梳子翩翩而入。
她眼瞧着我,一边扰着长发,一边说:“你也漱漱口,洗把脸吧。我已经替你兑好了热水。”
我说:“嫂子,你可真周到。”
她低下头,温婉地笑了。
我洗罢脸,手拿着毛巾,出神地端详着镜子里的我自己。忽而觉得自己并非一个相貌平庸的男人。起码不像自己总是很惭愧地认为的那么相貌平庸。这一发现使我内心里暗暗激动不已。那一天以前,在女性们面前,我一向半自觉半不自觉地寻找这样一种自我感觉——虽然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仿佛只有这样一种在女性们面前的可怜兮兮的自我感觉,才是对于我最准确的一种自我感觉。而在我照镜子的那一时刻,我却很奇异地寻找到了另一种自我感觉似的。它悄悄告诉我——你并不丑。而且你很温柔。温柔的男人不可能是一个丑男人。全体女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这是女人们的男人观。这是女人们的一条真理。
惑惑地我觉得,仿佛也是那个好看的,我该叫“嫂子”的女人正在悄悄地传达给我这样的自信。她每看我时那种亲近的目光,她每开口说话前那种脉脉含情似的微笑,她每说话时那种悦耳的南方音韵的伊依款语,似乎都悄悄传达给我一种我应具有的自信。
而她正在那个有巨大的鱼缸和一排书架的房间里坐待着我。落地灯的橘红色的灯罩,将那个房间里的灯光营造得又温馨又令人迷幻……
我不禁问我自己——你是谁?你究竟是作家梁晓声还是“大款”翟子卿?你为什么动辄想象你不是你自己而是你被一些人们称为“华哥”的童年伙伴翟子卿?你为什么对他的母亲怀有真挚的亲情而对他的妻子竟怀有蠢蠢欲动的邪念?亲情和邪念都包含在你的内心里,你的心灵能包含得下吗?你能扮演好这两种对立的角色吗?
“嫂子”的面容出现在镜子里。
我掩饰地搭好毛巾。搭得比战士在军营里还符合标准。
“嫂子”在洗漱间门外哧哧地笑。
我转过身,满脸窘态地望着她,一时变得像个哑巴。
“你没事儿吧?”
她轻轻地问。
我说:“没事儿。”
感到喉间干涩,说出的话也是嘶哑的。
“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
“要是头晕,我就安排你到子卿的房间睡会儿?”
“头不晕。”
“那你方才是怎么了?”
“我常独自对着镜子发呆。”
“为什么?”
“我常觉得自己丑。”
“是——吗?……”
“是的。”
她低下头又笑了,随即抬起头说:“你不丑……”
“……”
我的心在胸膛里怦怦地跳。
“你酒量很小是不?”
“是的,很小。”
“那,你今天喝得可不算少。”
“我今天高兴。”
“真的?”
在我听来,她问的分明是“为什么”。
我说:“今天是大娘的生日。我小时候,大娘像我的另一个母亲。我第一次陪大娘过生日……”
她说:“我还以为你喝多了,胃里难受,会吐呢!不放心才过来看你一眼,没想到你在对着镜子发呆……”
她将她找过头发的木梳子递给我:“梳梳吧!瞧你头发乱蓬蓬的……”
她终于从洗漱间门外闪开了。
我和她都在沙发上坐下后,她端起茶壶,为我倒了一杯茶。
这时我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是我早期的一本小说集……《白桦树皮灯罩》。黑龙江出版社出的。而且是翻开来,书页朝下放着的。
我立刻望向鱼缸。橘红色的落地灯光自上而下瀑照在鱼缸内,使鱼缸里的水也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仿佛兑进了红葡萄酒似的。鱼们大多静静地潜在水底,一动也不动。看去宛若一些标本。只有那几条品种高贵的“银龙”,仍在款款摆动丰满而修长的身躯,仪态万方地游着。落地灯光使它们那原本银光烁烁的鳞衣,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从它们的脊鳍部开始淡下来,越至腹部越淡。那情形好像它们在银光烁烁的鳞衣外,又披了一袭薄得看不到经纬织络的纱巾。这些鱼缸里的“贵妇”和“绅士”们,显得那么的悠然闲逸。
对于我,当发现别人在看自己的小说的时候,那心理上的第一种感觉,最初的感觉,其实并非如某些人们所想象的是一种多么良好的感觉,而首先是一种害羞的感觉。就好比一个少女的内衣,被别人当着她的面拿在别人的手里。十余年来,我将自己一次次掰开了揉碎了,搓撒在我的创作中了。尽管难免常用遮遮掩掩,矫揉造作甚至文过饰非的词句近乎本能地“包装”自己,但阅读眼光稍微成熟一些的男人和女人,轻轻巧巧地就会将那些“技艺”性的词句从我的作品中抚去,而显见地看到由我变成为的一个男人的无数碎屑。哪怕用地摊上卖的最廉价的放大镜一照,一个男人的某些本质都可能会一览无余。而一切本质的东西从来都是不美妙的。好比对于外科医生,不论躺在手术台上的是美人儿还是丑女,她们的腹腔一旦被剖开脏器都是一样的。并且都是这世界上最不值得以欣赏的眼光观看的东西。正是这一点,使我发现别人在读我的小说的时候,首先产生的是一种害羞的感觉。接着产生的便是一种恓惶的感觉了。如果对方是女性,我则不但害羞,不但恓惶,而且无地自容了。并且每每会产生相同的古里古怪的想象——想象对方当着我的面拿起我的书一抖,于是抖落一地“技艺”性的词句,还抖落出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小人儿。一个赤身裸体的小男人儿。他是由真诚和虚伪捏造而成的。捏造得浑然一体。我常因自己那一部分真诚而害羞而栖惶。不明白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的真诚本质上必是羞涩的这一点,那简直是一个粗糙的不值得与之交谈的人。我也常因自己那一部分虚伪而害羞而恓惶。即使当你的虚伪成功地欺骗了别人的时候,你表面上装出很真诚的样子,你的意识里暗暗自鸣得意,而你的内心里其实仍是很沮丧很索然的。没有一个习惯了虚伪的人内心深处不是如此。
我不理解“嫂子”她为什么要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我的书。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将我的书那样放着。不,其实我明白,她将我的书那样放着的用意是太昭然了——难道她不是在暗示我她对我很感兴趣吗?某个女人总是从某个男作家的书开始对他感兴趣的。她心底里已对我滋生着一种怎样的兴趣呢?
我望着鱼缸,佯装出在欣赏那几条“银龙”的样子,而内心里却在研究着她,判断着她,希望得出一个有把握的结论。我觉得鱼缸里那一条最优雅体态最丰满而又最婀娜的“银龙”仿佛就是她。我这么觉得之后,它便在我眼里变得性感极了。我渴求着几分钟后在我和她之间发生什么事情。我周身的血液因心底里的那一种渴求而加速循环。我产生了一种想要跃身到鱼缸里云的冲动。跃身到鱼缸里去马上与那一条游姿最优雅体态最丰满而又最婀娜的“银龙”亲近,它仿佛正在鱼缸里向我发出妖烧的诱惑……
“你在欣赏那条‘银龙’?”
她低声问,并且注视着我。声音仿佛并不来自我身边,而来自鱼缸里似的。
我说:“它很……性感……”
我没转脸看她。但我知道她在注视着我。
她扑哧笑了。
她用她的手轻轻碰了我的手一下,柔声细语地说:“你倒是喝茶呀!”
我说:“我喝……”
我端起了茶杯。我们的目光那时一撞对。在橘红色的落地灯光的照耀之下,她的浅粉色的无袖短衫的颜色变深了。蛋青色的裙子,也像鱼缸里那条最吸引我的“银龙”一样,被喷染上了一层橘红。而她那白皙的颈子,白皙的双臂,仿佛更加白哲得透明了。透明得泛润着隐约的血色似的……
我的目光不能自禁地朝下望去……
而她那时却有意无意地将拖鞋交替蹬掉,将两脚放到了沙发上,用裙裾罩住了收拢在胸前的双腿。并将下颏抵着支起在裙子下面的膝上。裙裾的边缘只露出着她的脚趾。我那时才发现,她的脚趾甲是涂红了的。不是所有的脚趾甲都涂红了。而是只有两个大脚趾的趾甲涂红了。像两颗好看的鲜红的草莓……
我的目光赶紧又望向鱼缸。又望向那条性感的“银龙”……
那一时刻我觉得自己可怜极了。我自怜得想要咧开嘴嘤嘤哭泣、我在对我有诱惑力的女子面前一向极端自卑。并且对她们的美好的肉体一向馋涎欲滴。当我文质彬彬地自诩我很“欣赏”她们的时候,我自己心里最清楚那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天大的谎话。最清楚我内心里萌生的勃勃的欲念,和“欣赏”这个雅致的词是毫不相干的。因而我总是在日常生活和某些社交场合很有自知之明地,主动自觉地远远避开那些对我有诱惑力的女子。我太没有能力抵御她们客观上对我造成的诱惑了。好比一个喜欢吃巧克力的孩子,面对一块散发着奶油香味的巧克力,你没法儿使他内心里不品咂咀嚼它的滋味儿。我并没有被熟悉我的男子们和女人们视为一个“好色之徒”,那也许实在是由于我善于伪装。或者还由于我的自卑给人们造成的假相。倘若被对我具有诱惑力的女子而奚落,而嘲笑,而轻蔑和羞辱,那无疑将会造成对我的心灵的最严重的创伤。实际上我是因害怕在自己的心灵上留下这样的创伤而远避我所向往的某些女子。至于什么名声的毁誉,倒从来不曾是我所顾忌的。在男人群中,我一向要求自己要像一个所谓“正人君子”那么地去处世为人,而对于我所向往的女子,我从来也没有,压根儿也没有打算规长矩短地奉行什么“君子风范”。我又渴求她们又唯恐遭到来自于她们的致命的伤害。我是一个本质上的“好色之徒”。我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好色之徒”。我是一个外表斯文的“好色之徒”。与某些被人指斥为“好色之徒”的男人相比,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对女色有着耗子一样的胆怯的理性的男人而已。如果胆怯也算是一种特殊内容的理性的话……
那一天我在子卿家里,情形对我而言正如一只耗子蹲踞在夹鼠器或捕鼠笼旁,盯着什么对耗子的嗅觉最具刺激性的食饵,激动万分而且胆怯万分,企图舍生忘死地一扑,又不知一扑之下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我不但觉得她分明的已在暗示我她对我很感兴趣,而且觉得,即使我的行为超越了她所能欣悦允许的范围,她似乎也不会还掷我以伤害的。对她的这种研究和判断,热忱地怂恿我对她的强烈的欲念。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一个对我具有根本无法抗拒的诱惑性和迷幻性的女人如此之近地坐在一起。近得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每一次呼吸。近得我甚至能一阵阵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肌芳肤馨的女人特有的馥香体味儿。她正属于那类我的男人意识所常常向往和渴求亲偎的女人——没有被什么脂粉污染过的天生美好的女人。她已向我发出暗示。她似乎也和我期待着她的主动一样在默默期待着我的主动。她是我完全可以自信不会因我的“侵犯”而憎恶我甚至陡然翻脸伤害我的一个女人。也许我今后不会再碰到第二个这样的女人,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和这样的一个女人很近地坐在一起。但是……
但是我得称她“嫂子”!但是她是“子卿”的妻子!但是那是在子卿的家里!但是在另一房间里,正睡着我的另一位母亲似的老人家。她是这一个好看的,我的男人意识所常常向往和渴求亲偎的,对我具有巨大诱惑力的女人的婆婆!她还是子卿的母亲!……
当我不怕,也似乎没有什么根据怕一个我所渴求与之亲偎押爱的女人的时候,我又仿佛怕起了我自己,怕起了别的什么……
我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艰滞地说出两个字是——“我走……”
她睥睨着我,似乎不明白我的话。
我又说:“我得走了……”
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并且随之站了起来。
“别走……”
她拉住了我的一只手。
她的声音也轻得不能再轻。
她微微仰起她的脸瞧着我,表情带有几分乞求的意味儿。
她的手很软,手心很细润。
我可怜地站在她面前,希望我的手永久地被她的手拉住。
那时刻我想到了子卿母亲对我讲的某些话,心里倏忽间涌起对这个好看的女人的无限怜悯。
然而她自己看去似乎并不认为自己足以被人怜悯似的。因为她正以一种反而怜悯我似的目光仰望着我。如同一头卧着的母鹿仰望着一匹小马驹。
“你别那么……那么和自己过不去……”
我傻笑着。当然并未从她手中抽出我的手。
“你坐下……”
我又顺从地坐下了。
她仍未放开我的手。
她问:“别人给你看过手相吗?”
我说:“看过。”
“都怎么说?”
“不一致。有的说我四十四岁以后事业顺利,有的说江郎才尽,写不出什么好作品了。”
“感情历程方面呢?”
“这……”
“不好意思自己说?那就让我来相吧。翻过手……”
她终于放开了我的手……
于是我将那只手手心朝上伸向她……
“不是这只手,是另一只手,男左女右……”
我讪笑了一下,缩回那一只手,将另一只手伸向她……
她用她的一只手攥住我的四指的指尖儿,用另一只手的中指,不断地抚平着我手掌心的掌纹,眼睛很近地凑向我的手掌心细看……
“你是一个性情中人……”
她说罢抬头看我。
我说:“也许吧……”
她低下头,又细审我的掌纹,又说:“你是一个对女人很善良的男人。”
我讷讷地问:“什么样的男人,算是对女人很善良的男人?”
她说:“把一切女人当女人看的男人……对他们喜爱的女人当女人喜欢的男人……”
我一时有些难以完全理解她的话。然而内心里涌起一阵温柔之情。毕竟的,被一个女人认为是一个对女人很善良的男人,乃是一切男人都很希望的事。
“那样的男人们,又该是怎样的呢?”
我鼓起勇气凝视着她。于是我们彼此凝视着了。
我同时在内心里驱除着我的胆怯。我对自己说——她不是什么“嫂子”。她仅仅是一个女人。一个好看的女人。一个一再向我暗示,甚至鼓励我对她进行“侵犯”的女人。而且,还是一个灵魂深处正渴望着男人的情爱抚慰的女人……
“用我告诉你吗?你是知道的呀!”
她的眼睛在这么对我说。
“我……我……你也应该知道的,我早已结婚了,早已做了父亲了……我……我是不会……不可能离婚的……”
她两边的嘴角同时微微朝上一掣,紧抿着的双唇作出了一种好看的,会心而笑的模样。那时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就出现了两个浅浅的梨窝儿。使我感到她的表情文静而动人。又成熟似乎又天真。
“你怎么会产生如此古怪的念头?”
她的眼睛又似乎是在这么对我说。
“我……咱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宁穿朋友衣,不夺朋友妻……”
我仿佛是在向她申诉着什么,其实我是企图从她那儿获得粉碎道德桎梏的理由。仅仅靠我自己为自己寻找到的不堪一击的理由,我觉得我还是说服不了我自己。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一心想要偷盗而又预先翻阅法典,已望着从法典上发现偷盗不犯法的根据的贼。那一时刻我的心理障碍已根本不是什么胆怯。而是——仅仅是——一番天经地义的辩护词。并且,最好由她口中向我陈述出来……
她白晳的脸颊上又出现两个浅浅的梨窝儿。
这一次她是启唇微笑了。
“你呀……”——她悄悄地说:“你读古典小说读得太多了吧?你尽量别把自己往坏处想不行吗?”
“可你毕竟是子卿……”
她将一只手朝我嘴上轻轻一捂:“别提他。尤其这会儿,别提他……”
她一边说,一边凝视着我摇头。
我怔了片刻,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她捂在我嘴上那只手,紧紧地握着。
她又说:“我们达成过协议——我对他采取无为而治的政策。我只能这样。他在这方面已经不可救药了。而他,也不得限制我这方面的自由……”
她停顿了几秒钟,接着说:“这样也好。起码,暂时这样也好……”
那时,她那张秀丽的脸便笼罩上了一层伤戚。
我嗫嚅地问:“他……并不爱你?……”——我仍握着她那只手。并用我的脸偎着它。并将它顺着我的脸移至我的唇上,贪婪地亲吻着它。
而她,也仍握着审视过我手相那一只手。握住的仍是我那只手的四根手指的指尖儿。
“如果他从来也没爱过我,我也不会和他成为夫妻……”
我低下头,也在我那只手的手心亲吻了一下。
“为什么,后来又不爱你了?……”
“我不知道……”
她将她的脸伏在我的手心上了。
“你别再问了……”
她的声音有些变了。听来有几分悲不胜述……
于是我什么都不再问了。我继续用我的脸偎着她那只手,并不停地亲吻它。
“我不知道,真的……”
她缓缓抬起了头。她双眼蒙着一层泪。
我说:“我再也不提他了……”
听了我的话,她噙着泪,嫣然一笑。随即闭上眼睛,于是两行泪从她眼角慢而又慢地淌下来。
她将我的手当手绢,左一下,右一下,从自己脸上抹去了泪。
她又笑了笑,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真是让你见笑了……”
我说:“我不能……”
她说:“什么?……”
我说:“我不能把你当成嫂子而又……你自己也别这么以为你自己……”
她凝视着我说:“那你就仅仅把我当成一个女人吧。我们之间,和谁都没有什么相干……”
她那一种凝视,既对我的心灵具有无法抗拒的冲击性,也对我的心灵具有彻底的涤荡性。每当她凝视我,交织在我心灵里的,使我自感卑鄙的种种顾忌和复杂思想,便仿佛被一扫而光了……
“对女人来说,男人是情爱的泉眼。对男人来说,女人也是这样。谁渴了,面对泉眼,俯下身去掬起一捧泉水,洗脸以驱热,畅饮以止渴,不是什么罪过,是上帝对人类的体恤。只要泉水在为渴者而涌之时,泉眼也享受到一种奉献似的满足,就是自然而又美好的。这和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的德行无关,也和……”
于是我抽出了始终把握在她手中的那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像她方才捂住我的嘴一样。
这时的我内心里是既没了丝毫胆怯丝毫顾忌也不再需要更理由充分的辩护词了。尽管她的话在我听来不无“杯水主义”的意味。尽管此前我头脑里的形成的一切关于情爱观的思想,一向是与“杯水主义”难相容纳的。
我站了起来,绕过茶几,踱到了她身前。
她将双脚从沙发上放下了。她仰起脸眈眈地望着我,表情自若而又沉静。那一时刻她的两眼异常明亮,闪耀着某种奇异的光彩。只有她的眼睛在向我证明——她内心里的情欲之火正熊熊地燃烧着。而我的眼睛也在向她证明着我内心里相同的情形。
我双手捧住了那张好看的女人的脸庞。我觉得她的脸似乎倏然间由白皙而变得艳红。我疑心那是被我的双手烫的。我疑心我内心里的情欲之火就要从双手开始像蜡烛一样发出光辉燃烧起来了……
我向那张好看的女人的脸俯下身去,俯下了我的头……
不料她却猛地推开了我……
我愕异地瞧着她……
她愕异地望向门口处……
她的嘴张了几张,说出一个字是——“妈……”
我一回头,见子卿母亲出现在门口,双手扶着一边的门框,正默默地望着我们……
我下意识地说出两个字是——“大娘……”
我无地自容,我退回到我坐过的那张沙发那儿,无比心虚地坐了下去,掩饰地端起茶杯,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茶水,又一饮而尽。我感觉到了老人家的目光正从门口盯在我身上。我不敢望向她老人家。
我自言自语状地说:“嫂子做的菜都口重。我……渴极了……”
我抓起烟盒,吸着一支烟,目光无处可定,抬起头瞧瞧屋顶,向左边转脸瞧瞧书架,向右边转脸瞧瞧鱼缸,就是不敢朝门口瞧。
最后我的目光还是投注到了那条仿佛极其性感的“银龙”身上……
我无话找话地说:“多漂亮的‘银龙’鱼啊!……”
我听到“嫂子”在门口对子卿的母亲说:“妈,你怎么悄没声儿地起来了?你渴了,还是要……解手儿?……”
子卿的母亲什么都不说。我感到老人家的目光盯在我身上……
我听到“嫂子”又说:“妈,我和我晓声弟,互相看手相来着……”
我终于听到子卿的母亲开口道:“是吗?……”
仅仅是两个字。
“妈,他可神着呢!不但会看手相,还会看面相,他方才就是正要给我看面相……”
我再也不能不向门口看。
“是啊是啊,我方才正要给我嫂子看面相……大娘,我也为您老看看面相吧?……”
我说着,索性站起,也走到了老人身旁。与其被老人家如芒在背的目光远距离盯着,莫如干脆装出坦坦荡荡的模样,和老人家面对面的对视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熬有介事的假相,也许会较容易地欺骗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的眼睛吧?何况老人家的眼神儿并不好。当时我心里这么侥幸地暗想着。
“唉,大娘都七十多岁了,好怎样?不好又怎样?还能活几天?你看的什么命啊!我听这屋没有动静,以为你走了,就你嫂子闲呆着,怕她闷,才过来看看。你们接着聊吧,大娘不打扰你们了……”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完,转过了身去。
我不禁和“嫂子”对视了一眼。我自信我已将老人家骗过去了。她的眼睛告诉我,她也是这么以为的。仿佛还告诉我,其实她不多么在乎老人家对我的话信还是未信。起码不像我那么在乎。
老人家转过身去之后,扶着墙,又向她躺过的那个房间慢腾腾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嫂子”跟在老人家身旁追问:“妈,你睡得好好儿的,怎么就起来了呢?是不是渴了呀?”
老人家说:“我不渴……”
“嫂子”又问:“胃里不舒服?吃得多了点儿?”
老人家说:“别管我,去陪着你晓声弟聊吧……”
“那……你准是……要解手儿……”
“解手儿?嗯……对了,我是要解手儿……我也心里正怪着,我怎么睡得好好儿的就起来了呢?……”
“妈,我扶你去卫生间……”
“嫂子”就搀扶住老人家,帮助老人家就地向后转,扶着老人家向卫生间缓缓走。边扶着老人家,边扭头对我说:“妈这二年,头脑一阵阵地犯糊涂,大不如以前了,这种年纪,正是老人们最需要儿女的阶段啊……”
我三分有真感触七分虚与委婉地说:“是啊是啊,幸亏嫂子是个好儿媳妇……”
我的话当然是故意说给老人家听的。我的感触是因老人家而生。我的虚与委婉是为了进一步欺骗那太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容易被假话所欺骗的老人家……
我内心深处不禁的又聚集起了一种罪过感。
“嫂子”将老人家扶入卫生间,出来后默默地,似乎因了什么对我不无歉意地望着……
而我内心里也对她充满了歉意。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反正觉得更应该深怀歉意的是我,而不是她。根本不应该是她。
我的目光将我内心里的歉意连同我的想法默默传达给她……
在我认为她领会了之后,我若有所失地将头低下了。那一时刻,我又觉得我的罪过感,其实不是因翟子卿的母亲才在内心里聚集起来的,也不是因那个将老母亲和好看的妻子撇闪在家里到外地去挣大钱的翟子卿,而恰恰是因我面前已脉脉含情地望着我的这个好看的女人本身。我相信她对我——一个她似乎早就熟悉,早就有好感的男人寄托了那么多的需要,而我却只不过仅仅给予了她一点儿亲偎和一些吻。全都给在她的一只手上。也许还不及实际上她给予我的令一个男人的心灵一阵阵颤瑟的情欲陶醉多……
我从来也没有对别人的妻子有过那一天里的行径。而且居然在几个小时内我就完全地坠入了情网。完全地成为了俘虏。我一点儿也不认为是她成功地诱惑了我。恰恰相反,我靠墙站在她对面,低着头,深怀着对她的无限的歉意,回想着这一过程的每一个细节,首先自己向自己承认,是我对她的姿色怀有太强烈的,强烈得近乎可怜的饥渴欲了。她的眼睛早已透视到了我内心里那一种翻江倒海般的情形。只不过她打算心甘情愿地满足我罢了。好比一位母亲可怜一个自己觉得还喜欢得起来的别人家的孩子,打算解开衣襟,托起rx房,将乳头毫无嫌弃地塞入到孩子的嘴里一样。在那孩子咂咂吮吸的时候,她自己也同时享受到另一种愉悦?……
忽然她扑到我身上,双手捧住我的头热烈吻我。那是很久很久的一次深吻。吻得我几乎窒息了过去。深吻之后,她的脸颊亲偎着我的脸颊,嘴儿附在我耳畔悄语:“抱紧我……”
我说:“别……”
她说:“抱紧我……”
我朝卫生间的门望了一眼,双臂朝她身后一搂,将她丰满的腰肢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同时我将自己的头低了下去,埋在她胸前两乳之间的部位。它们从两边环托着我的脸颊,像水袋一样柔软而又像海绵一样富有弹性……
我晕晕眩眩简直就想那么样睡过去了……
卫生间里响起了冲水声……
然而我已不愿,或者更准确地说,已根本不知自己怎样做才能放开她了。我只不过抬起头,吃惊地朝卫生间的门望过去。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由于慌张和反应呆滞而显得十分可笑。
她将她的双手背向身后,颇费劲儿地破开了我对她的紧紧的搂抱,自己解放了自己……
她悄悄退到卫生间门旁,守候着,而眼睛却依然在望着我。在半明半暗处,它们闪亮闪亮的。如同极度亢奋的狸鼠一类小动物的黑而亮的眼睛……
老人家从卫生间出来了。她又恭敬地扶着婆婆去洗手。我站在原处望着她们的背影,恰能够望见她在洗漱室里怎样给婆婆洗手,擦手。当她扶着老人家离开洗漱室,从我面前经过时,我说:“大娘,嫂子,我该走了。”
我并不认为她对老人家所表现出的种种孝梯之情是伪装的虚假的。我觉得她的孝梯之情是真实的、虔诚的。一个将婆婆当母亲一样敬爱着的女人,大概也就能做到她那样了吧?唯其如此,我才决心趁早离开这个别人的家。我从没作过“第三者”,也从没有过“第三者”们的心理体验。那一时刻我暗自思忖,其实一切“第三者”在某种程序上都是可怜的。起码是可怜过。因为不论你是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你在情爱方面介入到别人的家庭里的时候,只要你还稍有一点点普通的道德意识,你就没法儿丝毫也不谴责自己。我并不因子卿而感到多么的良心不安。最初是感到的,但那一时刻已经不再感到了。子卿他已变成一个“大款”了。已经变成“华哥”了。他从我们的社会中占有着的已经够多了。起码,和我们大多数中国人相比,已经占有得相当不少了。在他靠金钱占有过的形形色色的女人中,肯定也有是别的男人的妻子的。他像我一样觉得自己卑鄙过吗?觉得自己可耻过吗?良心惴惴不安过吗?深深地自责过吗?我确信他是没有感到过自己卑鄙没有感到过自己可耻没有良心不安过也没有自责过的。他的老母亲对我讲他用三万元了结了他和一个痴心爱上他的少女之间游戏般情缘的事,就证明了我对他的判断。我不觉得我是在“偷”他的妻子。只不过,他厌弃的,而我不幸一见之下就不能自拔地迷恋上了。好比一个专拾贵族们的“垃圾”的人,我从他的“垃圾箱”里发现了我所稀罕的“东西”,而这“东西”恰恰是他的妻子罢了。但是“嫂子”她对子卿母亲的那种生活中难能可贵的婆媳之情着实地感动了我。我依然觉得自己是一个“第三者”似的,觉得自己分明的已“插足”于她们婆媳之间了。我良心的惴惴不安,我对自己的深深的自责,乃因老人家所产生啊!又分明的,“嫂子”她对于老人家来说,似乎是比对子卿更需要也更能获得到情感慰藉的一个人。不管老人家内心里觉察到了还是被我并不巧妙的巧言欺骗过去了,事实上我都是等于在“偷”她老人家的儿媳妇啊!我无法想象她一旦知晓了我的行径,内心里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儿,而老人家之对于我,乃是像我的第二位母亲一样的啊!……
我想是的,我应该离开子卿的家了。我想我今后再也不要来了。一想到这里我很伤感。我是真的无可奈何地迷恋上了这个好看的,我须尊称为“嫂子”的女人了啊!
她们听了我的话,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将目光都望向了我。
我又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大娘,嫂子,以后我再来看你们。大娘,我保证以后我再来陪您过一个生日。”
老人家说:“那,你就走吧,时候是不早了啊……”
我没料到老人家半句挽留我的话都不说。我觉得老人家对我的态度变得淡淡的了。我作贼心虚地又认为,其实老人家并没轻信我的巧言,并不怀疑她自己的眼睛。她内心里已经开始像对待一个不堪信任的小人一样对待我了吧?
我一时感到极窘。马上就走不是,拖延着不走也不是。
“嫂子”说:“你急什么,才九点多,再坐会儿吧?”
她望着我的目光之中又流露出了些许歉意。仿佛她也敏感到了老人家对我的态度的变化。仿佛她认为我是她的一个被动的受牵联者。仿佛,她因此而对我感到很内疚似的。
“妈,我替您送送他吧?……”
她这么问老人家。完全是一种商量的口吻。好像老人家若摇头,她则有心送我也不送了似的。
老人家没回答她话,却望着我问:“你要她送送你吗?”
我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烧。
我讷讷地说:“不不,您千万别让‘嫂子’送我了……”
“嫂子”瞪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妈说呢?妈,我还是代您送送吧?人家大老远专为了陪您过生日来的,而且二十多年没见了,以后三年两载才能再见上一面,不送送咱们像话啊?”
老人家沉吟片刻,低声说:“那,你替妈去送送也对……”
口吻依然淡淡的。说完,扶着墙,径自往她睡过的屋里移去。
“嫂子”她瞧瞧我,又望老人家背影一眼,对我命令似的说:“你别走,你得等我送你……”
她急忙尾随着老人家走到那间屋子里去了。
“妈,您身子别朝那边侧躺着。朝那边侧躺着不好,压迫心脏。妈,您抬一下头,枕头太低,早晨起来头会晕的,我给您垫高点儿……”
“妈,我替您送去了啊!您先安安静静地睡吧。我不送多远,一会儿就回来。今晚我在这边家陪您过夜……”
我听到“嫂子”对老人家柔声细语地说着这些话……
我没始终在原处等她。
我像一只猫似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子卿家,于黑暗中站在门外,一边吸烟一边等她。
一会儿,她出来了。
“你怎么不在家里等我?”
她轻声问。站在我对面,靠得离我很近。
于黑暗中,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她说“家里”,倒好像门后对于我而言不是别人家,是我自己的家,是我和她共同拥有的家似的。
我想她是不能看到我脸上的苦笑的。
我说:“我不愿污染别人家里的空气。”
“你怎么不开灯?”
“我没摸到开关。”
“不在这边墙上,在那边墙上。”
我便跨向那边的墙,伸出一只手去摸开关。
“算了。”她说:“有我引着你,摔不着你就是……”
她软软地偎到我身上,同时在我脸上迅速吻了一下。接着,她的一只手顺着我的手臂,摸到了我的一只手,握着,一阶一阶地引导我下楼。
我问:“安顿大娘睡下了?”
她“嗯”了一声。
“大娘好像……不怎么太高兴了似的……”
“你好像……也不怎么太高兴了似的……”
“你呢?你今天,就是现在,高兴吗?”
“我觉得你不太高兴了似的,我也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觉得大娘不大高兴了似的,我也就高兴不起来了。”
她在楼梯上站住了……
她又在我脸上吻了一下……
她轻声说:“你可别这样,求求你高兴起来,行不?”
她说得如同一个小女孩儿在对一个大人进行着又庄重又要紧的恳求。我的手感觉到被她的手抖动了一下。那也是许多小女孩儿握着大人的手耍娇时的惯常方式。而且,她的一只脚还在楼阶上跺了一下……
我的男人的心理倏忽地又被一种甜蜜的温馨的小满足迷幻了。
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这一种女人对他们造成的迷幻。没有一个男人不曾企图在女人们身上寻求这一种迷幻。它像一小杯低度的,对于男人们的心灵具有滋补作用的甘味儿药酒。
我说:“行,我高兴起来……”
我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听来显得不无愉快……
“还有两级台阶了,蹦下去吧!”
“好,蹦下去。”
于是她握着我的手,轻轻数着“一……二……”,和我同时一蹦……
一出楼口,她便挽——不,不是挽,而是用她的两只手臂,亲昵地搂抱住了我的一只手臂。她的一只手臂从我腋下插过,将她那只手的五指分开,和我那只手的五指交叉在一起,就那么和我的手继续握着。我感觉到她的细长的润腻的手指,且在我手背上划来划去。而她的另一只手,则轻轻往我臂弯一搭。于是她的身子便极其自然地斜依着我了。只有恋爱之中的青年男女,或者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或者内心里充满备受宠爱的幸福感的少女们和她们大朋友似的父亲们,才会那样子走在一起。我几乎不曾看到过一个四十三四岁的男人和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那样子走在一起,哪怕他们是感情笃厚的夫妇。而我不是她的夫,她也不是我的妇啊。而且我已有妇,她已有夫。
我说:“别这样,这不好……”
她说:“好……”
我说:“别忘了这是在你家门口……”
她说:“不是在我家门口,不过是在他家门口……”
我说:“那也不好,万一被人看见……”
她说:“我巴不得被谁看见,转告他……”
我说:“那我还能再见他的面吗?”
她说:“也许他还会暗自高兴,他希望他的妻子也找到一个情人。他有过那么多情人,换了一个又换一个,而他的妻子在这方面从无可指责,他的心理是很不平衡的。我比你更深刻地了解他这个人。他感到自己对不起别人的时候,首先不是谴责自己,而是祈祷别人也能对不起他一次。这一点已经成了他现在的做人原则了。他就管这种原则叫公平原则。好比他在买卖中占了别人的便宜,下一次他会有意识地让给别人几分小利。如果他妻子的情人是他所轻蔑的人,反感的人,他就会觉得是在对他进行报复,会恨得咬牙切齿。但如果那一个男人是他的朋友,是和他关系很亲密的一个人,他就会暗暗庆幸,觉得是一件正中下怀的事,觉得终于如愿以偿了。这就是你的子卿。这就是被人们叫作‘华哥’的‘大款’翟子卿……”
我十分惊诧她将自己说成是“他的妻子”。十分惊诧她对现在的子卿看透的程度。更惊诧于她说时那一种口吻。那是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口吻。听不出丝毫怨愤的情绪。仿佛一位极其理性的导演,在逐层分析一个剧本里的一对不正常的夫妇的关系。
我简直无话可说。
我也不再向她提出我的要求。既然她觉得我和她这么走在一起好,那我就跟着她的感觉走吧。何况对我来说,那已变成了一种美好的感觉。
大约十点了。在哈尔滨这座北方的城市,即或夏季,晚十点以后,街上也难见行人的影踪了。夜空阴沉,没有月亮,也几乎没有星星。要下雨了。却又不会马上就下起来。一阵阵雨前的湿风吹过,我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觉得从心里往外有些凉。街树肥大的叶子,在我们头顶上哗哗作响。水银路灯清幽的光辉,将新铺的柏油路面照得反射出乌玻璃似的亮泽。分明是有洒水车刚刚洒过水,轻微的踩水声伴着我的脚步……
她不是一个小女孩儿——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她可不是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儿。也不是情窦初开春心荡漾的少女。不是天生浪漫气质的少妇。她是一个任什么样的男人都休想用假情假义欺骗她进而能将她控制于股掌之上的很成熟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我还觉得她实际上是一个一向非常理性的女人。任何一个女人,具有了她那么多的理性,大概也就在社会上完全够用,甚至绰绰有余了。然而她时不时作出的小女儿状,时不时表现出来的小妻子般的任性和娇嗔,又分明不是装扮的。而确确实实是由内心里的情愫促使的。也许,她一向的理性早已使她自己感到索然,感到倦怠了吧?她曾企盼着某一天彻底抛掉它像女人们抛掉穿着别扭了的鞋子一样吗?是不是所有一切被认为和自认为很理性的女人,内心深处其实早都一概地曾企盼着这样的某一天呢?是不妻子。何况她并不受宠爱。她不过是子卿的“不动产”中最无足轻重的一部分。她自己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忽然她放开了我的手臂……
她在柏油路上跳跃起来,就像小女孩儿们跳格子那样向前跳跃……
若是一个娇小的女人那样,就算她已经三十六岁了,你从她的背影望着她,你也定会感到她的活泼是可爱的,那一种情形是怪有意味儿的。
然而她不属于娇小的女人一类。她挺拔。丰满,像一头健壮的雌鹿。尽管她的背影仍那么窈窕,但是她那种跳跃的姿态,已是没法儿再显出活泼和灵动的样子了……
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只有事实上是被从情感和心理两方面都压抑得太久了,才会逆溯年龄往小女孩儿和少女阶段去重新体验自我。于她们,这无疑是在心理误区中的任性的自我放纵。而在别人们看来,则肯定是不自然的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心中顿生缕缕悲情。
子卿,子卿,翟子卿啊!你究竟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不把这一个好看而且温良的女人当成一个好妻子爱护?你厌弃这样一个妻子却又能从那些主动取悦于你将你称作“华哥”的女人们身上体验到另外的一些什么?你这条一嗅到金钱气味儿就亢奋不已就激动得浑身哆嗦的雄狗!……
我不禁地诅咒着子卿。
倘那一时刻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想我是会有足够的勇气指着他告诉——我爱这个你厌弃了的女人!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妻子!……
如果他认为我当面羞辱了他,而要跟我大打出手的话,我想我是乐于奉陪的……
她在离我十几米处站住了,等着我。
我走到她跟前时,她问:“你有点儿冷了吧?”
我说:“不冷。”
“我跳格子时,你在欣赏我,对不?”
路灯清幽的光辉下,她笑得很妩媚。一个三十七岁的好看的女人的妩媚,乃是从少女至中年一切女性的妩媚中,最具美感和魅力的妩媚。因为那一种妩媚,既含有少女们的本能的羞涩,亦含有成熟女人的本能的矜持。这两种本能同时相互叠织并且相互渲衬地浮现在一张秀丽的女人的脸庞上,羞涩和矜持就会奇妙地檀变出更多种的意韵来。这也就是为什么,文明的画家和摄影师,必定要选择她们的脸庞发挥艺术表现的才华。她们脸上的表情,也许要比少女们和姑娘们脸上的表情丰富十倍。容易逝去的不过是所谓被叫作“青春的美”,而一个成熟女人容貌的美,也许正是从三十五岁以后才开始的吧?……
路灯光使她的脸半明半暗。使我觉得像一帧黑白特写照片。而她脸颊上的梨窝儿,看去也更可爱了……
我说:“是的。我是从背后欣赏你来着……”
她说:“今天我觉自己年轻得像一个小姑娘似的……”
我说:“我也这么觉得……”
我四顾无人,不禁匆匆拥抱了她一下,并且温柔地在她脸上的梨窝那儿吻了一下……
“快到了……”
“不,还远呢。你回去吧!别送我了……”
“我指的不是宾馆,是我家。”
“你家?”
“嗯。我自己的家。我一定要带你到我自己的家里去呆一会儿,起码得认认门儿……”
“改日吧?”
“不,我不愿意……”
“太晚了。”
“不,一点儿也不晚……”
她又像先前那样揽挽住了我的一只手臂。我不再说什么犹豫的话了。实际上我很希望跟她到另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适合我和她单独在一起的地方去。她的家——用她的话讲——她自己的家,该是那样一个最理想的地方了……
拐入另一条街,又走了不远,她和我在一座六层楼前驻足了。整幢楼的窗子几乎全黑了。这儿那儿,错错落落的,只有四五户人家的窗子还亮着。
入楼前,她附耳对我说:“上楼时脚步要轻点儿。在这里,在邻居们心目中,我仍是一个单身女子呢!没谁知道我是什么‘华哥’的妻子……”
室内黑着灯。她先将我让进。她进来后,反手将保险门锁“咔哒”拧了一下。
“开关在哪儿边墙?……”
“别开灯……”
黑暗中,她第二次扑到了我身上。她那双修长的裸臂,一下子箍住了我的脖子,而我则紧紧搂抱住了她的腰肢……
当她的嘴唇和我的嘴唇吻在一起,我闭上眼睛。仿佛的,我觉得我已不是自己。变成了一条鱼。一条不知是什么样的鱼。并觉得她也变成了一条鱼。就是子卿家鱼缸里那一条躯体最优美的“银龙鱼”。我和她好像就是在巨大的有水草的鱼缸里。又似乎不是在鱼缸里,而是在海里。在海的底下。我明明搂抱着她的腰肢。搂抱得很紧很紧,却又觉得根本没有搂抱住她似的。搂抱住的只不过是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我们明明在互相深吻着。我们的双唇从吻在一起就没有分离过,却又觉得根本没有吻到她似的。吻着的只不过是想象中的虚幻的她似的……
我在海的底下追逐着她,竭力尾随着她,竭力想要贴近,却怎么也迫不上她,怎么也不能缩短和她之间的距离,更无法贴近她。我绝望得想要喊叫起来,可海水涌入我口中,将声音阻在我喉间。那海水不是咸的,而是甘甜的。甘甜而又具有浓郁的百年陈酒的醇香。还具有低微的晕醉力。那一种晕醉力混合着那一种浓郁的醇香,在我心里在脑际间弥漫着弥漫着……
也不知过了多许,我缓缓睁开了眼睛。因为我听到了低泣声。黑暗中她的脸伏在我肩上,她在哭着。她那双裸臂仍搂着我的脖子。不过已丧失了最初的热烈而冲动的力度。它们紧贴在我胸前。我的双手从她腰际爱抚上去,爱抚着她的双肩,它们在微微耸动着。因她不停止的竭力克制着的低泣而耸动……
我惶惑又不安地问:“你怎么了?”
她的脸在我肩上缓缓侧过来,侧向我的脸,咽声说:“没怎么……”
短短的三个字里,听着包含无尽的委屈,也似乎包含无尽的满足……
“那为什么哭?……”
“不知道……就是想哭……”
“我们进屋吧,好不好?……”
“好……”
她回答得极乖。然而却一动未动,仍像一只趴伏在树干上的小蜥蜴似的,依偎在我怀里……
我又说:“我们进屋去吧……”
她说:“你扶我进屋……我……像溺水了,刚被救上来似的,浑身一点儿劲儿也没有了……”
我想,在我们的长吻中,对她而言,只怕是“竭尽全力”的一次吧?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于是我拥着她进入到屋里去。
只有一间屋。依稀可见,除了床,还有一对沙发。
“扶我到床那儿……”
我将她扶到了床边。她在床边款款坐下后,我替她脱下了鞋,她将双腿蜷上床,指指窗子。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走过去拉上了窗帘。
我默默退到沙发那儿,并未立即坐下,站在那儿,望着她依稀的身影,试探地问:“开灯吗?……”
依稀中她对我摇摇头。
“茶几上有凉杯,凉杯里有水,给我倒点儿水吧……”
我给她倒了半杯凉水,复又走到她跟前递给她,她接过杯,一小口一小口地缓饮着,而我静静地守候在床边。
她饮光杯里的水,将杯放在床头柜上,仰起脸,语调很窘地问:“真不好意思,被你瞧不大起了吧?”
我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于是我坐在她身旁,拥抱住了她……
她说:“我不是一个轻佻的女人……”
我说:“我根本没有这样以为……”
她说:“可我毕竟也是一个女人啊……”
我说:“我都理解……”
“我心里真怕……”
“如果我都什么也不怕了,你又怕什么?……”
“不是怕别的,是怕……”
“怕什么?……”
“怕被你瞧不起。我觉得,一个女人,太主动地委身于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得到了她之后,往往反而轻蔑她,往往会将她的主动,当成情欲和性欲的迫切需要……”
“我不是那样的男人。我发誓我……其实我对你更有那样的……”
我语无伦次起来……
她又将一只手捂在我嘴上……
“我明白,你出现在我面前不久,我就从你想看又不敢多看我一眼的目光中明白了……可毕竟是我乐意的……”
她也将她的头靠在了我胸前……
“可毕竟……毕竟我也是一个女人啊!在我们两个之间,你不要总把你自己想的,和我多么不一样儿。你也不要一再地强调这一点,这起码不符合事实。不是你想获得,而我仅仅给予,不是的,真不是这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也想从你身上获得。我也希望你能多多地,多多地给予我。我们不是夫妻,也不可能是夫妻,这只是一种缘分。我和你,只要谁一多虑,这种缘就错过了,一旦错过了,就再也追寻不回来了。即使后来又有了今天这样的机会,那也是另一次另一种缘了。似乎没什么不同,其实是很不一样的,很不同的,好比一个人某一天最想散步,好比一个人某一年的四月最想游春,可却没去。尽管第二天散步了,尽管第二年的四月游春了,那就能等于他那一天也去散步了,那一年的四月也去游春了吗?这是多么不尽相同的两件事儿,两回事啊!你想,我也想。你想的,也是我想的,你有那么多顾虑,我理解你的心理障碍必然会比我严重。所以我也有些怜悯你,现在好了,现在我们终于都抓住了属于我们的这一次,这一种缘。不是你一个人终于抓住了,也不是我一个终于抓住了,而是我们两个人终于抓住了。每个人的一生,究竟能有几次缘啊……”
我极尽温柔地爱抚着这个偎在我怀中的女人,一言不发倾听着她对我的娓娓诉说,仿佛在虔诚地接受她对我的幸福的催眠,我内心里充满了对她的爱怜,内心里充满了对她的甜蜜的缱绻的情欲,并燃烧着渴望与她作爱的性欲的火焰。如果不是她那娓娓诉说的话语也起到着奇妙的,对我的情欲和性欲间接满足的作用,我想我已经不是仅仅在拥抱着她了……
“你的小说集,我差不多都读过了。有几篇小说,还读了不止一遍。坦率讲,并不是因为你的小说写得好。也不是因为我最偏爱你的小说。而是因为,我想从你的小说中去发现他的影子。去了解从前那个,我所不了解的他。当我意识到他开始弃我之后,我伤心极了。我不明白在我和他之间究竟产生了什么……什么古怪的问题,我企望从你的小说中获得答案。至少,获得到某种可能帮助我找到答案,或者接近答案的启发。你的好几篇小说中,都有他的影子,是不?……”
我说:“是的……”
她接着说:“可是呢,越读你的小说,我对现在的他,反而越感到困惑了。困惑越多,越大,越不可解,这困惑就渐渐变成了对他的厌弃,就如同他厌弃我一样。在你后期的小说中,不再出现他的影子了,是不?……”
“是的。他从我们连被调走后,我们就分开了。一别二十多年……”
“在你前期的小说中,有时男主人公身上更多地具有你的影子,有时男主人公身上其实更多地具有他的影子。你们两个,有许多相似之处,是不?……”
“是的,小时候我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都有种穷志气,都善良,都有孝心,都对穷人有很深的感情。……”
“所以,后来我也就不再从你的小说中去认真分析,究竟哪一个是你,究竟哪一个是他了。我觉得凡是我喜欢的男主人公,既是你,也是他似的。我越厌弃把我的命运彻底改变,弄得没了个人前景的他,越是喜欢你早期小说中的几个男主人公。所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就变成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你,我觉得我对你似乎一点儿也不陌生,非但不陌生。而且好像早就熟悉了,早就互相了解了,早就你眷我爱地亲近过了,早就以情相许了似的。你明白吗?……”
“明白……”
“不,我想你还是没太明白,我也没太说清楚。我没法儿说清楚,这是不一样的……”
“和什么?……”
“和某些读了小说,就把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想象成写小说的那个男人,并且痴心迷恋的女孩子是不一样的。我不是她们那种女孩子,我再怎么浅薄,也不至于浅薄到那种程度。我觉得——我说了你别生气,我觉得你才应该是他,你正应该是他。是我爱上的他,从过去的生活回来了。并且,会向我忏悔,请求我的宽恕,重新好好儿地爱我,体恤我。几次我差点儿开口叫错了你,差点儿用他的名字叫你。你真的没生气吗?……”
“我没生气……”
“你可千万别生气,也千万别以为,我想把你当成他,不是这样的,他对于我早已经是一个不大相干的人了。我是想……想……想把我的丈夫当成你。这和想把你当成他,也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我是一个结婚十五年了的女人啊,可我仅在头几年里有过丈夫,也仅在头几年里有过一个幸福的妻子的感觉。那时我太年轻,太单纯。我为什么就不可把一个我认为自己早就熟悉,早就互相了解,早就你眷我爱的男人……当成……当成……当成是自己的丈大呢?……”
她又哭了。
我俯下头,吻她的手,吻她的裸臂,吻她白皙的颈子,吻她的眼睛,吻尽着她脸上的泪……
她忽然用双手捧住我的头,使我的脸正对着她的脸,泪眼涟涟地凝视着我问:“你说我有这种权利吗?”
我再也忍不住,哭了。
我说:“有……”
“你还用说,是你更想从我身上获得到……那类话吗?”
我说:“不。我再也不那么说了……”
“我也要。你多想要,我就多想要。爱抚,亲吻,情欲,性欲,我都要。非常……想要,要……许多许多。既然我们都没有错过今天晚上这一次缘分,都抓住了它。我们吝啬什么似的,那就是我们自己傻了!也对不起缘分,我要给你许多许多,把一个当了妻子,而实际上又不是妻子的女人积蓄了十几年的情和欲,统统都给你。我也要你给我许多许多,如果你真的觉得你是那么的渴望从我身上获得……”
我不再听她说下去,缓缓使她倾倒在床上,并随即伏在她身上。我的男人的双手和男人的唇,开始贪得无厌地在她身体的一切裸露之处肆无忌惮地,仿佛夺掠似的“收获”着。而且,开始迫不及待地向她的衫子和裙子之下进犯……
我觉得我如同是一头从高原上光秃秃的荒崖奔下来的一只野羊,一只饿得惶惶然的野羊。奔下来后到了一片茵茵的雨后的嫩绿草地上,会将草地一寸寸吞食光似的……
“先别……”
她的双手抓住了我的双手,不许它们伸到她的乳罩下去。
“你这馋嘴的小猫呀……”
她抓着我的双手轻轻将我推开,欠起了身子。
“先坐在沙发上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又想扑倒她。
“听话……”
我乖乖地退到沙发那儿,不情愿地坐下了。
她那两条修长的双腿并拢着,在床上以优美的姿态划了一段弧,转眼间人已站立在地上了。
“坐着别动,可不许跟着我……”
她的脸望向我,一边朝门口走,一边这么说。
我点了一下头,她已走出去了,并把门关上了。
我非常愿意听她的话,我老老实实地坐着,回想着她方才对我说的那些话,认为我幸运地见到的,不但是一个好看的,最值得我从内心里迷恋上的女人,而且是一个最真实的女人,最诚挚的女人,最坦白的女人。从这样的一个女人嘴里,不管说出多么令我感到难为情的话,我是都不会以轻佻的眼光看待她的。我是都会觉得她的话像诗句一样值得我百听不厌的……
十几分钟后,门外传进了她的声音:
“你还坐在那儿吗?”
我说:“我还老老实实地坐着……”
“你没有开灯吧?”
“对,我没有开灯。”
“你现在……闭上眼睛……”
“为什么?……”
“不许问为什么,闭上了吗?”
“闭上了……”
“我不叫你睁开,你可不许睁开。”
“行……”
“也不许半睁半闭地偷看。”
“行……”
我感觉到门开了。
感觉到她又进入到屋里了。仿佛的,还带入了一种微妙的清凉……@
“茶几上有台灯,开关在台灯座上,将你的手放在台灯座上。”
我的手放在台灯座上了。
“摸到开关了吗?”
“摸到了……”
“现在,你自己心里数五个数,然后你按开关。”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台灯亮了。
我瞪大眼睛,一时刻呆住了——仿佛一尊与人体等高的蜡像放置在我面前,那是完全裸着的她。是的,除了她脚上的拖鞋是身体以外的东西。而她的一切衣物都堆落在她脚旁。她全身白晳的肌肤也宛如蜡脂凝成的,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润泽无比,润泽得似乎能掸水成滴。这女人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恰到好处地过渡成为身体的另外一些部分的曲线。而这样的和那样的一些曲线,奇异地起伏成为女人身体最优美的那些部位。它们在从她的颈子两侧到她的双肩,以及在她的腰际,在她的丰满的rx房之间,体现出婀娜的体态的生动妩媚……
她看去像一个轮廓美妙的瓶。
像一个蕴藏着未来的生命的壶。
我屏息敛气地望着她,不知为什么,联想到了春天和夏天这两个我最为留恋的季节。联想到了春分、谷雨、清明、夏至、惊蛰、白露这些节气……
联想到了希腊史诗《奥德赛》中的诗句——
我看见你的时候
我以为看见了阿波罗神坛旁那一棵长春藤
仿佛每一枝枝条,每一片叶子,
都昭示着一道神谕……
想到了雨果的诗句
女人的肌肤是这样圣洁
竟使人不能不信
当情热如火焰的时候
紧抱着的美就是上帝……
仿佛这些早已被积压在我记忆的最底层的,少年和青年时期经常独自避到什么没有人的地方反反复复吟诵过的诗句,正是为了那一天,那一时刻,才在我头脑中被保存下来的。它们一旦从我记忆的最底层笋拱而出,便放射着灿烂似的,每一个字都熠熠闪光似的。于是我头脑中一片辉煌亮丽,如同有无数支蜡烛在我头脑中同时点亮了。而她,而那个脸庞秀丽身体优美并且完全裸着的女人,那个像银龙鱼变成的美人鱼一样的女人,又仿佛正是为了击发出那些片断诗句的灿烂,为了证明她无愧于它们,为了证明她自己原本和它们是同一类事物,才心灵坦然地将她自己一览无余的展示给我看的……
她的发髻当然是已经散开着的了,她的长发乌黑浓密,左半缕瀑垂在胸前,覆盖住了半个肩。发梢如帘,稀疏有致地遮在左乳的上方。但是又未能将半个肩覆盖得周严,也未能将左乳的上方遮得匀齐,于是从头发的下面,如雕透般呈现出钩绣花边似的白哲润泽的肤色。她的右半缕长发瀑垂在背后,衬映着她的右肩,使她的右肩看去是更加的润泽白皙了。她方才分明是洗脸去了,也许还大致地擦了身。这使她的脸庞看去尤其清俊了。一双眼睛显得更加清澈更加黑亮了,双唇也显得更加潮红了……
我呆呆地望着她,她沉静地望着我,她脸上完全没有笑意。释然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好比霏雨即过,从最薄淡的玄云后面缓缓移出的圆月。使我想象那一种沉静亦必如同她那时的心境,若有所思其实并无所思,从容而又沉静,轻松而又沉静。本能地愉悦着而又本能地沉静着……
她的腰肢微微向前弯了一下,左臂也随之一弯,揽齐了胸前那半缕长发,向后一撩。于是她的上身随之微微向后一倾,头也向后扬了一下,胸前那半缕长发便甩到背后去了。她将头左右晃了晃,看上去是为了将两缕长发悠散开来,匀合起来。接着,她两只手臂同时朝后举起,双手在脑后将长发往头顶盘。转瞬盘成了一顶篷蓬松松的黑色的无沿小帽似的发髻……
这时她转身朝床边轻盈地走去……
而她的目光仍侧视着我……
而这时她才又沉静又妩媚地对我一笑。刹那间我觉得台灯的光度亮了十倍。她脸上那一种沉静衬托着她脸上那一种别样的妩媚,如同一片荷叶衬托着花蕾……
她先是坐在床上,接着将双腿也蜷到了床上,而两只脚担在床沿。她斜欠着身体,伸出一只手臂,从脚上取下了一只拖鞋,又取下了另一只拖鞋,身体向床沿倾了倾,将两只拖鞋摆正在床下……
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将拖鞋摆得那么正……
她将她的一只手臂曲起来,臂时支在枕上,手撑着脸腮,而将另一只手臂向我伸出。它欲坠不坠的,手心向上,手指微微弯着,仿佛我不立刻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臂立刻便会垂落下去似的……
这时她是浅笑得更其妩媚了……
她的眼睛也更澄澈更晶亮了……
紧抱着的美就是上帝。
紧抱着一个能将你的整个心灵都溶解在她身上的女人,一个上帝的最虔诚的信徒那时也会将上帝的存在顿然忘得一干二净……
何况我从不曾相信过上帝的存在……
如果真有上帝,如果他正从他天庭的宫殿凭窗望着我,望着我和她,望着我们,他一定会因为他是上帝而觉得懊悔的……
“你哭了?……”
是的,当我们静静地偎卧着的时候,我哭了。我像个孩子似的,将脸埋在她胸上,哭了。
“为什么?……”
“我嫉妒……”
“谁?……”
“他……”
“他是不值得你嫉妒的……”
“他值得……”
“为什么?”
“他为什么是你丈夫?……”
“即使他不是,别人也会是。而正因为是他,不是别人,我们才有这一种缘啊……”
可她的话安慰不了我,恰恰是在那一时刻,我对翟子卿的嫉妒之心膨胀到了所谓极点。
我像一个被最不公平对待了的孩子,嫉妒之心使我完全没有了自尊可言,好比一个孩子接触到了他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其他的事物可以替代的事物,而接触后,他更加确信它的不可替代性了,而它却属于别的孩子。别的孩子拥有丢弃的特权,他自己则万难再有接触它的机会了……
这样的孩子在这样的时候一般的表现是用头去撞墙。
我当时是紧紧搂抱着她须臾不肯放开……
男人对男人的嫉妒,表象看来,林林总总,形形色色。但抚去了与金钱,与功名,与所谓成就感,以及与各自在社会坐标上的有利位置相连缀的诸方面,归根结底,也许乃是由不同的他们与不同的女人们的不同关系所造成的吧?归根结底,在这个分明的仍以男人们的意志、意识和能力和技巧主宰着的世界上,男人们在争夺的是他们主宰一个,几个,甚至许多女人们的实力。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女人,男人们还需要金钱干什么?男人们还沽名钓誉干什么?男人们还孜孜以求地追逐所谓成就感干什么?男人们还在乎他们的社会地位干什么?……
当男人们的情欲和他们的嫉妒心和他们的思想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嬗变成的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憎恨,空前的憎恨。它有时导致杀人的恶念丝毫也不奇怪,有思想的嫉妒是最为可怕的。因为它使你认为,即使毁灭了对方你也是无罪的……
我说:“我想杀了他……”
她欠起身,双手捧着我的脸,亲吻我,亲吻我脸上的泪。像我曾亲吻尽她脸上的泪一样。
在她的亲吻和爱抚下,我的心态渐渐平复了。
她说:“他全部东西中最好的是我……”
我说:“你不是他的什么东西!”
她又用双手捧着我的脸,凝视我……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我不过在用你们男人的思想逻辑指出我和他的关系……”
“是他的思想逻辑!”
“当然。当然首先是他的思想逻辑,其次也是你的。最后是你们全体男人的,你别生气地瞪着我,如果你承认你是一个男人,你就不要生气,也不必生气。女人不明白男人们这一点是幼稚的。明白了男人们这一点,因而就讨厌男人们是可笑的。是心理不正常的,我既明白男人们这一点又并不讨厌男人们这一点,你这么痛苦地嫉妒他其实我能理解。完全理解,知道我心里对此是怎么想的吗?……”
“觉得我……好可怜……”
“有那么点儿,但主要的是觉得,我们的缘是令我感动的,我内心里这会儿充满了感动,感动极了啊!你如果一点儿也不嫉妒他,那么我……你设身处地从我的角度替我想一想,我和荡妇又有什么两样?和免费一次的娼妓又有什么两样了?他最好的此刻完全属于你,可怜的是他,而并非是你啊!如果你由于嫉妒而憎恨他,你实际上不是已经通过这一点儿对他进行了报复,进行了践踏吗?……”
她仍双手捧着我的脸,仍温情脉脉地凝视着我,而我却不禁垂下了目光。她的又真挚又理智又对我的心灵具有无限劝慰性的话,使我简直没有勇气再望着她……
“其实我也憎恨他,又鄙视又憎恨,这会儿,还多了一点儿对他的可怜,其实可怜他是多余的,完全没有必要的。只不过证明我自己太善良,你替我报复了他,我也替我自己报复了他。尽管这可能伤害不了他,但对我公平了些,对别的男人也公平了些,比如你……”
“你究竟为什么不和他离婚?……”
我垂着目光,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调问。
“那又怎样?”
“你可以和别人结婚。”
“如果我说我想和你结婚,你能为我离婚吗?”
“能……”
我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望着我。”
“……”
“望着我。”
我缓缓地撩起了目光。
“你说谎了是不是?”
“是的……”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随即又垂下了目光……
“让我再去和什么样的男人结婚呢?我已经三十七岁了。我已不可能再重新从三十多岁的男人们之间寻找丈夫,一个老大姐大概只适合作他们中某些人的情妇。而且,大概是那些具有所谓‘恋母情结’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们的情妇。如果要作他们的妻子,他们就会对我敬而远之了,尽管我明白我对男人们仍具有魅力。和报刊文章上哗众取宠地告诉人们的恰恰相反,男人们在婚姻方面的所谓‘现代观念’更加是妻子越年轻越好。这符合男人们的事实……”
她的身体又倾倒了下去……
我又伏在她的胸上,亲偎着……
“再说,我放眼望去,中国三十多岁的男人,包括几乎一切被自认为知识结构高,层次高的男人,并没多少我觉得我嫁给他们就会感到幸福的。都像是什么流水线上生产的组合玩具,被叫作‘圣斗士’和‘变形金刚’的那一种。名、利、性。性在他们的迫切需要中是排在第三位的。在追逐名利的过程中,忙里偷闲地才为他们自己满足一下性,他们仿佛已经不大会爱了,也没有什么情欲了,没有情欲滋润的爱那算是什么?时代已经将他们的情欲瓦解了,吸干了,只剩下单纯的性的能力了。而四十多岁的人又都是丈夫了,我也不想充当第三者的角色,你以为一个‘大款’的妻子一旦离了婚,会比农村寡妇再找一个丈夫更容易吗?如果她能从‘大款’那儿瓜分到一大笔钱,可能会另当别论,可是他不会分给我钱的,别看他对向他索赔贞洁的姑娘们还算慷慨大方,对我就不然了,那样他会觉得他损失惨重。这也就是,他绝不主动提出离婚的主要的原因。他把我彻底毁了,我知道和他离婚后,我会落个什么下场。所谓正派的好男人们,将会把我当成一个‘大款’饲养腻了的宠物。他们内心里也会渴望跟我上床,但是必须偷偷摸摸的。而那些被认为是色鬼的男人们,会像一些孩子对待无主的小猫小狗,企图诱我为所欲为而又肆无忌惮,那我就永无宁日了,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钱在今天已经和人的尊严有点儿密不可分了。但我不会要他的钱的。他哪一天大发慈悲了,主动给我也不要……”
“那你……可怎么办?……”
“我用我自己的私房钱,入了他的股。我现在倒是天天祈祷他多赚钱了,多多益善,那么我自己将来也有股红可分了,等我有了一笔属于我自己的钱,等他母亲……等老人家不在了,我就自由了,我有我自己的钱,我有我自己的魅力,我要从从容容地去寻找属于我后半生的那份儿缘……”
“为什么要等大娘……要等他母亲不在了?……”
“老人家对我太好,拿我当亲女儿一样看待,我和他实际上的关系,老人家至今还蒙在鼓里。我不忍在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伤她的心,老人家经不起伤心的事儿了……糟糕,我得看一下表,你替我看一下吧……”
我未动。
我想那样伏在她身上睡去……
“听话……”
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不得不离开她,去茶几那儿拿起了我的手表——已经差五分十二点了……
“有这么晚了?……”
我回到床上,将手表递给她自己看……
我说:“既然这么晚了,我就不能回宾馆了,路还挺远呢,可能连车也打不到了……”
其实我是舍不得离开她,我觉得她是能明白这一点的,
她说:“我怎么能让你回宾馆呢?……”
我笑了……
她又说:“你今晚就睡到我这儿吧,明天可以起得晚点儿,等左邻右舍的大人们都上班去了,没人会发现你从我这儿离开,你再走,行吗?……”
我说:“行……”
我重又伏在她身上,双臂搂抱住她的腰,让她柔软的身体压住我的双手……
“不过我得走了,我得去看看老人家,老人家独自睡,我不放心。万一又下床,摔了碰了可怎么办呢?往常都有小阿姨就伴,今天我又放了小阿姨的假,允许她三天后再回来……再说我答应了老人家要回去陪她过夜的,对老人家我不能言而无信是不?……”
我说:“这一次例外……”。
她将修长的手指弓起,轻轻刮了我的鼻了一下:“听话,让我起来。我答应你……还有下一次缘好不好?……”
我说:“不好……”
将她搂抱得更紧……
“我快喘不上气儿了……”
她又用手指刮了我的鼻子一下……
“你呀,你们男人呀……好吧……我再给你……半个小时,知足了吧?……”
我说:“不……”
“四十分钟……”
我说:“不……”
“你以为我这会儿就舍得离开这儿吗?最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一定得让我走,啊?我以后用三次机会回报你。我不会骗你的,你想我能骗你吗?我可以做到在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不伤老人家的心,但我做不到为了她老人家再让自己受煎熬,我已经想通了……”
我说:“一百次……”
她哧哧地笑了,用一种成熟的女人在极特殊情形之下才会本能具有的又温柔又娇憨的语调说:“一千次,咱俩拉勾,一千次以后,你可就要忘了我……不够一千次缘我不再成为别人的妻子,我发誓……”
在成年男人和成年女人如胶似漆缱绻缠绵难舍难分的作爱风景中,所互相呢哝道出的,只有青年男女们在那种时刻才彼此狎言的挟带着一阵阵情欲火焰的痴话,若不证明他们在最佳的热恋年龄不曾真的恋爱过,那便证明他们当年的恋爱是太刻骨铭心了,于前一种情况他们是在本能地弥补人生最遗憾的损失。如同体内太缺少某种营养的人本能地对最具有那一种营养的食物吞吃不够,于后一种情况他们是在本能地重温过去。如同年轻时畅游不竭的人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后又一次满怀对水的激情扑入水中,畅游的兴奋和激情往往会使他们作出仿佛在澡盆里嬉水的小孩子般的可笑亦可爱的种种情状来……
当时我们的情状便是那样……
以后我又回忆起她,回忆起那一个像要下雨又始终并未下起雨的夜晚,才算明白了当时的我自己和当时的那一个好看的女人……
我不曾料想在我四十四岁时竟有一个女人以对我可言永恒似的情欲和性欲给了我的生命以补偿……
那一个夜晚她在我的心目中就是爱神,活生生的以一个好看的情欲似火温柔似水的女人之身眷顾于我的爱神……
那一个夜晚对我刻骨铭心,忆之怅然,思之怆然……
我们彼此呢哝着那么多简单而又炽热的痴话。一遍遍地彼此重复的仿佛都是那一时刻男人和女人必须说的魔语。在我们彼此说着的痴说的彼此感召下,我们充溢地彼此给予了那么多亲吻,那么多爱抚,那么多满足,那么多那么多……
当“她自己的家里”只留下我一个人后,我觉得我实际上已附在她身上也随她而去了似的,我觉得留下的只不过是我的一具游走了心灵的躯体似的……
我觉得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我才从暴风骤雨般的爱的猛烈冲击波后平静下来,我才又开始能够思考了……
对一个男人而言,有时情欲本身即思想,而且是最真实最少伪饰最具灵犀的思想……
我对自己说——一个好看的女人原来对你这个男人是至关重要的,原来对一切男人都是至关重要的。你不能迷恋地占有这样一个女人的时候,没有这样一个女人成全你迷恋地占有的时候,你看一切女人的目光实际上都是猥亵的。你言语上说你“欣赏”她们的美的时候,你潜意识里嚣乱的是巴不得强暴她们的念头。你实际上是一个靠理性压抑自己的对女人怀有意识犯罪的男人。而别的男人,一切男人不会比你好到哪儿去。没有了法,没有了道德桎梏,没有了监禁和死刑的话,导致男人们在这个世界互相戕害和杀戮的,首先不是财富,而肯定是女人。但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将至少改变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意识。当他迷恋她并拥有她的爱恋的时候,实际上她正是在教她欣赏女人的种种美点,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看待别的女人的目光才不复再是猥亵的吧?他的意识的底层才不复再会对她们产生淫邪的欲念吧?尽管好看的女人似乎千姿百态,各有各的美点,各有各的魅力,但对普遍的男人而言,也许实际上是风情归一,不分轩轾的吧?好比经由对一种花一枝花的喜爱,而将目光投注向姹紫嫣红的花丛才能真正领略一番欣赏的愉悦吧?……
人类正在一代比一代进化得更加健美,女人们正在一代比一代出落得更加妩媚婀娜,是否也意味着上帝悟到了什么呢?
……
我一边思想着,一边开始四面打量“她自己的家”。这个已作了别人妻子的女人“自己的家”,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仅就居室而言,任何方面都没装修过。墙上没贴壁纸,当然也没进行过刚刚时髦起来的喷涂处理。如果非说喷过,喷的也只不过是石灰,一种蛋青颜色的石灰粉,大概搬进来住之前喷的,起码已住了四五年了吧?原先那一种冷调的蛋青色,和她的裙子同样深浅的蛋青色已变暗了,接近是最浅的苍蓝色了,地上也没铺地板块儿,没铺塑料地板革什么的,只在沙发前铺了一块地毯,床前也铺了一块小小的踏脚地毯,都是没图案的,深紫色的,看去是价格挺便宜的那一种,吸得很干净,四周和房间的边边角角,裸露着没经很好打磨过的水泥地面。床的一侧是床头柜,另一侧是书架。只有大书架一半高的小书架,白色的,第一格疏散地排列着几十本书,第二格放着一台左右带两个小音箱的“燕舞”牌收录机。第三格,也就是最底下一格,放着筒装或瓶装的奶粉,咖啡、饮料果粉、一盒糖,还有些大大小小的药瓶儿。我顺手从书架上抽下两本书——竟是《德国古典中短篇小说集》,和一本不知哪儿弄来的打印的诗集。自封面上打印着《咀嚼》两个字。她竟看古典小说,而且还是德国的!在1993年的中国,大概只有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秃顶或半秃顶的研究员副研究员们,才在开什么研讨会之前翻阅德国的古典小说集吧?我们已经“现代”得快没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已经连一丁点儿古典的什么都不打算为自己保留着了。我将小说集放回书架,心不在焉地翻开了那本诗集。于是一首诗吸引我不禁默默读起来:
问人
人说
人有人性
并喜爱一切
通人性的
动物
而它们
被人喜爱之后
便统统
没了自由
于是人说
瞧——它们更通人性了……
问女人
如果只剩
两种爱情
为爱
而不畏死的
和为爱
而不畏活的
你交付给谁
你的心灵……
问金鱼
谁把你们搞成
古怪的模样
在你身上
丑和美
竟那么和谐地统一着
供人观赏的时候
你们是否
也把观赏者观赏……
问自己
活着的时候
我是我
死掉的时候
谁是我
当谁都可能
是我的时候
我是谁
当谁都不再
是我的时候
谁是我……
我对诗,无论古典诗还是现代诗的赏析水平,虽然不敢自吹自擂有多么高,但也不愿在人前故作谦虚,将自己的赏析水平自贬得太低。我觉得那样的一些似诗非诗,也无意韵可言的东西,最好还是给外国人当“中国话自学辅导教材”之类,也算是适得其用,而不可以当诗去读的。我迷恋上了的这个女人,刚刚与我在爱河中双双畅游过的这个女人,依依不舍最终还是舍我而去的这个女人,既不但读什么德国古典小说,难道也读这种“现代”得比大白话还白的诗吗?真是个不无迷津的女人呢!我内心里产生着对她的善谑的嘲笑,将诗集也放回到书架上去了,觉得它实在没什么可“咀嚼”的……
倏忽间我又心生一种不安,那不安像一滴冷水滴在我脊背上,并且缓缓地沿着脊骨往下淌……
那些诗没有作者的姓名,甚至也没有年月日,该不会是她自己写的吧?……
不安在我内心里扩散开来,弥漫开来……
我一向对于喜欢读诗的女人敬而远之,对女诗人尤其敬而远之,正如对于喜欢侃谈哲学的女人敬而远之。据我想来,女人而又诗人,还能写出不少好诗的话,那就差不多该是些半女神半女人的非一般意义上的女人了。那她们的心灵性情就该是更加仙逸的了。大概连她们的女人的骨头都更加有几份仙骨的意味了,好比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所言,她们便皆是清澄的水化作的女人了。在这样的女人们看来,我肯定是一个俗浊得不能再俗浊的男人无疑了,比贾宝玉吃更多的胭脂也是没法儿改变她们对我的俗浊看法的,我对她们则只剩了一种选择——逃避她们,敬而远之。我一向唯恐被是女人又是女诗人的女人所讨厌,我这一种自知之明可以被认为是一种谨慎,但我自己内心里更清楚,更多地包含着对她们的恭敬。对那些女人而又诗人,或自以为而又诗人,却不幸写不出什么好诗的女人,我则一向胆胆颤颤,避之唯恐不及了。据我想来,她们都是很在乎男人们是否既把她们当女人看,又是否承认甚至推崇她们的诗人名份的。她们首先要男人视她们为女人还是首先要男人视她们为诗人,更多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是模棱两可,糊里糊涂的。男人们也就极难每时每刻都较准确地理解她们的心境和心思了。倘她们正渴求你当她们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女人的时候,你恰恰当她们是对尘世风景对男女风情云澹烟淡漫不经心殊不留意的诗人,你已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她们。倘她们正期待你当她们是那样的一位诗人的时刻,你恰恰当她们是一个可以忘情亲近的女人,那你岂非又在不知不觉中亵渎了她们?她们不像那些又是女人又是一位诗心彻底的诗人的女人。前者们即便认定了你是一个俗浊透顶的男人,只要你不进犯她们,她们轻易是不至于对你表示讨厌的。你不进犯她们,简直就可以认为,你在她们的视野中是不存在的。即或存在,也不过就像路旁的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或一丛狗尾草,即或你挡在她们的去路上,她们也不过绕你而行罢了。绕你而行之时,不会轻蔑你,也不会瞥视你,她们只走着她们的路而已,后者们则不同了。她们免不了会以七分是女人三分是诗人的目光测探男人,研究男人。而任何一个男人,一经被她们那种比一般女人细腻和敏感了许多倍的目光加以测探,加以研究,那他注定了会比路旁的一块石头还不如,比路旁的一丛狗尾草还不如。你本不太俗浊也是俗浊透顶了,你不进犯她们,她们也是会流露出几分对你的讨厌对你的轻蔑的。仿佛只有她们对你那样,对一切被她们认为俗浊的男人那样,才能证明她们不但是女人,而且是诗人。在她们的潜意识里,她们几乎对一切事物的要求都是诗一般的要求,她们太凭着这一种感觉而刻意塑造自己,哪怕你拥抱她们,你亲吻她们,你爱抚她们,都须或多或少同时使她们领略到诗意才好。这两种女人,无论她们喜欢读的诗是怎样的,无论她们所作的诗是怎样的,她们的心灵其实都是感伤的,忧郁的,有几分莫名惆怅的,即使她们读浪漫的热烈的诗句时也是那样。她们写出浪漫的热烈的诗句时仍是那样,女人而又诗人的女人,古今中外,归根结底,她们只能都是一种类型的女诗人——感伤的,忧郁的,惆怅的女诗人,似乎和缪斯最贴近的也罢,似乎和女流行歌星们最贴近的也罢,而区别又仅仅在于——前者们是不大需要男人抚慰的,甚至也不需要男人理解,更不想从女人中去寻觅知音。如果他们也需要男人抚慰的时候,她们则会首先主动忘记自己是诗人这回事儿,并且很快很简单很容易很不经意地便可以使男人也忘记这点。那是她们变自己为极寻常的女人,只要男人对她们像对极寻常的女人便好。那时她们主要满足自己仍是女人之身的另一半的男欢女爱。后者们则又不然了,后者们其实是最需要男人理解的女人,是最需要男人抚慰和爱怜的女人。她们总想象自己是女人群中最为特殊最不一般的女人,她们是永不会在女人中寻觅所谓知音的。她们往往也将别的女人,几乎一切女人视为路旁的石头,或一丛狗尾草,在她们的视野中,别的女人们尤其是不存在的,不值得瞥视一眼的,她们专只在男人中寻找知音。她们的感情、忧郁和莫名的愁怅,几乎是时时有刻刻有天天有月月有年年有的,会使不幸被她们当成知音寻觅到了,对她们又满怀一片惜香怜玉之情的男人,不知究竟该首先从哪一方面理解她们。不知究竟该首先从哪一方面抚慰她们。如果她们需要男人抚慰的时候,她们首先上升起来的意识,乃自己是诗人,起码是与诗有特殊情结特殊关系的女人。并且仿佛刻刻提醒男人,向男人暗示——当心呢,亲爱的,你拥抱,你亲吻,你爱抚着的,不是一般的一个女人肉体呢。在这温柔的肉体里,搏动着的可不是一颗一般的女人的心灵。它十分娇贵,它十分精致,它十分细腻,它还十分敏感,它极容易弄出伤口,哪怕弄出一道小小的伤口,它也会流血不止,没有什么药品能够有效地止住呢……
是的,我怕接近这样的女人,我太不善于理解她们也太不善于抚慰她们。对于她们的愁肠百结我一向束手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她,难道我迷恋了的这一个女人,已是别人妻子的这一个女人,仿佛前世与诗结下某种未了断的情结的女人,实际上会是一个原来我怕接近的女人吗?那我可就迷恋中犯了一个大错误了。那我和她——用她的说法——这一个夜晚这一次缘分,大概就会是我前世欠下她的孽债了吧?……
我想她时,尽管没法儿不同时想到她已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但却尽量不将“另一个男人”实事求是地想到是翟子卿。而曲折地想成是“别人”。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另一个男人”似的,人真是不可思议,男人真是不可思议,男人真是可以虚伪到不可思议程度的!男人不但可以连望着他们所动心的女人的目光都改变了成份似的假装到正正经经的程度,而且虚伪地欺骗自己的时候也竟那么的无廉无耻……
我又从书架上拿起了《咀嚼》——多古怪的一本诗集的集名!我又翻到了刚才看过那几页,又默默重读那几首比白话还白的诗。我一遍遍一行行甚至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细咀嚼,仍觉得实在没什么可咀嚼的,仍不能认为那算得上几首好诗。
合上后我断定那一本诗都是她自己写的无疑了。
我的心情竟有些沉郁起来。
她今后会一首接一首源源不断地写些那样的诗寄给我吗?还在那样的诗行间画一只凝视的女人的眼睛或几滴眼泪?
她今后会在某一天又痛苦又屈辱又羞耻地认为——这一个晚上,我们的这一次缘,其实已在她心灵上弄出了不小的一道伤口,汩汩地流血不止吗?
她会认为那将是她永恒的疼吗?
她若真的那样我将怎么办?拿她怎么办?拿我自己怎么办?
我怎么才能帮她愈合她心灵的伤口止住它的流血?
我不禁联想到了托翁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
前不久我又重读了那一部伟大的小说,并且记下了一些断想。我以为安娜的悲剧,说到底,大概主要是因为诗造成的,渥伦斯基倒是极次要的一个她爱恋过的虚伪的“帮凶”了。尽管托翁那部伟大的小说中没有诗出现,但安娜本人即太诗化的一个人物。如果她既不但是女人,而且还是深刻的诗人,她也许反而不会自己毁灭了自己吧?一个真正深刻的诗人,俗世是扼杀不了的,不论是男人而又诗人亦或是女人而又诗人,安娜她从貌到体是女人,是由最本真意义上的情欲和性爱所合成的,她渴望她求索她想要获得的也正是这个。但她的心灵,她的心灵的内核里,肯定凝成着某种和诗相关的东西,她对她自己不能了然,别人对她更不能了然,渥伦斯基也没有,也不能,她九分是女人一分是诗人。事实上也许并非她九分是女人的方面失落太多,绝望太大,而是那一分是诗人的方面失落太多,绝望太大,她对她自己这一点尤其不能了然,如果她心灵的内核里连一分和诗相关的东西也没有,谁敢说她就肯定不会和渥伦斯基和和美美地白头到老呢?心灵的内核里只有一分是诗的安娜,最终就将九分是女人的安娜推到火车轮底下去了。可怜一个美丽的女人死得好仓促,好糊涂。肯定的,在火车轮碾过她身体的一瞬间,她仍不能明白是她心灵的内核里那一分诗的成份,起码是与诗相关的什么东西毁灭了她。
诗对女人真是可怕的……
尤其那种有别于流行歌曲的歌词,能使女人的心陷入绝望的迷茫之中无法自拔的诗。那往往是取她们性命的箭矢……
某一天她也会陷入绝望的迷茫之中无法自拔吗?
她也会自己毁灭了自己吗?
卧轨?还是吞安眠药片?还是吸煤气?……
会在死前将一个厚重的信袋寄给我吗?内中装着几十封她说是为我,或为我们两个写的那种看似高深实际一点儿也不高深的诗?……
她会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别人吗?
她会把我们的关系向翟子卿坦白吗?不是为了表示仟悔,而是为了临死前对他实行一次最后的报复?
子卿对我似乎已经再也不会是子卿了,当然也不会是什么“华哥”,而是翟子卿了……
这个我迷恋上了的女人,成了我和他之间最深最宽的一条沟壑,对我而言已不可逾越……
一切如此碑然地突至,成了一种无法否认的事实。我离开我住的宾馆时绝不曾预料到。我是为翟子卿的母亲而虔虔诚诚地来的,此刻却躺在翟子卿的妻子,一个我该称“嫂子”的女人的床上,刚刚和她云雨绸缨过……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我不后悔。不。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恰恰相反,心中充满了对他的妻子的依然火热的色情回想,并充满了对他的间接侵略后的快感……
只是,我觉得整个事情推进的速度太快,太突然了……
还有她写的那些诗也使我有几分不安……
要是我不翻那本诗集,我也许会回想着她渐渐地睡去,除了心灵感到的满足和温柔甜蜜,绝无胡思种种。更不至于想到“另一个男人”或“别的男人”翟子卿……
我将诗集重新放到了书架上。觉得仅仅放回到书架上是不妥的,于是又拿起插入几本书之间。插回到原处……
我不愿她发现我动过它……
更不愿她猜测到我已读了几首……
我想她若发现了这一点,难免也是会和我一样胡思种种的吧?……
既然我已经开始意识到她是一个心灵极其敏感的女人,我想我应该尽量维护她心灵的那份儿敏感才对。我想这乃是我——一个刚刚和她结束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肉体关系的男人,起码应该对她尽到的情爱责任……
我吸起烟来。
我一边吸烟。一边继续回想我和她在床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番话,每一句呢呶痴语。又似乎觉得,她并非像我认为的那样。她更是一个女人。丝毫也没有我所认为的那类女人们的“毛病”。她时佛是一一个彻底的夏娃。并不曾受到梁斯的什么个良影响。从希腊神话中我们可以知道,不少的天神们和他们的儿女们,包括天帝——也就是众神之王宙斯和他的妻子赫拉,都追求过情人,占有过情人,并且都为爱而烦愁或为爱而嫉妒甚而震怒过,却唯独诗神缨斯不曾爱过和被爱过。尽管她也是诸女神之中很美的。当然,战神雅典娜也不曾爱过和被爱过。也是很美的一位女神。但她毕竟是战神啊!她不曾爱过和被爱过,
239似乎总是能找出合情合理的解释。而诗神却怎么也不曾爱过和被爱过呢?须知缨斯不但司管天上人间的诗人(当然也包括女诗人),还同时司管着天上人间的一切方面的艺术。这样的一位很美,也许其美貌仅次于维纳斯的女神,怎么就既没爱过也没被爱过呢?怎么就既没爱过凡人,或被凡人崇拜之至地爱上过,也没爱上过任何一位神抵或被神抵所爱上过呢?这又怎么解释呢?难道她通过受她的不良影响的女人们,通过她们的又敏感又怪异的心灵,和反复无常的性情对一切男人进行捉弄吗?……
不,她是一个彻底的夏姥。尽管她写了那么多未经发表的诗。尽管她为她那些诗取了一个含意晦涩的总题《咀嚼》。尽管她的几首诗使我读后心生揣度,但她还是一个彻底的夏娃,还是一个最值得我迷恋的女人。是的,在夏娃型的女人的缨斯型的女人之间,我永远一千次地义无反顾地迷恋夏娃型的女人。尽管我写小说。似乎也多少和婴斯的司管沾点儿边。但我从来都心甘情愿地认为,我这个写小说的人大概只配和夏娃型的女人相恋相爱。只有她们,才会使我感到我所迷恋的女人是女人,并且最是女人,肉体不但美好而且生动活跃,情欲不但充沛热烈而且真真实实,丝毫也不造作,丝毫也不会造作的女人……
她正是这样的女人。而且她坦白。而且她诚恳。而且她主动向我敞开心扉,希望我一开始就能视她为一个夏娃型的女人。唯恐我误将她视为别一种女人——哪怕是视为别一种比她本质上高贵得多的女人。如果说我到那时其实还不怎么了解她,比如她的家庭,当然是“她自己的”家庭情况,比如她的个人经历,比如她的文化程度,比如她的工作单位等等,那也只能怪我没向她发问。我想只要我问,她肯定会—一如实相告的。可我当时又怎么会顾得上问这些呢?我们不是在婚姻介绍所认识的啊!我们不过是两个彼此一见钟情一见倾心并且仿佛彼此思念了一百年之久的男人和女人呵……
我又认为她是一个彻底的夏娃的时候(或者更可以认为她是一个原始的,世纪之初的,也就是刚刚因偷吃了禁果被上帝逐出伊甸园的夏娃。因为她身上所生动百种地体现出来的灵与肉对情与性的迫切摄取和品咂的渴求,仿佛是最原始的女人的本欲的萌发,不受任何约制力的束缚,也丝毫未受尘世后来的心理教化的改变似的),我的眼睛已望着挂在墙上的玻璃相框——那是四壁上除了挂历唯一的装饰。那里已镶着一幅裸女图。那裸女非是印刷品的。也非是复制的摄影作品。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特殊工艺。“她”看去是金属质地的。如同是在一块锡板上用最细腻的木刻刀法刻出来的。然而又绝非木刻刀法所能媲美。因为哪怕再细腻的木刻方法,也总归能使人看出象刻的纹络和刀痕。而从“她”身上却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一个现代女性。短发。头发从耳廓的上方吹起,而在前额的另一边形成一个蓬松的自然曲卷的帽舌一样的髻,微微地下垂着。“她”侧着头,并且低着,因而我看到的只能是“她”的左脸。“她”的目光也俯视着,如同在瞧“她”右臂上小时候“种牛痘”留下的疤。当然“她”右臂上并没有什么那样的疤。“她”的左腿向外劈开着,在一种伸直的情况下,却义折了回来,使小腿的“肌肤”紧贴拢着大腿的内侧“肌肤”。于是“她”的小腿几乎呈水平的一字横阵了。那一种几乎的水平,一直从膝部过渡到脚趾尖儿。脚心自然是向内的。于是脚心的优美的凹状,呈现出好似振翼翱翔的鸟翅般的迷人的曲线。“她”的右腿则与左腿取相对立的姿态,倾斜着向上提引。倾斜到左乳那儿,小腿却又向右折了下去。手伸着脚面,似乎在用脚尖儿点撑着地。于是“她”的左乳实际上是被右腿的膝部完全挡住了。“她”的左肩呈最松弛的状态并不明显地左倾着,而右肩似乎稍略耸起。这当然也就牵引了她右胸的“肌肤”于是“她”的右乳完全呈露。乳廓的弧形,与倾斜在胸前的右胯“肌肤”的丰腴曲线浑然“吻切”。而“她”的右胯连同她的右臀宛如一颗饱满的檬柠似的,有意无意地完全挡住了“她”那女性的羞部。“她”的两臂自然也是下垂着的。左臂向右折过去,小臂轻放在左胫上,手从向左倾斜的右小腿内侧探出,搭在左脚踝部。而她的右小臂贴靠着右臀,由臂弯那儿舒缓地垂坠着,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右脚踝部。不过与左手搭在左脚踝部相比,搭的靠上着些……
真是一件美伦美免的工艺品!我的意思当然不是指整个那个相框。它当然的是。我指的是“她”。“她”尤其是一件美伦美奂的工艺品。古今中外的一些画家、雕塑家和现当代摄影家,似乎总是一再地,不厌其烦地,彼此重复地表现躺着的女人,蜷卧着的女人,以各种姿态站着或坐着的女人的美。不错,那都是美的。有些很美。有些极美。他们也总是一谈到女性肉体的优美和优雅的曲线就激动不已,赞叹又神往。也总是似乎专执一念地表现女性肉体的阴柔美和肌肤的脂润美,但是仿佛极少有人发现,女性身躯也是最可以组合成千姿百态的图形美的。
我望着“她”在想——如果仅用一种事物最为准确地昭示美这个字的概念的话,于我而言,我只有指着一个容貌妩媚体态迷人的女人说——这就是。
难道还会作出别的回答吗?
当我从正面望着“她”时,“她”仿佛确是一幅逆光摄影作品。仿佛是从照片上直接剪下来的。看去根本不是金属性的。我十分惊奇金属的东西,居然也能将女性肌肤的富有弹性的质感表现得那么逼真。居然也能将女性身体的阴柔美表现得那么充分。那时“她”周边,也就是相框的全部衬底是银白色的。闪闪发光。而“她”被闪闪发光的银白色衬托着。身体极为沉静地处在暗调之中,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而当我的目光每一偏移,闪闪发光的银白色衬底便随之部分地暗下去。只有无数金属的微粒仍灿灿烁烁。同时“她”身体的某一部分却随之明亮起来,幻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银白色。
我离开床,望着“她”走去。于是“她”渐渐地完全地明亮起来。当我站在“她”近前仰望着“她”,“她”的身体已完全明亮起来,完全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银白色的。只有那些体现出舒曼曲线的地方,仍保留着必要的阴影。而这时原先闪闪发光的银白色衬底,已彻底地幽暗了……
“她”又被彻底的幽暗显明地衬托着,弥围着。在衬托和弥围之中,优美地沉静着,沉静又安详……
我以为“她”是从锡板什么的金属东西上凸雕出来并颇具匠心地打磨出了那种奇特的效果。细看却又不是。
“她”分明是重叠在平面上的。
于熨贴的重叠之中立体地凸现着……
忽然我想到了她裸立在我面前盘挽长发时的情形。她将长发盘挽成的正是相似于“她”那么种髻式……
我将目光转向挂历——挂历那一页上也是一个女子。一个年轻的俏丽的西方女子。脸庞俏丽而神情冷峻。是一副真人的照片。一缕金发从脑后绕至面前,咬在口中。“她”右手握着一柄短剑,挥舞起来仿佛正欲劈刺下去。那双刃剑宽而短。使我联想到古希腊角斗场上的角斗士们用的那一种。“她”的左手持盾。盾上中着三支箭镟。“她”一腿跪地,而另一腿屈立着。“她”的肩部、小臂、膝部和小腿护着铠甲。“她”的上衣也是无数小铁环串缀成的。自然是没有袖子的。很低很低地对结在胸前。裸露出两边rx房的缓凸起的廓部。“她”的短裙也是铠甲式的。一些小长方形的金属块儿连成的。所以它们并不妨碍“她”那样子跪着。那是一个女战士或女斗士的跪姿。表明“她”已决心搏斗到死为止。“她”的眼里并无仇恨。只有视死如归的气概和顽强不屈的杀机——在铠甲遮掩不了的一切部分,裸露出的是洁白无瑕的天生丽质的肌肤。那一种洁白也从无数小铁环下明显地衬露出来……
这样的挂历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手持冷兵器的女性我是见过的。从连环画上,从电影里。但身披铠甲的半裸的女人之身,那一天之前我却连那样的想象也不曾产生过。肤若凝脂的,阴柔袅娜的女人之身,与看去分明沉甸甸寒森森锈迹斑斑,仿佛从古战场上寻找到的,还沾染着血腥余味和死亡余息的铠甲“组合”在一起,使人感到具有某种惊心怵目的含义似的。我简直没把握认为,究竟是铠甲从外面局部地“包装”了那女人之身,还是“她”从里面整体地支撑起并衬托了那一副铠甲。试想想吧,假若挑选并组成出一支庞大的个个体态窈窕的模特队,皆披挂上秦皇兵马俑那种铠甲,会不会使男人们比看到一阵雄赳赳威凛凛的冷兵器时代的将士更受震撼和冲击呢?会不会使女人们也同样感到更加惊心动魄呢?如果她们一个个眼里还凝聚着冷静的拼搏战念和镇定的咄咄杀机的话……
我赶紧的将目光又望向那相框。
我觉得“她”瞪着的仿佛正是我。“她”是把我认定为一个敌人,起码是认定为一个拼搏对方了似的。在“她”的眼里,仿佛男人即对方,对方即敌人似的。好像只要被“她”瞪着的一个男人,不论他是否真想侵犯“她”,便注定将是“她”的敌人无疑了……
我觉得她似乎的确是很特别的。我的意思是,翟子卿的……不,“另一个男人”的这一个妻子,似乎的确是不同于别的女人们的。
她不但写那样一些令我惴惴不安地产生许多胡思乱想的诗,还分明的是一个格外欣赏女人的女人。女人欣赏女人本是无可置疑的一个事实。具有足以被欣赏的表征的女人,既不但会成为男人们的性偶像,也会成为女人们的性偶像。据此推论,几乎可以断言,差不多所有的女人,潜意识里差不多都是具有同性恋的倾向的。也许是因为在这一种心理倾向中,她们最能体验到类似钟爱自己的愉悦吧?一个女孩儿当她长成为一个少女后,细心的家长们总会发觉,她们照镜子的时候是比喜欢打扮的年轻女人们还要多的。不过往往在认为没有人注意着她们的情况下罢了。那时她们住望镜子里的自己,眼中往往流露出赞美的,钟爱的目光。她们在情欲和性欲两方面觉醒了的时期,她们的恋母的或恋父的情结,开始悄悄地,潜移默化地转变为檀变为迷恋自身的倾向了。有时候她们甚至会无限温柔无限深情地爱抚自身。这与“性”这个子自然有关。然而与“性欲”这个词基本上无关。那更是一种心理方面的自我欣赏。如果她不幸并不漂亮,她们那一种钟爱自己的目光中,则便肯定将会带有怜爱自己的成份了。于是她们将钟爱自己却导致自己悲哀起来的目光,转移向她们的漂亮的女伴儿。于是我们不难从生活中看到这样的现象,一个漂亮的少女的身边,几乎总是期期艾艾地左右形影不离似的追随着一个甚或几个不那么漂亮甚至貌拙的少女。她或她们欣赏对方钟爱对方,甚至欣赏和钟爱对方习惯方面性情方面品质方面的定论如山的劣点。而从对方那里,她们获得到或自以为获得到怜爱。她们为此不无感激心怀满足。怜爱自己的目光一经转移到对方们眼里再重新投注在自己身上,仿佛就不仅仅是怜爱,包含了较多的钟爱成份似的。而怜爱的目光倘若从某个少年眼里投注在她们身上,她们则会感到受了伤害。则会更加悲哀。甚至愤怒……
在一切展示女性美的地方可以被认为文明的一切展示形式中,都是不乏女人欣赏者的身影的。一般而言她们是为欣赏女人所去的。她们的目光更其投注在被她们欣赏的女人的身上。对男人的风采是很忽视的。而在那样的一切地方和一切形式中,何况再有风采的男人也不过是有风采的女人的配角而已……
只有当女人欣赏女人的时候,“欣赏”这个词才是一个纯美学含义的词,才不被玷污和曲解。
而男人是从来也不会欣赏男人的。这也是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一个漂亮的男人不大可能像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女人们的群体中那么受到喜爱。如果那漂亮的女人不情愿处在孤芳自赏的境地也不性情刁钻心计多多的话。而一个漂亮的男人即使处处赠贻友情,也还是很难受到普遍的男人们的欢迎。他们受到的来自男人们的歧视与拒斥,要比漂亮的女人定然也会从女人们那里受到的多得多。普遍的老板们都不会容忍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作自己的助理。上司也不会长久容忍一个潘安式的男下属整日在自己视线内晃来晃去。除非他们是同性恋者。通常仅只在这样一些方面男人表现出对男人的欣赏——老师对学生的钻研精神,上司对下属的工作能力、老板对雇员的办事才干、导演对演员的表演技艺、买卖人对买卖人的精明、金融家对金融家的金融周转本领、商人对商人的生财之道、政治家对政治家的政治手段、外交家对外交家的外交谋略,谈判代表对谈判代表的不卑不亢、同行对同行的为人,同僚对同僚的本分……
在这些方面,用欣赏这个词其实是不准确的。
那是男人对男人的肯定。这一种肯定中,未尝不包含着赏识的意味儿。而这一种赏识的意味儿,是会使男人想象自己为具有判定和裁决权的男人的。并且,他们相信这也会带给他自己利益。带给他们的最大的利益便是——他们往往因而被另一部分男人判定和裁决为是一个公正的男人……
普遍的男人们有时候也是很需要这一点的。
如果一个女人很漂亮,男人们自然不惜用动听的语言取悦于她。
如果她不幸不漂亮,男人们还会说她大概很聪明。
如果她既不漂亮也不聪明,男人们还会说她大概很善良……
如果一个男人很漂亮,男人们往往会说——但他徒有其表,什么能力也没有。
如果有根据证明他还不乏某种能力,男人们往往会说——但是他城府太深,为人狡猾,且欠善良。
如果有根据证明他也挺善良,男人们往往会说——
总之他们是会寻找到说法将他划入男人的“另册”的。
男人宁愿崇拜男人,但似乎永不肯从最表征的方面欣赏男人。
男人桌上摆着男人的塑像,那是由于敬仰。通过这一种敬仰,企图说明和证明自己什么。
男人的室壁悬挂着或剪贴着男人的复印照什么的,比如男体育明星的、影视明星、歌星们的复印照,那只证明崇拜。通过这一种崇拜,接近自身和崇拜偶像之间的差异距离,企图向女人们说明和证明什么……
而你在女人的室内看到另一个女人的复印照,却只意味着这一个女人喜欢和欣赏另一个女人。如此而已。仅此而已。她不至于会企图通过这一点说明和证明什么。更不至于会企图向男人们说明什么和证明什么。
女人喜欢和欣赏另一个或另一类女人,尤其从非现实的方面去喜欢和欣赏,几乎可以说都是无企图的。
但是,倘一个女人对女人的美点格外欣赏的话,并且欣赏得未免独特的话,那么她对男人的爱恋将是很难持久的。这和道德无涉。也和观念无涉。她将要求男人对她自己也达到那么一种欣赏程度。她只能那样。她对自己也无奈。而一般男人实难达到。而一般男人每每会将一尊维纳斯雕像想象成一个活生生的现实的女人,却根本不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现实的女人视为艺术品,只供欣赏而不“受用”。而她情愿被“受用”的时候比要求被欣赏的时候要少得多。一个女人对女人的美点格外欣赏的话,并且确实懂得欣赏的话,那么便没有哪一个男人是值得她欣赏的人。就人这个动物而言,再美的美男子,与美的女人或反过来说女人的美相比,都是并不值得欣赏的。其不能相提并论有如将正方形的木块儿和魔方同日而语……
何况我不是美男子。站在翟子卿面前我都会自惭形秽,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其貌不扬。
那么,作为一个干巴瘦小的其貌不扬的四十四岁的男人,我一无值得她欣赏之处,她却和我刚刚在这一间屋子里,在这一张床上如痴如狂地云雨绸缎过,我又是什么了呢?……
不过是一块糖?
一个饿激了的女人在最需要的时候恰恰也是最凑巧最容易得到的时候塞入口中的一块很普通但很甜的糖?
《咀嚼》……
有时候一块糖也是可以充饥的吗?
那么她的眼泪呢?
好比从泪腺淌出的涎水?
那么她那些令我也令她自己倍加冲动的羞痴情话呢?
好比《咀嚼》时谁都难免发出的品咂之声?……
我没有等到天亮再离开。
我连夜逃离了“她自己的家”。如同一个罪犯仓皇逃离了做案现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