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尾巴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正在自惊自愕的状态之中想入非非,看“3号”时,但见他两只眼球朝后一翻,身子正往后倾倒。

我急扶住他,暗想为了七万五胡闹一番是无妨的,若闹出人命可就糟了。那“3号”的胖,是真胖。是实实在在的胖。别看个头儿不高,体重却至少在一百四十斤左右。我一向乏力,竟有些扶不住他。只得将双臂从他腋下探至他胸前,扣紧双手,倒退着向他房间走……

我将他拖入他的病房,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将他拖上了病床,附耳听听他胸口,心还在跳。我自己一颗悬着的心,才算不再忐忑。

走出他病房,见门外已围了十几名病友。瞧他们一个个的神色,似乎以为我在“3号”的病房里,已将他不吐骨头地吃进了肚子里。

我又瞪眼,又呲牙,又是一声骇人的长啸。他们顿作鸟兽散……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我醒得很迟。睁开眼时,王教授和小悦,已不知何时来在我的病房,并肩站在我病床前。

王教授翻开我两只眼睛的眼皮看了看,又命我伸出舌头。

我说,教授,我昨天夜里没吃人。

王教授说,我知道你没吃人。

小悦冲我使着眼色说,叫你伸出舌头就伸出舌头。快伸!

于是我便伸舌头。王教授一手拿一把小镊子,夹住我舌尖儿,将我舌头神长,一手拿放大镜,俯身仔细观察许久。

他还我看头自由之后,对小悦说我舌上的“杨梅子”特别发达。说一个幸福之人舌上的“杨梅子”所分泌的“xf”元素,那是绝对超过从汗毛孔排泄的“xf”元素量的。少则超过十几倍,几十倍。多则可能超过百倍,几百倍。说一个幸福之人和一个“幸福怀疑症”患者每天接吻五分钟,再配合以“xf”背心的作用,对后者才更能达到理想之疗效。

我听了不禁大叫——我不和“3号”接吻,我不和“3号”接吻,我死也不和“3号”接吻!

小悦也赶紧替我声明。她说教授,“七号”是不可以和“3号”接吻!因为“七号”是“老肝”。将肝炎传染给1号,我们院得负医疗责任啊!那时“3号”的医疗实验,岂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我向小悦投去感激的一瞥。看来在关键时刻,她作为我的经济人还是很维护我的。一想到句号那张傲慢而又愚蠢的嘴脸,一想到为了治好他的“幸福怀疑症”,王教授的头脑中竟会产生让我和“3号”接吻的念头,我就一阵阵恶心。我努力克制着,才没一跃而起朝王教授肚子狠踹一脚……

听了小悦的话王教授自是很沮丧。他嘟嘟哝哝地说,真是“3号”的遗憾,真是“3号”的遗憾……

我觉得,他其实也是在为他自己的医学实验感到遗憾……

我被他们带到了一门窗帘这得严严密密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台看去相当贵重的仪器。小悦悄悄告诉我,那是从美国进口的测谎器。说尽管真正的“xf”背心凤毛麟角很难求,但主动前来自售背心的人却不少。并且可以预见,将会越来越多。所以不进口一台测谎器是不行的。测谎器嘛,当然是美国的最先进啦。说那一台测谎器,是美国联邦调查局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尽管是二手货,但毕竟是在美国联邦调查局服务过的啊!

我望着测谎器有点儿犯怵了。我说要是我过不了这一关可如何是好呢?

小悦一笑。说你别怕。只管一口咬定你是一个幸福得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的人就是。说她昨天趁着混乱,已悄悄潜人过这个房间,早对测谎器做了手脚……

我心中又是一阵感激。甚至不无惭愧。设身处地,替人家小悦想想,人家这位经济人做得是多么的称职啊!连特工的活儿都兼顾着干了。我分给人家七万五不冤啊!人家得我七万五的的确确是按劳所得啊!是付出了“诚实的劳动”的呀!

我由感激而多情地说,亲爱的小悦你真好!你好就好在平时一点儿都看不出你好来,到了关键时刻方显同谋本色!

她一撇嘴,佯嗔地说,咱俩是同谋呀?

我急改口,说别生气别生气。我用词不当。咱俩怎么会是同谋呢?应该是同党对不对?

她说是同党就用词恰当了?应该叫同志!志同道合的同志!咱俩的同志关系,从现在起,那就更应该是牢不可破的!是以实现一个共同的目的为基础的……

正说着,王教授走了进来。他刚才上厕所去了。听到小悦最后一句话,看看她,看看我,狐疑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共同的目的?

小悦就庄重地回答,教授,“7号”有点儿不愿卖他的背心。我在说服他,为了将句号的病早日治好,为了实现这一个共同的目的,他不应该连一件背心都舍不得……

王教授说,先进帮落后,有觉悟的人从思想上帮助没觉悟或觉悟低的人,这很好。这种风气大发扬,二十一世纪,就必将是中国的世纪了……

又问我,“怎么样?句号,你已经被她说服了么?瞧他那意思,如果我态度暧昧,他将接替着不厌其烦地,循循善诱地对我进行说法……”

我说教授哇,小悦同志简直天生是一位思想工作者!她已经将我说服了。不劳您再说服了。只不过……

王教授接过话问,只不过什么啊?

我说只不过有些替自己担心。“xf”元素附着在我自己的背心上,背心又穿在我自己身上,体内体外,吐故纳新,“xf”元素的良性循环,横竖都是在为我自己进行着。背心以区区三十万的低价卖给别人,破坏了那一种良性循环可怎么办呢?再说我堂堂一位作家,并不缺钱花啊!……

王教授笑了。他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对自己的一个同胞,肯不肯发扬人道主义的问题。一个真正幸福的人,那是完全应该向一个“幸福怀疑症”患者献份儿爱心的嘛!三十万元,对“3号”来说,是一种象征性的表示。好比别人为他献100cc血,他给予别人点儿营养费。一个幸福的人,体内xf元素太多了也不利。你自己昨天夜里,不是就叫喊自己幸福得不知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么?奉献给别人一点儿,如同放一次血,也是一种必要的疗法么!绝不至于影响到良性循环的……

于是,他开始对我进行测谎实验。首先无非是按照惯例,问性名、姓别、年龄、职业、婚否等等。和审讯差不太多。但接下来的问话,则的确是对一个人诚实与否的严峻考验了。尽管监看仪器的小悦已经对它做了手脚,但我还是不敢撒谎。“你对漂亮的女士们常想入非非么?”。“你产生过抢银行的念头么?”。“一方面是很贵族,但又为富不仁,荒淫无耻的生活;一方面是很清贫,但又不乏欢乐,也颇受人尊敬的生活,你其实更喜欢哪一种生活?”。“一个是心灵美,但其貌不扬的女人;一个是蛇蝎心肠,但美如天仙,而且富可比国的女人,如果她们都向你求爱,你愿接受哪一个,拒绝哪一个?”。“你会为信仰、正义、真理而牺牲生命么?”。“如果死你一个人,可使一些妇女和儿童免遭悲惨的灾难,你肯于去死么?”。“如果在战争年代,你被敌人俘虏了,敌人逼你供出你亲密的战友,你能做到宁死不屈么?”。“在几百万的诱利之下,你愿作伪证么?”……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那是我平生最为诚实的一天。

原来说真话绝对的并不是一件难事。无非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便怎么说罢了。我竟有点儿搞不明白我自己了,以前为什么就那么爱说假话那么不爱说真话呢?也有点儿更加困惑于这样一个事实了——为什么许许多多的人都那么爱说假话都那么不爱说真话呢?难道我们已经进入了这样的一个时代——每一个人每一次诚实的表现,至少需要七万五左右的奖赏么?或者只有在面对测谎器的情况下才行?

我每说一句真话,小悦就举手作一次“ok”的手势。看起来她是在对教授作那种手势的。但我心里相当清楚,她分明的是在以手势对我进行鼓励。为了共同的目的,我们两个人的意志必须高度统一,必须拧成一股绳啊!幸亏有她一次次对我进行鼓励,否则我也许不会一味地诚实到底。说真话虽然并不难,却非常之令人害羞。

测谎终于结束。我和小悦都将期待而又忐忑不安的目光投向王教授。

教授不理睬我们,久久地翻阅着他亲笔所作的记录。

他的久久的沉默,使我和小悦内心里的忐忑不安每秒钟都增加着。

小悦终于忍不住,语调怯怯地问:“教授,关机吧?”

教授缓缓合上记录,看看我,看看小悦,点了一下头。

于是小悦将测谎器关了,罩上了布。

教授则开始踱来踱去。

我也忍不住地问:“教授,该给我个说法了吧?”

教授在我面前站定,凝视着我说:“是啊,该给你个说法了。第一,我以郑重的,科学的态度作如下结论,你的确是一个诚实的人。”

小悦立刻向我投来惊喜的一瞥。

教授接着说:“第二,一个诚实的人声称他是一个幸福的人,那么他的幸福,乃是完全可靠的了。也就是说,你的背心,可以被认定为‘xf’背心。”

我也大功告成地笑了。

“第三,本教授不需要你的十五万元的捐助。不不,这么说不对,需要还是非常之需要的,只不过本教授现在庄严声明,坚决拒绝你的十五万元的捐助……”

我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毫不动摇的,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正因为我看出来了,才假惺惺地说:“教授,您这就不够意思了!我支持您的伟大科学实验的诚意,那是天地可知,日月可鉴的啊!……”

小悦也从旁嗲声嗲气儿地说:“教授,您这又是何苦的呢?您就是再清高,也没必要表现在这儿啊!……”

小悦当然比我更了解她的导师的性格。更加清楚,他一旦决定了的事,那是很难再改变的。她那种像女儿企图动摇固执的老爸的劝说,也当然比我更假惺惺。

教授发起脾气来,对她吼:“住口!”

他又对我说:“你这个诚实而又幸福的人,使我感到可怕!感到恶心!你当我什么人的捐助都接受哇?你把我估计错了!大错特错了!哼!

老家伙将记录夹朝桌上啪地一摔,猛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重重地关上之后,我和小悦大眼瞪小眼,一时都发呆。

我不知所措地说:“他生气了……”

小悦恼火地说:“废话!我还看不出来他生气了么?”

我说:“可他为什么生气啊?”

小悦更加恼火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啊!”

她拿起教授摔在桌上的记录夹翻看。一翻一看,顿时的转怒为喜,眉开眼笑。

“签了签了!哎你看你看,老家伙已经签了……”

她将记录夹递给我后,绕着测谎器手舞足蹈。

我急切地看时,见教授在最后一页上写的是——经过美国进口的、曾为美国联邦调查局服役过之测谎器测定,兹作以下结论——确认本院7号病人为一个可靠的幸福者。对其背心的双方自愿的买卖,本人所作结论,愿负科学的及法律的双重责任。

老家伙还挺“耍票儿”,姓名签得龙飞蛇舞,几乎占了小半页纸。

小悦拎起裙子一角儿,吉普赛女郎似的旋转到我跟前,从椅子上扯起我,两眼贼亮激动不已地说:“亲爱的同志哥,我们成功了!我们胜利了!”

“同志”二字,竟使我扑扑落下两行欢喜之泪。在那一时刻,我充分体会到了“同志”这一种称呼,具有着令人无比信赖对方的亲和力,凝聚力。我紧紧地拥抱住她,也同样激动不已地说:“成功了!胜利了!亲爱的同志妹啊,咱俩十五万可算他妈的到手了!”

小悦说,何止十五万啊!亲爱的同志哥,现在可以板上敲钉地肯定,咱俩是三十万到手了啊!你没听明白那老家伙的话呀?他拒绝你的捐助呢!爱他妈拒绝不拒绝!钱又不是咬手的东西,谁还怕自己得到的太多了呀?那十五万咱俩再平分,如何?

我说亲爱的经济人,亲爱的同志妹,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她说,一言为定?

我说,一言为定!

于是她捧住我脸,唇压我唇,口对我口,一阵忘乎所以的深吻,仿佛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吸入她的肚腹中去。直吻得我周身热血沸腾,不禁地心猿意马,情欲燃烧起来。

我说,亲爱的经济人,亲爱的同志妹,为了我们的成功,为了我们的胜利,我们应该彼此庆贺一番是不是?否则太对不起这成功也太对不起这胜利了是不是?

小悦同意地说,应该倒是应该,好倒是好,但这里毕竟是精神病院,我毕竟是一名患者,没有出院证明,离不开的呀!而在精神病院里,又是严禁饮酒作乐的。尤其严禁医务工作者与患者之间饮酒作乐,想庆贺一番也庆贺不了哇!她希望我能暂且按捺一下我那种极欲庆贺一番的冲动。等我出了院以后再找机会弥补……

我说不行!我说我已经按捺不了啦!

她问,那同志哥你有什么好主意呢?

我说,庆贺的方式多种多样么!作乐不一定非需饮酒么!饮酒一定足以作乐么?

她还是不明白地朝我忽闪着眼波。

我只得开门见山,直接了当地说,亲爱的同志妹,今天夜里我欢迎你到我的病房里来。咱们同登巫山,共赴琼台,男欢女爱,那不也是一种庆贺的方式么?

她脸倏地红了,将头往我怀里一扎,娇羞地说,你真坏!

我没想到这小狐狸精居然还会脸红!敲我竹杠的时候,她可是一点都不脸红的。

我一笑。说我坏?我慷慨地分给你十五万,你还昧着良心说我坏?

她就用一只小手儿捂住我嘴,不许我再说下去。

于是我明白,她已经接受了我的“邀请”……

是夜子时后,万籁俱寂。

小悦她悄悄地“光临”了。

我自然没插门,在耐心地期待着她。她进入病房,替我插上了门。她一转身,我已在她身后了。我拦腰将她抱起,几步就跨到了床边。她显然刚冲过澡不久,头发还是湿的。浑身散发着一种异香,也不知喷洒的什么品牌儿的香水儿。那一种异香顿时刺激得我性欲勃发……

诸君,众所周知,梁某人非是好色的登徒子。但是,这一个拜金的大时代一再谆谆教导我们,在金钱面前,你吃了亏,不证明别的,只证明你的愚蠢!那小狐狸精她敲了我十五万啊!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利获取者呀!我国已经颁布了《反暴利法》。对暴利获得者必须予以惩罚,你们说对不对?何况她已经“送货上门”了,我对她还斯文个什么劲儿呢?还客气个什么劲儿呢?还惜花怜玉个什么劲儿呢?为了我那失去的十五万,我也应最大限度地从她身上找回公平对不对?

我将她往床上一扔,一个饿虎扑食,便将她压在我身下了。我觉得她那迷人的身体就是我那被她敲去了的十五万。或者反过来说,我那“流失”了的十五万,变作了她那迷人的身体。谁的钱被敲去了谁不愤慨?谁的钱流失了谁不心疼?又不是一笔小数,而是整整十五万啊!

细节不必描述,总之在诸种复杂的心理——当然也包括性心理的驱使下,我将那小妖精摆布过来摆布过去,一会儿这么折腾一会儿那么折腾……

我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但是他妈的那小妖精也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获得了比我大得多的满足!这真使我来气!如果你企图报复某人,你的报复方式反而使某人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你说你来气不来气?

当她娇声浪语向我表达她的满足时,我不禁地怒从心起……

于是我骑在她身上,啪啪,左右开弓,扇她耳光。直扇得她两颊鲜红。红得发亮。

她却扭动身子,快活得不停地呻吟,以梦呓般的语调说多么好的感觉……

而那时刻我已经全没了半点儿好感觉。我暗想这哪儿是她献身于我分明的等于我献身于她了么?我这是何苦的呢?我这不是吃亏了么?不是除了金钱方面的“流失”又“流失”了别一种东西么?

于是我大为索然地从她身上翻下去。结果不是落在床上,而是扑嗵一声掉在了地上,扭了腰……

小悦也一翻身伏在床上,支起两肘,双手捧着脸儿,目光俯视向我,兴犹未尽地说,哥儿,看样儿你不大行哎……

那一时刻我手里没刀。有刀我肯定会一跃而起,在她身上划几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