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尾巴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从他的话中明显地听出了潜台词。那潜台词是——像我这样的头脑全中国并没有几个!毕竟还有是中国的一大幸运。一个都没有中国那就完了……

我低声问,那……那您怎么,也被送进这儿来了?

我本不想问这么不该问的问题。但人是好奇心很强的动物啊!

他叹了口气,说还不是因为“奏折”上得太勤了点儿么!

原来他还有这毛病!

他变得有几分沮丧了。嗫嗫嚅嚅地向我解释,说把他送进这儿来,那纯粹是天大的误会。一位享受正局级待遇的学者,在古时候,起码也该算是一位可以和县太爷平起平坐的七品以上的朝廷幕僚吧?既为幕僚,当然就有义务多多地发表政见了!下不钳口,上不塞耳,则可有闻矣!否则,虽享受着正局级待遇,内心实愧而不安啊!

他说得还蛮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然而我却对他一点儿也同情不起来。

他问我几时可能出院?

我说我自己也说不准。因为几时出院,我自己是作不了决定的。得由领导们来作决定。不过有很快就允许出院的可能性……

他就扯着我的袖子,将我扯到树丛后,低问,亲爱的病友啊,请求你,替我带出去一封信发了吧!

我说这没有什么啊!不就是带出去一封信发了么?区区小事,何言“请求”二字啊?

他说不是一封一般的信。说他早就想向国家有关方面及有关领导人提出一项重大建议,调整警卫人员及保安人员的阶级成份。说应该组成主要由新贵族子弟充当的当代“御林军”。说稍加分析便可得出结论,他们的忠心不二,也许是比工农子弟或城市平民子弟更可靠的。起码目前大概是这样。比如一位省级或部级领导的警卫和公务员,如果是从百万大款的子弟中选拔出来的,将肯定比从僻远落后的穷山区的农家子弟中选拔出来的要可靠得多。说你还记得么?三十多年前,每至“元旦”,两报一刊总要联合发表“元旦社论”。社论在分析到国际形势时,照例会用一句话概括,叫作“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说现而今,中国的国内形势,也是完全可以用这一句话概括的。而且概括得无比的准确。体制在大动荡,人心在大分化,利益关系也在大分化。相对的,新的阶级出现了,新的阶级关系出现了,原体制下形成的每一个阶层都在进行大改组。他所提出的建议,乃是非常适应这种“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时代特征的……

闹了半天他又要上“奏折”。我忽然明白,像他这种人,为什么也会被送进精神病院里来了。如果我有特权,我一定下一道密旨,这样的人,有一个送进精神病院一个。有一百个送进一百个!有一千个送进一千个!实在太多了,精神病院安顿不了,不妨学学秦始皇,集体的诓到哪一座大山里,统统“坑”了……

我谎说我憋了一泡尿,得赶快回病房上厕所,说完便走,不给他纠缠的机会。他却一直追随我至我的病房门口。我进了病房,插上房门,打定主意两个小时内不再出去。

几分钟后,他敲我的房门,大声问——哎,亲爱的病友你上完了厕所没有?

我盘腿床上打坐,屏息敛气,一声不应。

又过了几分钟,但听他在我病房门外吟诗。所吟乃白居易之《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五十三年折太多”。

我虽眼惰,但早些年勤学用功的时候,诗词之类还是读过些的。白居易那一首诗,甚至背过。在我记忆中,最后一句,应为“二十三年折太多”。“9号”将其改为“五十三年折太多”,我猜想必是因他自己现年五十三岁吧?个中失落的意味和心灰意冷而又不甘罢休的情绪,经由“九号”那嘶涩劈哑的声音缓缓慢慢凄凄凉凉地吟来,还真挺感人的。

我受其影响,诗骚大发作,轻轻走到门口,隔着门回了他两句诗——幽情苦绪何人顾,流莹惹草复沾衣。是《聊斋》里一个雌魂女鬼顾影自怜的鬼诗。

门外又静了片刻,之后但听“9号”长叹一声,语调感时伤怀地说,亲爱的病友,不理解也便罢了,何必嘲讽于我呢?……

又遭,屈原,屈原,今日始知,你乃一千年前之我,我乃一千年后之你啊!天偌大,地偌广,难道只你我二人才是知音么?……

“4号”跳楼摔死,“9号”甚是幸灾乐祸,就差没当众拍手称快了。当时围观的人很多。“4号”的头碎了,脑浆涂地。一条腿断了,脚后跟朝上了。惨状令人触目惊心,不忍正视。

“9号”却不怕受刺激,走到很近处,俯下身细看。看够了,直起腰,嘿嘿冷笑道,好,好。死得何其好哇!这个人的死,说明了什么呢?恰恰也从反面说明了,那些眼睛长了钩子似的,专看我们大好形势阴暗面儿,而且装出一副忧国忧民样子的人,思想根据是非常脆薄的,是经不起辩论的。他们除了一死,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惹恼了几位平时格外尊敬“4号”的病友,捋胳膊挽袖子要揍他……

小悦说全精神病院的人,无论是病人,还是医生护士们,甚至包括烧锅炉的工友,食堂的大师傅,栽花剪树的老园丁,背地里都叫他“臭老九”。连王教授也这么叫。

我说,“臭老九”这种叫法,是“文革”中由“四人帮”发明的,对中国知识分子的蔑称和辱称。现在还这么叫,那是很不对的。

小悦一瞪眼,愤愤地说,有什么不对的?对得很!对极了!说她听她父亲讲,“四人帮”横行霸道的年代,知识分子其实只在“四人帮”及其爪牙们眼里是臭的,在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和最广大的青年内心深处,那还是暗暗受着尊敬的。她说她父亲,当年不过是一位教会计学的普通讲师,不过出版过两小本儿讲解基础会计学的小册子,也被当成了权威发配到农村去劳动改造。说从小队到大队到公社的会计们,都偷偷拜他为师。他生病了他们还偷偷送给他鸡蛋吃。还上山为他采草药。他白天挨斗了,晚上他们就偷偷去看望他,劝慰他忍着点儿,想开点儿。小悦讲了过去就讲现今,就话锋一转,破口大骂句号。说像句号这样的知识分子,太臭了!简直臭不可闻!明明是黑的,他怎么偏偏要替当局说成是白的呢?明明老百姓叫苦连天的事儿,他怎么偏偏要替当局说好得很,不值得大惊小怪呢?明明是腐败透顶的事,他怎么偏偏要替当局说那是改革的润滑油呢?连当局也不好意思这么说的呀!这不是拍马成癖,忒不要脸了么?她说他实在想不通,一名知识分子,熬到正局级待遇,那也就算是熬到头了嘛!再怎么善拍,还能往上爬么?全中国享受部级待遇的知识分子总共才有几个呀!在这么一座中等城市,又不是在北京,拍得再勤再起劲儿,也是钻不到那几个里边去的呀!索兴不拍了,正正派派地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实事求是的知识分子,你已经捞到手的一切既得利益也不可能再失去了呀!……

我不免替“9号”辩解了两句。说中国知识分子么,传统上就这德性。可敬的也罢,可憎的也罢,十之七八,骨子里从来都是巴望贴近朝廷,感受皇恩浩荡,被封个一官半职的。用现而今的说法,叫作贴近体制。谁不希望自己成为在体制内备受恩宠的知识分子呢?房子、车子、待遇、地位,说到底,只有目前的体制才更能满足中国知识分子的物质需求和虚荣心啊!毛主席早就说过的,中国知识分子是撮毛儿嘛!不过是撮毛儿,就得附在一张皮上。附在人民大众这张皮上,半点儿实惠也没有。人民大众能给他们房子、车子、待遇、地位么?所以呢,为一己的利益考虑,也只能牢牢地附在现体制这张皮上。那么,有时候说说假话,说说空话,说说屁话,说说某些当权者听了眉开眼笑,老百姓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的话,是情有可谅的嘛!我说“9号”其实挺可怜的。很乐于拍,自以为很善于拍,结果还不是被当成精神病,也送到这儿来了么?

小悦说活该!说他一旦拍对了,拍出彩儿了就沾沾自喜,得意忘形。而他得意忘形之后,往往便会拍错。又屡次三番地拍在马蹄子上,或者不小心戳了xx眼睛,不但没给当局帮上忙,反而弄巧成拙,使某些当权者因了他而大挨其骂,大失民心。她说“9号”其实和“4号”一样,最初被送进来时,经王教授诊断,并没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病。只不过住久了,住出精神不正常的症状来了。还说王教授顶瞧不起的病人,那就是“9号”了……

小悦正说着,王教授找她来了。我看出王教授找她,并没什么非吩咐她去做的事儿不可。不过内心憋闷得慌,想随便对某个人说说。

王教授说,他很后悔当初将“4号”安排在4号病房。说“四”和“死”,不是谐音么?说他觉得对“4号”的死,自己也负有一种迷信的责任似的……

小悦说,人死不能复生,内疚也没用了。迷信的说法儿,不可全信,不可不信。说4号病房已经腾出来了。莫如将“9号”调到4号病房去住。迷信的说法究竟有没有几分道理,让“9号”住进去来证实一下么……

我从旁听了,暗想这漂亮的姑娘可真够坏的。如果我不能早日离开这不祥之地,她是最得罪不起的一个呀!

王教授连说,对对,对对,就将“9号”调到四号病房住!今天就调!

小悦又说,院长呀,这个“9号”太不好了。他常在背后说您坏话。说您独断专行,为了一鸣惊人,沽名钓誉,从事伪医学研究什么什么的。因为我知道您一向不喜欢打小报告的人,怕您对我有看法,所以也就一直不告诉您。可总不告诉您也不行哇,他实际上在损害您的形象,贬低您在病人中的至高无上的威望么!……

王教授听了很是生气。连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恶之极!可恶之极!说这精神病院乃是我一手创建的,等于是我孵了多年才下出的一个蛋!我不独断谁独断?我不专行谁专行?除了我,谁又有资格有那独断专行的头脑?世界上有一本《名人录》,那上边就少不了我的名字!我就差没得诺贝尔奖金了,还需要再沽的什么名?钓的什么誉?我的“xf”元素微粒学说一经向全世界公布,就可能是下一届诺贝尔奖得主!他是嫉妒我嘛!……

于是教授指示小悦,替他起草一份医学遗嘱。说他比“9号”大十几岁,万一活不过“9号”,先于“9号”走了,那么他的遗嘱,也要永远地将“9号”镇住在精神病院。指示小悦在遗嘱中写进这样的话——“滋以精神病权威专家的身份,以神圣医学之名义,衷告继承本院院长职务之同仁,即使在本院长死后,“9号”患者也不得出院。因某所患,乃精神病学中从无记载之个例。一旦出院,对他人对社会之危害,尤其对当权者之滋扰,是难以预料的。后果也将是十分严重的!”……

教授开始口授时,小悦便迅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儿记录起来。教授说完,她也记完。她复述了一遍,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说只字不差。用指示的口吻叮嘱,小悦你立刻送到打印室去打印,打印出来立刻去找我签字!我签了字还要盖上本院公章,然后送到保密室存档!

教授说完就走。走到门口,转身瞪着我又说,还有你那件事儿!不能再拖了!你要设身处地为3号想想。你的背心对他来说,那就好比是救命的良药!……

我说一定一定,说最迟后天就让“3号”穿上我的背心!……

教授一出门,小悦就忍不住扑哧笑将起来。

我看得出,替教授完成遗嘱,是使小悦快活无比之事。

我说小悦呀,你也太歹毒了吧?你这不就等于让“9号”老在精神病院里了么?

小悦说,岂止是让他老在精神病院里!——一抖手中那页纸,恶狠狠地说,要让他死在精神病院里!别看他在你们面前一副斯文的知识分子派头,那是假面具!其实是个色鬼,调戏过我好几次!身为一个精神病人居然敢调戏护士小姐,真他娘的反了!不“宏观治理”他一下行么?……

在“9号”的抗议声中,他被两个强壮的男护士一左一右架着,调到“四号”病室去了……

我终于又见到了我的背心。我真钦佩中国民间的能工巧匠,他们利用最简单的工具,做假和做旧的本领,却堪称是世界一流的。我的背心变薄了。似乎可以当纱布用了。似乎每一经每一纬,都均匀地散发着汗味儿,都均匀地附着那“xf”元素的微粒儿。尽管我的肉眼是看不到那些价值昂贵的可爱的小微粒儿的。但我也有些相信它们是的确存在着的了。我的背心原本是白色的,做旧后变成浅黄色的了。前后贴胸贴背处,以及两个短袖贴着腋下那儿,有浅黄色相对的重点儿。这当然是很符合常识的。在灯下,背心熠熠闪光。证明凝结了一层汗碱。抖开来对着灯光细看,可见一片片细小的织物的纤毫,油腻腻地显示着皮脂。总之它确实像一件贴身穿了八九个月,一次也没下过水的背心,脏兮兮的。皱巴巴的,让人感到恶心,但还不至于使人一接在手里就呕吐起来。各种味儿混合着,绝对是不好闻。那能好闻么?挺冲鼻子的,但是只要屏住呼吸,还是可以忍受着将它穿在身上的。主要是做旧的分寸好。掌握在让人感到恶心但又不至于立刻呕吐起来之间,掌握在各种难闻的气味挺冲鼻子但又完全可以忍受的程度之间,这分寸非是能工巧匠,实难掌握啊!

医院为我和“3号”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公证仪式。请来公证局的一位科长。“3号”属于重病患者,不可以作为法律当事人。所以院方通知了“3号”的夫人,请她来替“3号”作当事人,“3号”的夫人是一位服装模特。比“3号”高出一头半。“3号”和夫人站在一块儿,刚到夫人肩那儿。“3号”的夫人不消说是位美人儿。岁数和小悦不相上下。气质可比小悦高贵多了。有几千万“垫底儿”,人的精神面貌不高贵也高贵了。不优越也优越了。她对小悦带搭不理的。一副上等女人不屑于多看下等女人一眼多和下等女人说一句话的样子。我属于轻病患者。所以公证局的科长认为,我有作为法律当事人一半儿的资格。尽管如此,我还是指定了小悦充当我的全权代理人。这么一来,公证的法律程序,不就完全生效了么!

公证过以后,双方代理人都在公证书上签了字。小悦随即将背心双手捧送给王教授,请教授当着双方的面验视。教授刚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细看,已被“3号”一把夺了去。“3号”当着我们一干人等的面儿,脱了名牌衬衫,转眼已将背心穿在身上。

王教授急问,怎么样?怎么样?

3号闭上了眼睛,身子开始轻轻摇晃。

我和小悦故作镇定地互祝一眼,内心里不由得都十分紧张。

“3号”的夫人急了,从旁说,怎么样啊?教授问你哪,你到是睁开眼睛回答句话啊、!

“3号”仍不睁开双眼,身子晃动的幅度却大了,喃喃地说,感觉好极了,好极了!我现在幸福得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于是教授微笑了。

于是我和小悦都暗舒了一口气。

公证局的科长说,你们看,你们看,他幸福得脸都开始红了!

果然,“3号”的脸开始红了。他继续闭着眼睛喃喃着——好幸福哇,好幸福哇,哎呀我要飞跃!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杏花村,杏花村!柳暗花明又一村!芙蓉国里尽朝晖!……

于是王教授带头鼓掌。

公证局的科长紧跟着拍手。他希望此次公证圆满结束,因为小悦答应了事成后给他数目可观的一笔“辛苦费”……

于是我和小悦也情不自禁地鼓掌。

“3号”的夫人却并没显出太高兴的样子。她将一只黑色的号码箱朝小悦一递,冷冷地说,三十万,都在里边了!

将自己的钱给予别人,即使对于钱多得不知该怎么花的男女,也是一件不高兴的事儿。连王教授和公证局的科长都看出来了,“3号”的夫人很舍不得那三十万。

小悦刚将号码箱接在手,“3号”的夫人便俯下身,更准确地说是弯下窈窕的腰,在“3号”脸上象征性地亲了一下,以哄小孩儿般的语调说,亲爱的,既然这儿能使你感到如此幸福,就长住一个时期吧!争取彻底把病治好,别一回到家里又复发了,啊?……

“3号”闭着双眼,摇晃着身子嘟哝,我不回家,我不回家!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

他那美丽而又高贵的夫人,哼了一声,看也不看我等几人,昂着头,挺着胸,以模特在舞台上表演那种优美迷人的步态一扭一扭地走了。她的高跟鞋跟儿敲在水泥地上,清脆悦耳。其声在走廊里渐远之后,仍余音回荡。

除了“3号”陶醉在幸福之中不能自拔,我等四人之目光,不约而同地都集中在小悦手中的号码箱上了。

小悦说,一分钱也没我的。我只不过是公证代理人么!

公证局的科长问王教授,院长,贵院以后还需不需要这种……这种氟里昂背心了?但凡哪一天又需要了,请千万千万留给我一次机会。我这个人虽然不太幸福,兴许我的亲戚之中有一个是真正的幸福之人。我家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的。一百多口子那。不信没一个真正幸福之人!……

王教授不动声色,不置可否地纠正他,这不是什么氟里昂背心。这叫“xf”背心!

他无言地从小悦手里讨去号码箱,拎着掂了掂份量,又无言地还给小悦。然后,将那只手拍在我肩上,注视着我的脸说——我治好一个病人的同时,也扶贫了一位作家,一举两得,是不是?

我连连点头说是是,那是的。教授,我这人脱贫不忘本!我将永远感激您教授!……

教授笑笑,若有所思地依次看了我等几人一遍。他看着公证局的科长时又说,记住了,不是氟里昂背心!是“xf”背心!他看着“3号”的时间最长,笑得也最欣慰……

教授走后,我从小悦手中一把夺过号码箱,转身冲出门,紧紧抱着便往我的病房跑。所见每人,无不变色跃闪,大概都误以为那号码箱里有炸药,而我要学英雄……

我一回到我的病房、顾不上插门就鼓捣起那号码箱来。不知开箱的号码,鼓捣不开。心急之下,干脆用水果刀剖开了箱面儿……

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箱子钱。一捆一捆的。十捆儿一层。一共三层。我生平第一次面对三十万元钱。我忽然觉得,钱真他妈的美丽呀!越多越美丽!越多越美丽得壮观!我没面对过更多的钱,觉得三十万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欣赏起来已经相当壮观了!世界上只有钱这种东西,才是唯一能单独就构成风景的东西!我抓起一捆钱,紧紧压在我心口,让它听我的心跳。听我为它而怦怦激动的心跳。一时间,我竟分不大清,那急促的怦怦之声,到底是我的心在跳,还是那一捆钱本身也有一颗心在跳……

我觉得更像是那一捆钱本身也有一颗心在跳,而我自己的心,已经不跳了似的……

一把刀突然指向了我。刀尖几乎扎到我鼻子尖上——小悦不知何时赶来了,手中握着我用来剖皮箱盖那把水果刀。

“你想独吞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语调中充满一股森冷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