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可以救她的。救她对于我并非难事。如果我郑重地提出将她列在保护名单,即使史密斯小姐,谅也不至于不肯给我面子。我是打算为她去请求史密斯小姐的,却万万料不到样板城市计划提前了……
与其让她延长别人的寿数滋补别人的生命,莫如让她延长我的寿数滋补我的生命,这也算是变相的以身相许吧!
我回天乏术,别无它法,一闭眼,将“她”放入口吞了下去。丸的表面仿佛裹了一层杏仁巧克力糖衣,味道极佳。
我抹去泪转身离开。心里有点儿嗒然若丧,也有点无所谓。毕竟,只不过是一个仅仅和我做过两次爱的女人变成了丸。史密斯小姐不是说过,这座城市成了样板城市以后,男女人口的比例是1:6么?在今后美女如云的新社会生活中,我想,痛失红颜的遗憾,很快就会被她们的情爱从我心头抹去的吧?
其实我又来到马路上时,心中就不怎么悲痛了。我对自己满意地想,你能这样刚强,不错。很棒。男儿有泪不轻弹么!倒是嘴里那股杏仁巧克力味儿,几咂不去,令我舌馋。我一坐到车里,立刻从前座捏起那颗丸丢入嘴里,也学教授和史密斯小姐,咬破了咽。好滋味儿。真是说不出的好滋味儿!从驾驶座上一反身,索性将后座上的两颗丸也抓起来塞入口中。三丸入腹,顿觉心旷神怡,耳聪目明,精力备增!
接着我开车去到了老苗家里。我也想救老苗一家性命。尽管他做了些对不起我的事,但该关照一下的时候,还是得关照嘛。宁人负我,我不负人啊!人总得为自己交下几个朋友哇!
但我白去了。老苗家空无一人。当然不可能全家外出。肯定我迟一步,他们都变成了丸。于是逐个房间找,结果只找到两颗。看那丸的大小,估计是老苗两口子。我也想把他们吃了——肥水莫流外人田啊!但一想到老苗两口子没变成九时不讨人喜欢的模样,已含人嘴里又吐出在一张纸上了。我将那张纸摆在显眼处,用老苗练书法的毛笔,饱沾墨汁,往墙上写了一行醒目大字——丸在此处,两颗!
离开老苗家返回“山姆大叔山庄”的路上我时时停车,收集到了百余颗丸。服下去四颗丸后,我的视力变得像鹰一样。即使一颗丸远在一千米以外的草地上,只要我的目光望过去了,也能立刻就发现到。真是不服不知道,一服真奇妙。当然,我并不需要到处刻意寻找。见了一辆无人的车,或一家小饭馆,只管前去收集就是。少则能收集到一二颗,多则能收集到十几颗。在一辆公共汽车里,我很容易地就收集到了三十几颗。以后不是就要实行“供给制”了么?趁实行之前,我何不为自己多多地占有呢?据我想来,这也是财富之一种啊!我已经完全不同情那许许多多变成了九的“下里巴人”们了。谁叫他们生来是“下里巴人”呢?优胜劣汰么!
在街心公园的喷水池旁,我望见树下铺着一块塑料布,同时清楚地望见其上有两颗丸,彼此离得很近很近。我出于好奇,停车走了过去。至近一看,并非两颗丸,而是比两颗丸大不了多少的两个小人儿——赤身裸体如胶似漆地拥抱一起。仿佛两条古怪的虫子相互纠缠。这太有趣儿了!我趴地上,双手撑下巴,饶有兴味儿地看他们。我看出他们都很年轻。那小小的男人儿体格相当健壮,也许没变之前是名运动员。那小小的女人儿身段苗条,脸儿也算得漂亮。我觉得她面熟,猛地想起,她是“美尾舞蹈队”里跳“尾巴独舞”的女演员——在某一夜晚,在某宾馆她包房,她曾讨好取悦地为我一个人表演过。后来,听说她与一名足球运动员交上了朋友。那么,此小小的男人儿想便是了!不知他们为什么只变微小了,却不能变成丸?也许药力因人而异?但教授不是说只要嘴唇沾一点就在劫难逃么?看来那妄自尊大的老头儿也有言过其实的时候……
她在哭泣,而他在爱抚她。这使我联想到偷尝了禁果的亚当和夏娃。这世界对于他们以后将时时处处充满凶险啊!一场大雨,一只鸟儿,甚至一条毛虫,都可能使他们死得很悲惨啊!
我不禁又大动恻隐之心。
我问:“喂,你们还会说话么?”
尽管我的声音极小极小,他们还是被吓坏了。他保护地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我又说:“你们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只是想帮你们做些事情……”
当他们相信我不会加害于他们,才一人说几句地告诉我——他们这一天刚刚领取了结婚证,而她已经怀孕了。他们是坐在这块塑料布上含情脉脉地彼此注视着的时刻一下子变小了的。即使在这种不幸的情况之下,他们依然不失羞耻感共同扯了一茎草叶遮掩他们的裸体……
他们绝望而困惑地问我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会变得这么小?
我只得撒谎说不知道。
他们又问那你为什么没变小?我当然不愿告诉他们我是这一场大阴谋的间接的参与者。我说我自己肯定也不能幸免,最多几小时后我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小。也许上帝是存在的,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意旨。
他们就乞求我,趁我还没变小,快为他们造一处可以藏身的“家”。
我答应了。对于他们,有无一处可以藏身的“家”区别太大太重要了。对于我,却非一件难事,也是最应该帮他们做的事。
我离开他们,走到小树林去,选择了一处向阳的理想地形,用双手在松软的地上扒了一个坑。之后我又回到喷水池那儿。因为我刚才看见他们的背包放在那儿。我将背包拎到小树林里,倒空东西,垫在坑里。接着。用树枝、树叶、他们的结婚证书,以及一切可以用的东西,为他们将家布置得更好些更舒适些。我甚至考虑周到地为他们隔开“起居室”、“卧室”、“储藏室”、“育婴室”、“健身房”、——不管那对于他们有无意义,起码我当时充满仁慈的心里是那么想那么做的。我打算用那块塑料布罩在坑上,再严严实实地培上土。一袋儿饼干两个面包,几块巧克力——大约够他们食用很长一个时期的了……
周围传来犬吠声。我起身四望,看见许多牵着狼犬的人。我立刻明白,他们是史密斯小姐派出收集“生命导弹”的。他们身后跟随着许多操纵收集器的人。一种类似吸尘器的发明。教授的专利。狼犬发现了丸,他们就闻吠而至,将丸易如反掌地吸走。马路上,一辆车厢封闭的卡车缓缓行驶,不时有人攀梯登上车厢顶部,将收集多了的丸从圆口倒入……
一条犬挣脱犬缰,狂吠不止地扑向喷水池那儿。我暗想坏了,拔腿也向那儿跑。但我还是迟了一步。塑料布上什么也没有了,戴着笼口防止吃丸的狗嘴在咀嚼,我一时瞪着那犬呆住,想不明白它戴着笼口怎么还能把那一对儿可怜的小人儿吃掉?
我引起了怀疑,被围住。
他们逼问我到这儿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散散步。
他们把我扯到那坑边儿,问是不是我弄的?
我老老实实地承认是我弄的。
什么用意?
没什么用意。闲得慌,弄着玩儿。
你怎么没变成丸?
我?放你妈的狗屁!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我的名字在重点保护名单上!在我的名字下面有史密斯小姐的签名!这座城市只要还有十个人受到重点保护,其中也必有我!
我环指他们,愤恨地又说:“你们都他妈的变成丸了,老子也不会落那种下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了他们,他们中一人,便用手机与谁进行联系。只见他一边对着手机嗯嗯连声,一边不怀好意地瞟着我笑。我觉他笑得极阴。
他关了手机,走到我跟前,倒背双手站定,眯眼瞧着我油腔滑调地说:“那么,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了。不过,我们还是得奉命办理你。”
我自恃是受重点保护的人物,傲慢地问:“打算怎么办理我?”
“立刻你就会明白。”
“什么罪名?”
这时,另一个人走来,将一只大可乐瓶子交给他。满满一瓶子丸,是从我驾驶过的那辆车里搜到的。当然,那些九,也是我收集了一心想占为己有的。
他说:“这就是罪名”。
我狡辩道:“栽赃!陷害!是那辆车里原来就有的!……”
他说:“就算这一条罪名不成立,我们还可以往你身上胡乱安其它罪名。甚至,不需要任何罪名。总之,必须办理你!”
我怒道:“岂有此理!你们简直太放肆了!给我手机,我要和史密斯小姐通话!她会亲自告诉你们应该怎样正确地对待我的……”
“刚才我就是在与史密斯小姐通话。她表扬了我们,证明我们对待你的态度是非常正确的。”
他朝两边一使眼色,于是有两只有力的手将我胳膊拧向后去,同时有两只手朝后揪我头发。我不得不仰起了头……
“拿来。”
于是有人将一瓶药水递在他手里。
我联想到了冒牌儿的花旗参枝子小姐的下场,心里开始恐怖了。
“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求求你们手下留情,放了我吧!……”我双膝一软,欲跪下去。无奈被朝后揪住着头发,跪不下去。
我不禁地流泪了。
“放你不得。违背史密斯小姐的命令,我们自己就会遭殃的!实话告诉你吧,刚才史密斯小姐说,你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你最后的一丁点儿利用价值,就是为这座样板城市变成一颗丸……”他刚欲往我口中倾倒药水,手机响了。
“正要执行小姐的命令……正要,还没执行……是……是……绝对服从……”
他再次关了手机,冲我一笑。
“差点儿对不住您。现在恭喜您。因为您的命运有所改变。史密斯小姐刚才已亲自交待,不许将您变成一颗丸了……”
我已吓得全身冷汗淋漓,庆幸得几乎晕过去。
他拧上药瓶盖儿,将药瓶给一名手下拿着,并且嘱咐:“千万别掉在地上摔碎了。一会儿逮住别的漏网之鱼还要派用场!”
我觉得拧我胳膊扯我头发的四只手放松了。
他瞪着我身后二人喝斥:“怎么,你们累了?”
四只手立刻又加力,我的头又仰了起来。
“史密斯小姐认为,对您应该有所优待。所以呢,不将您变成一颗丸,只将您变小就行了……”
我联想到两个被狼犬吃掉的小人儿,恐怖陡增,朝天大叫:“干脆将我变成九!干脆将我变成丸!……”
“那不可以。对于我们,史密斯小姐是至高权威,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倒在手心一粒红色药粒,将手捂在我嘴上。
药粒人我口中,我的舌感到了一丝甜。嘴被严捂着,想吐不能。我绝望的叫喊只不过成为闷窒的哈呀之声。
有人用一块胶布取代了他的手。我的嘴被封上了。
药粒在我口中溶化着,淡淡的甜变成了微微的苦,苦而又涩。
倏忽的,我体验到一种从万米高空往下坠落的感觉。肉体并无痛苦,意识却充满悸惧。
坠落感过后,我已变小了,我看不到自己究竟变得多么小了。但是我看到几秒钟前脚下的矮草如原始森林,一头巨大的狰狞可怕的怪兽迎我而来。我依稀看出那是一只蚂蚁……
蚂蚁扑住我,拖我走。我挣扎,但是却无力战胜它……
一股天外神力将我和蚂蚁分开了。我被什么亮晶晶的器械夹住腰部从“原始森林”中擎举起来。我想那是镊子。接着我被塞入到什么东西里。我想那是一个小盒子。再接着一片漆黑……
漫长的一年以后(实际上是七八个小时),我重见光明。那非是阳光,但其耀亮的程度远远强过阳光。我猜那是聚光灯的光。
我被从小盒子里倒出在一片广阔的红色大地上。红色大地绵软无比。我猜那大约是红毡。我举目四望,但见周围是一张张鬼脸。我想起了教授的话,明白已经到了那一天的晚上,史密斯小姐举行的化妆舞会已经开始。戴假面的人,当然皆是本市被保留下来的幸运者高贵者。我本也是他们中的一位,本也应活五百多岁。本也应从此过神仙般的日子。可这种资格已成痴心妄想,仅仅因为史密斯小姐不再有可利用我之处了。也许还因为她一直怀疑我对她不够忠诚,以及我在直升飞机上说的话……
我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我为什么偏偏不以“来死”、教授为榜样呢?
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对于渺小的我,周围戴着假面的男女如一幢幢大厦一般!无论我将头仰起到何种程度,也只不过能看到离我最近的男女的局部。男人按在红毯上的手如同火山岩浆冷却而成的流脉状山体。手指上的汗毛像杂乱的灌木丛。女人的腰胸如同一面面绝壁。高耸的rx房像绝壁上突出着的半圆巨石……
“先生们,女士们,瞧这一位往日的风云人物,请用放大镜瞧他的表情。多么悲伤的表情哦!真让人怜悯啊!……”
我听出是史密斯小姐的声音。一面翠绿的“绝壁”向我倾倒。翠绿下半圆巨石颤荡着,仿佛会化掉直泻而下将我淹没……
“哈姆莱特式的表情,多可爱的小人儿呀!”
是陌生女人的声音。又一面荷色的“绝壁”向我倾倒,同时,有一根长长的亮闪闪的金属棍拨玩我的羞处。那显然是一只手中的一枚细签子。
我急用一只手捂住羞处。
“瞧他还不好意思呢,先生们,帮帮忙儿!”
于是又有两枚签子伸向我,一左一右压住我双臂……
我踢蹬两腿。
两腿也被签子压住了。
笑声……
男人的笑声如滚雷,女人的笑声如飓风……
“先生们,女士们,为诸位的快乐干杯!”
教授的声音。
“教授,我代表诸位向您表示感谢!是您天才的发明,既使我们拥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延寿之丸,还使我们能玩到这种小人儿!……”
“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相当简单。只需在原药中再加入不同的成分,便会获得种种不同的出乎意料的科研成果。以后,我会向诸位提供各种肤色的小人儿,和各种美妙滋味的生命丸。这是我的义务……”
“于杯!干杯!”
“祝教授返老还童!”
“还祝您长命一千岁!”
片刻,有什么东西被抛落于我身旁。我定睛看时是教授。他也变得和我一样小了。
“老家伙,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万没料到我会在你的杯中也滴了药吧?史密斯小姐早已讨厌你的居功自傲夸夸其谈了!”
是“来死”的声音。
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笑声……
“雷”过“风”停,我又听到了史密斯小姐的话:“尊敬的教授,现在您有何感想?”
我扑向教授,骑在他身上,狠狠揍他,咬他,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
他哀号不止。
又是一阵“雷”,又是一阵“风”
“雷”声“风”声之中,史密斯小姐笑得最开心响亮……
我将教授打得半死才住手。
“莱斯,现在,你再也不必嫉妒他了吧?”
“是的,亲爱的史密斯小姐。”
“那么,唯一对我无比忠诚又唯一不使我讨厌的先生,让我们二人也彼此干一杯!”
“亲爱的史密斯小姐,您对我的信任一直使我深为感动。我将永远忠于您,永远崇拜您,永远服从您,永远爱您……”
“你的话也同样令我感动,请!”
“请……”
突然,又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是“来死”。
“雷”又炸,“风”又起……
一幢幢“大厦”摇晃着——是男人和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不待“来死”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回事儿,教授已扑向了他,如一头老狮子扑向一头强壮的野牛,他们立刻撕打作一团……
尽管我也恨“来死”,但却没情绪也没力气向他报复了。我爬开去,冷漠地观望着……
“诸位,快制止,快制止,别让我的心腹小人儿受到伤害呀!……”
于是几根签子同时伸下来,将“来死”和教授拨开。“来死”已被教授咬得浑身血肉模糊。教授是那么的狂怒,仍一次次向“来死”扑过去。直至被一根签子压住,才气喘吁吁地老实了。
“哟,我的小心肝儿,你怎么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呢?别哭,亲爱的别哭,在放大镜下,你看去是更性感了。我也亲自在你的杯里滴了药。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也讨厌你了。只不过是因为,我不能长久地喜欢某一个男人。我想换换口味儿……”
仿佛自天空探下来的签子,轻轻拨弄着“来死”那比例匀称的小小裸体,拨弄得他翻过来翻过去的……
突然,那根签子倒下来,砸在“来死”腿上。我听到了一种骨头折断的声响,听到了“来死”的一阵哀号……
我不解地向四周望去——戴假面的巨大的男人和女人全都不见了。红毡上同时多了一个渺小的人儿。一个赤身裸体的漂亮的女人。是史密斯小姐。
她仰脸望着天空,一副懵懂的模样儿。仿佛她是一开门,直接从天堂的家里失足掉下来的。
“我要吃了你!”
教授用一股不可思义的蛮劲从身上掀去了镇压之物,凶恶地向她扑去。她向我躲过来,可怜兮兮地乞求:“保护我吧,保护我吧!”
我一脚将她踢开。
“来死”也挣出了腿。他拖着断腿向她爬,一边狞笑着说:“亲爱的,这有多么公平,这有多么公平。我不会让他吃了你的。我要亲自吃了你!要先用手挖出你的双眼吃!”
他们一人拽住她一条裸腿。他们都血红着眼,野兽般大张着他们的嘴,毗出着牙齿……
此刻狂风大作,万雷轰鸣,闪电裂空。骤地,下起暴雨来。暴雨夹着冰雹,飞瀑一般没在红毡上……
我和他们都被狂洪巨澜也似的大水冲下,落在汪洋一片的地面上。斯时地面如海面。一米多高的落差对于我仿佛千万米。对于他们肯定也是那样。幸而我水性尚好,挤命游向一片叶子,爬上去权作我的诺亚方舟……
黑漆漆的夜空裂开一道闪电,闪电的光亮照耀出一男一女两副面孔。他们从夜空向我轻蔑冷笑……
我虽被呛得昏头昏脑但仍保持着较清醒的意识,认出正是那两个外星人的面孔。
我高叫:“饶恕我!我要为我说过的一切谎话而忏悔!”
显然,他们听不到我的叫声。
“啊啦吧啦哇啦嗡……哇哩哇哩哼,哇哩哇哩呜呢哼,呜呢哇哩哼,呜呢哇哩吧啦哼!”
他们口念某种咒语,于是一阵阵的倒海翻江波涛奔涌……
看来他们并不想饶恕,专执一念毁灭地球。
我的诺亚方舟突然开始往下沉——从叶下钻出怪物的狰狞可怕的头。原来是一条手指般粗手指般长的“贴书皮。”就是俗称“洋拉子”那一种多毛的食叶肉虫。它约大于我几十倍。转眼它的一半躯体已经爬到叶子上面来了。它分明要独自占有这救命的诺亚方舟。我对它的企图心惊胆战而又束手无策。它的怪眼死盯着我朝我爬过来。我缩到了叶子的边缘再也无处可躲。它一口叼住我,将我拖至叶子中间。接着用它那多毛的肉身盘住我,如同巨蟒盘住小动物……
分明的,它打算细细地消受了我。
我魂飞魄散地大叫:“周萍救我!……”
蓦地黑夜消散,眼前骤亮——我发现我躺在自家床上。
妻问:“做恶梦了吧?”
我惊魂甫定,惴惴反问:“我怎么会在家里?”
妻说:“深更半夜的,你不想在家里,想在何处?”
又问:“老实交待,周萍是谁?”
我想了良久,回答是我小学的一名女同学。
“吓,小学的一名女同学,至今还记在心里,梦中还喊她救你!哎,你怎么不喊我的名字?”
我无言窘对……
第二天上午,老苗来到了我家。
他心神恍惚,眼皮浮肿。似有机密的话要对我说,又似因我妻的在场不便说。
妻很明智,看出了这一点,借由退去。
“哎,我夜里做了一场恶梦,梦见我长了一条鳄鱼尾巴!……”
于是急切地讲。所讲与我梦中的经历大体符合。
我承认我也做了同样的恶梦。
“你也长出了尾巴?”
“对”
“什么尾巴?”
“耗子尾巴。”
“也因为说假话?”
“对”
“可,可咱们不说假话怎么活呀?一套假话还不够呢!起码得预备三套假话吧?靠三套以上的假话,运用得好,不是才能勉强活出个人样儿来么?”
我说:“是啊是啊!”
又说:“别自己吓自己。不过就是恶梦么。什么事情都有个习惯的过程。假话也是这样。渐渐习惯了就好了。”
“你已经习惯了?”
“你呢?”
“我本来是习惯了的。可那恶梦搅得我心里不安……”
“何必。没什么可不安的。在咱们中国,若人人都说真话,想想看,那情形将会多么糟糕?肯定不比我们的梦境强到哪儿去。”
“那倒也是。那倒也是。正因为经常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要求自己懂事儿。这也应该算是一种觉悟是不?”
“是的。你这么认为,就相当懂事儿。”
老苗终于释然地笑了。
他以表扬的口吻说:“你这几年也懂事多了。”
我也笑了。
我说:“我的觉悟也在不断提高么。”
我们一时无话。
妻走入客厅,开了电视机,提醒道:“今天有重要新闻。”
新闻天天总是有的。这一天不算特别重要,更不算“新”——无非某省某市,几十名大小官员因腐败而丢官服法。
另一条是日本银行倒闭,日元贬值,股市狂跌……
最后一条是东南亚经济危机。
老苗自言自语:“教训,教训,尾巴经济的后果啊!”
于是我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摸向自己臀部。
他见我那样,自己也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