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番外一 墨青 故人归

招摇 九鹭非香 第2页,共2页

大地轰鸣之声持续了许久,终是慢慢地安静下来。

墨青持着万钧剑,自剑冢之上站起身来,他回身一望,触目一片狼藉,剑冢只剩下了坍塌的碎石,而碎石堆里残肢遍野,血肉模糊,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心头一股巨大的恐惧霎时蔓延墨青全身,恐惧如同附骨之疽,钻遍了他每一寸骨头,最后蹿上了他的天灵盖,让他整个大脑嗡鸣一片。

他撑着万钧剑,那把举世闻名的上古魔剑已经认了主,而此时他只当它是拐杖一般撑着,支撑着他摇晃的身体,让他前行。

他在碎石与残肢中寻找着。“招摇。”他唤着这两个字,可万钧剑毁掉了一切,他甚至连回音也未曾听到。

“招摇……”

他并不知道她在哪儿,只是隐约感觉方才她似乎站在这儿,于是他跪了下来,以手掘石,不停地往下挖,往下找,找了整整一天。袁桀领着暗罗卫寻来,见万钧剑被墨青随手丢弃在乱石堆里,而退去墨痕封印的墨青跟疯了一样还在挖着石头。

来不及问任何话,袁桀领着暗罗卫与众门徒在剑冢寻了三天三夜,几乎将剑冢上的碎石都搬空了,终于在最下面,发现了染了血的小银镜。

墨青看着那银镜,一言未发。

而旁边的袁桀也终于放弃了寻找路招摇的尸体,他命人将万钧剑取来,带回万戮门,却陡然发现万钧剑已经认主,而主人,便是墨青。

袁桀勃然大怒,当场叱问墨青为何要害路招摇。

墨青只望着那面小银镜,静默不言。

他在仔细地听,可不管他再怎样仔细地去用心听,也听不到银镜传过来的声音了。

那个戴着银镜的女子,已经不见了。

袁桀问他,为何要杀路招摇,墨青无言以对。当袁桀怒而举起青钢杖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抗,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他珍藏在心底,本欲倾尽所有相护的人,最后却因他而死。

他该赔了这条命的。

他该死。

而万钧剑救了他。

在袁桀即将一杖击碎他头颅的时候,万钧剑横插而来,挡开袁桀,飘浮在墨青身前,镇住了周围所有的人。

多可笑,万钧剑在保护他。在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保护,没有任何畏惧的时候,万钧剑竟然保护了他。若是刚才,能这般护住招摇……

他被袁桀带回了万戮门,袁桀主张将他推上鞭尸台斩首,为门主报仇,然而从南月教归来,断了一条腿的司马容护住了他。司马容说,路招摇曾下过门主令,谁能杀了她,谁就能当门主。

司马容力排众议,将他推上了万戮门门主之位。

墨青其实并不想配合,他无意间听过司马容哄十七。

十七自打路招摇死后,便哭得肝肠寸断,抹眼泪将眼睛都要抹瞎了。他在背后,听到了十七声嘶力竭地质问司马容:“他杀了门主,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当门主,你也是叛徒,你也对门主不忠!”

司马容却说:“招摇出事,我知道他会比所有人都伤心,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而现在,能接手万戮门,能撑起招摇一手建立起来的这个门派的人,除了拿了万钧剑的厉尘澜,再无他人了。你不要哭,我知道海外有不死草,你去帮招摇寻一下,等你将草带回来……”

十七被骗了,而墨青也明白了司马容执意立他为门主的原因。

多年师兄弟,司马容看穿了他心底的隐秘,也知道他对路招摇的感情,所以,为了不辜负路招摇一手辛苦建立起来的万戮门,司马容将门主之位,给了他。

“招摇没有完成的梦想,你接着替她完成吧。”

司马容如此说,墨青握着万钧剑,再无法拒绝。

他这条命,是路招摇捡回来的,如果无法为路招摇而死,那就守护着她在这世上留下的东西,直到力竭为止。

墨青拿回了万钧剑,魔王的封印破开,他寻回了自己该有的力量,脸上布满了的墨痕也全部消失,他在镜中看见了自己完好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这模样到底算好看还是不好看,可不管好不好看,路招摇都已经死了,长得再好,也无所谓了。

除路招摇之外,所有人的目光,对他而言都微不足道。

他着手处理万戮门的事,开始学会使万钧剑,适应自己的力量。

他放出话去,三个月之内,必屠南月教。

三个月之后,他独身一人,闯入西南,血洗南月教,这一战成为江湖之上,为他立威的一战。世人称他残暴更甚于路招摇,然而只有他知道,当他染了一手血腥,立于尸横遍野的南月山山巅时,心头的空寂,更甚于这荒凉的修罗场。

这人世,没有路招摇,他与地上匍匐的尸体,又有什么区别?

此时夜色正凉,凄风似刀。

不管过了多久,回首一望,依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伤。

墨青转头一望,司马容的院子里,路招摇与厉明书追得正欢,厉明歌已经琢磨着把小圆脸木头人手上的木头装回去了。

眸光忍不住微微一柔,他不愿意回想起过往,因为所有的过往,都比不上现今的美好。

可也因为偶尔的回想,只要一点点,便足够让他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

司马容在树下缓了好一会儿神,终究还是从墨青的话里走了出来,他又多问了两句:“月珠现在还在吗?”

“以前在,没生过什么变故,应当还在,只是她也看不见罢了。”

司马容闻言,垂头似苦涩的微笑当中,却不经意带了三分甜意:“月珠甚痴。”

此时,风一起,拂了司马容的发。墨青望着远处的路招摇,轻声道:“她在和你说话呢。”

司马容点头:“我听到了。”他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眸光微微有几分轻颤,“她和我说,她很开心呢。”

知道那人的魂魄所在,就会开始猜测身边每一阵风的意义,以前墨青如此,现在司马容也如此。不算哀伤,这倒是……一种别样的慰藉。

只要知道她在,荒漠一样的生活,霎时间就变得稍微有趣一点了。

“喂!厉尘澜!”路招摇终于在那边逮住了到处乱窜的厉明书,“你儿子太调皮了,我是管不了了,给你扔了啊?”

厉尘澜闻言一笑:“扔了吧,日后我们再生一个便是。”

真庆幸,时至今日,他和她,还可以有日后。

离开尘稷山,开始游历四方之后,路招摇与墨青常年隐居世外,江湖事鲜少理会,很多消息也传不到他们的耳朵里,除非有了闻名天下的大事,比如说……

“北齐那个皇太子啊,了不得,出生的时候天降祥瑞,但闻天上百鸟来朝,整座京城的牲畜尽数朝皇太子宫殿跪拜鸣叫。国师说是生了个仙人。”

声音自旁边传来,可并没干扰正在吃饭的路招摇一行人。

听说这家酒楼全鱼宴远近闻名,尤其是那烤鱼,烤得鱼皮通体金黄酥脆,而里面的鱼肉依旧鲜白多汁,香料味道尽数融入鱼肉的纹路里,鲜香逼人。

路招摇与厉明书正欢快地吃着全鱼宴,他们本来只是从城外路过,可听城外人说了这里的全鱼宴,母子俩都馋得不行,墨青便改道入城。他坐在一旁帮路招摇理鱼刺,手中一双尖头细筷挑刺娴熟麻利,一条巴掌大的烤鱼在他盘子里不一会儿便被全部剃了骨刺,递到了路招摇面前:“小心烫。”他轻声叮嘱。

路招摇开心接过,旁边的厉明书见状喊道:“爹,我也要。”

墨青夹了条鱼,继续挑刺,顺便淡漠地说了句:“自己挑。”

厉明书:“……”

一旁的厉明歌见状,将自己碗里挑好了刺的鱼给了弟弟,而她耳朵听着旁边桌几人的谈话。

“这都十来年前的消息了,你咋还在叨叨?”

“嘿,这不是最近出事了吗,那个皇太子啊,今年十二,按照他们北齐的规矩,岁数满一轮,是要举办大典的。那老皇帝高兴啊,请了好多仙门道长,前面七七四十九人开道,后面九九八十一人护驾,三十六人抬的大轿抬着皇太子,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被暗杀了?”

“比被暗杀还不如呢!被活生生地抢走了!听说是万戮门那以前的东山主干的,哎哟,现场杀得那叫一片血海……”

厉明歌听到此处,转头回来。“娘。”她唤了一声,“十七阿姨又闯祸了。”

路招摇“啊”了一声。

“她抢了人家皇太子了。”厉明歌看了旁边那桌一眼道,“人家倾举国之力,要悬赏拿她呢。”

路招摇眨巴了一下眼睛,琢磨了一番,转头问墨青:“这是十七这些年抢的第三个?”墨青不动声色地挑着刺,“第四个。”

路招摇随即继续埋头吃鱼,一边吃一边点头:“希望她这次能抢对人吧。”

厉明书嘟囔着问:“十七阿姨要抢谁?”

十七要抢谁,路招摇心里其实是再清楚不过的。

十来年前,她与墨青离开尘稷山,开始游历天下,走到哪儿住到哪儿,那时十七不肯离开路招摇,便与他们待在一起。打从琴千弦飞升的那天起,十七便说要修仙。

她也确实努力地修了,但她体质如此,锁不住天地灵气,辛辛苦苦修了好几年,始终不见成效。可这丫头做事一根筋,虽然修得没什么效果,却从没说过要放弃,努力得让路招摇看着都心疼。

后来厉明歌出生了,这孩子天赋过人,生来便力量强大,十七躲在门后面看墨青逗厉明歌,但见明歌随手一指,就能聚集法力与墨青相抗,虽则这力量对墨青来说微不足道,可对十七来说便已经是她苦苦修了几年也未曾有的进步。

那是路招摇第一次看见十七垂头丧气,源于她对她这无法修仙的体质而产生的惆怅:“门主。”她还是用老称呼唤招摇,“我这辈子是不是永远都没办法像琴千弦那样修成仙啊?”

哪只她没办法,这世上这么多修仙人,多少天资聪颖的人修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长时间,也都没像琴千弦那样修得飞升。这不只需要时间、努力、天分,更需要机遇。

招摇只得告诉她:“飞升有什么好的,你跟着我,带你走遍大千世界,吃香喝辣,看遍天下美男,有时候悄悄摸摸,调戏两把……”

“路招摇。”此时屋里传来了墨青的声音。路招摇回头望了一眼墨青微妙的眼神,她叹了一口气:“你看现在家里管得严,哪能出去玩,我去奶孩子了。”

她拍了拍十七的肩,十七沉默不言。

可是等到第二天,十七便兴冲冲地来告诉路招摇:“门主,琴千弦给我托梦了!他说他要投胎来人间历劫了!我得去找他。”

咦?才飞升没多久就来人间历劫,还给十七托梦,还来得这么及时?路招摇心里有点困惑,难不成这琴千弦是在天上每天没事就瞅着十七在干吗吗?所以一看见她昨天失落了,迷茫了,晚上就给她托梦安她的心?

还是说,这只是十七的梦?

看着十七这么高兴的脸,路招摇就只能说:“哦,那去找吧。”给她点盼头,她能活得比世上任何人都快乐。

十七的心思本来就那么简单,有一个奔头,她能一直狂奔到底不回头。

于是她从十来年前一直在江湖上寻觅,路招摇听过她抓人,不过前几次也都抓错了,这次这个皇太子……希望她能抓对吧。

到了晚上,路招摇一行在城里寻了家客栈住下。

待厉明歌与厉明书睡着之后,招摇兴起,拉了墨青飞去天上看月亮。闲聊间谈到了十七,说着说着,路招摇倏尔歪了心思,她转头看墨青:“当年我还魂上了芷嫣的身,和芷嫣联合起来骗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我,芷嫣是芷嫣的?”

墨青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眉眼一柔,暗含浅笑,他垂头看怀里的路招摇:“你不知道?”

“我猜测过。”

“哦,那你猜测的是什么时候?”

“那次不是芷嫣救了地牢里的柳沧岭,然后袁桀那老头要杀柳沧岭吗,我就用芷嫣的身体和袁桀交了手,我觉得你是在那个时候认出我的。”

墨青道:“你既已猜出,又何必问我。”

原来还真是在那时候。路招摇得意地勾唇一笑:“虽然我聪明,可我得确认一下啊。我猜啊,从我第一次上芷嫣的身,你就开始猜测了,只不过是一直没确认罢了。”

墨青无声轻笑,对,路招摇说得都对。

在路招摇第一次上琴芷嫣身的时候,那个雨夜里,他就忍不住陷入猜测当中了。

她用琴芷嫣的身体攻击了他,然而对那时的墨青来说,芷嫣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了,就算里面住的是路招摇,也不能逆转两人之间的差距。于是路招摇很快就察觉出了这一点,她也很聪明,立即选择了讨饶。

她说:“少侠在上,小女子甘拜下风。”

这模样与许久之前一样,那时墨青还是个孩子,路招摇带着他逃避仙门追杀之际,她教过他:“遇见欺负你的人,你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你就服软求饶。”

他那时不知道怎么服软求饶,于是路招摇便给他有模有样地学:“大侠在上,在下甘拜下风。”路招摇的模样逗笑了他。

这些过往路招摇或许都已经记不得了,可墨青还是记得的。

于是在那一瞬间,面对着素未谋面的芷嫣,墨青恍然记起了那遥远的回忆里的故人,她望他的眼神,使小聪明的模样,与记忆里的人那般相似。

在这禁地之中,墨青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个想法,是不是路招摇,借着这人的身体还魂,回来找他了?

他留下了芷嫣,将她安排到了戏月峰,他以千里眼的法术日日观察着芷嫣。可奇怪的是,从那晚之后,墨青便再也没在芷嫣身上看见路招摇的影子。

那晚的似曾相识好像只是他思念过度的一时错觉。

故人并未如他想象的那样归来。

多看了几日,待见得戏月峰上的魔修开始欺负芷嫣的时候,墨青便觉得无趣,不再探看了。这般仙门弟子,用不了多久,便会自己离开尘稷山的。

而他没想到,芷嫣竟然有再闯禁地的胆量,禁地里是他给招摇立的坟,虽然坟里只埋了一个窥心镜,可这也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他和路招摇之间有牵连的东西了。这是他给她立的衣冠冢,是他唯一能再来寻找路招摇存在过的痕迹的地方。他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

当时,他是想杀了芷嫣的。可莫名地,他又在她的眼里看见了与路招摇的一分神似。

她开始解释,说是路招摇逼迫她来此禁地。她知道这里埋的是路招摇。

分明……连尘稷山都没有几人知道。

她说路招摇入了她的梦,墨青其实是有点嫉妒的,为什么跑去入什么仙门弟子的梦呢?为什么那么吝啬,从来不肯在他的梦境中出现片刻呢?她还说路招摇要回来找他报仇。

“那怎么,还不来呢……”

他盼了那么久,每日每夜,不肯停歇地期盼着。

回来吧,回来找他,哪怕是找他报仇,哪怕是要杀了他,路招摇想对他做任何事都是可以的,只要让他与她一起走。

黄泉忘川,又有何惧。

他最怕的,不过是数清了梦里花落,却也未等到梦里观花人。

再次将芷嫣安置到了戏月峰,却与之前不同了,她竟然……给路招摇烧纸?墨青瞬行前去,但见得芷嫣畏畏缩缩地跪在那香烛前面,低眉顺目,与昨晚的模样大不相同。

墨青有些疑虑,却暂时按下不表。

他站在旁边,倚着树木,静静地看芷嫣给路招摇烧纸,纸钱烧出的飞灰被热浪卷着,飞上上空,仿佛能飘到云层之上。

墨青那时并不知道芷嫣与路招摇之间的关系,可既然她敢说路招摇入她的梦,也会给路招摇烧纸,那至少说明,她们之间或许是有外人所不知道的联系吧。

只要知道这点,对墨青来说其实就足够了。

他只需要一点,一点点现世与路招摇的联系,对他来说,就足够安慰。

而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墨青发现了越来越多芷嫣这身体里的不同寻常,他隐约察觉了出来,在晚上与白天,这个身体当中或许……住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发现令他忍不住开始猜想,而那些猜想一天一天几乎令他发狂,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靠近夜晚的那个“琴芷嫣”,在她身上有那么多的似曾相识。

他许她去藏书阁找书,不只如此,他第二天还自己去了藏书阁,当他到时,听见“琴芷嫣”看着书本呢喃“借尸还魂”四个字的时候,他内心的涟漪慢慢聚集成了波浪。

他套她的话,威逼利诱,然后见得她来勾引他了。

她借着拿书,触碰他的耳郭,充满挑逗的眼神,她与他说:“师父,你的眼睛漂亮得跟装了夜空里的星一样。”

然后,他的心口便剧烈地一震。

其实自从做了万戮门门主之后,脸上的墨痕消失,与其他魔道门派打交道的时候,也听过奉承的话,赞扬他的容貌,称赞他的五官,不是没人说过他的黑眸仿佛星空。

可这是唯一一次,有路招摇以外的人,令他心口颤动。

她说:“师父,我觉得我好似被你的眼睛……迷住了。”

她步步紧逼,像是要突破他内心的防线。墨青陡然惊醒,她在勾引他。

于是一道护身屏障在面前展开,挡住了“琴芷嫣”的攻势。

“一边去。”他冷声叱她。

也只有这样的冷淡,能掩盖住他内心的躁动与那荒诞的……情愫。

他怀疑琴芷嫣的朝夕有别,但同时,也在抗拒,万一呢……

万一,晚上的琴芷嫣,并不是路招摇呢?万一此人,与路招摇并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呢?

那他,不是背叛招摇了吗?

可幸好,这样的自我怀疑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琴芷嫣带柳沧岭从地牢中逃出,被袁桀拦住。那时正值傍晚,他正巧以千里眼探看琴芷嫣的行踪,不料却看到了这样一幕。

袁桀的青钢杖迎头打下,琴芷嫣有多少斤两墨青心里知道,正值瞬行要去救人之际,袁桀的青钢杖被她拦下了。

那一瞬间的气息涌动,聚全身之力于头顶,挡住袁桀的招式,以气劲相抵,推开了北山主的青钢杖。

这身法招式,那眼神语气,无不与记忆中的人重合。

“叫你别打了,听不见吗?”

多么令人熟悉的语调语气,熟悉得让袁桀都愣了神。

而墨青又岂会认不出来。

他瞬行而去,止住了这一场风波,扶住力竭的“琴芷嫣”,可一旦想到这身体里现在住的是谁,他便忍不住有些颤抖。

是路招摇啊,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永远失去了的路招摇。

袁桀说:“门主,属下正在惩处逃逸的修仙者,您这徒弟,不惜以身犯险想要救他。此举……”

“那又如何?”

路招摇想救谁,想做什么事,自然都是可以。

墨青有自己的规矩,治理万戮门更是门规森严,但路招摇除外,她不在,他便是铁面无私。她若在,则便是他的最高准则。

从前到现在,一直未变过。

只要路招摇在他身边,只要她肯回来,她想要什么,他都无条件满足。

六合天一剑,你想要,我就帮你取,剑鞘更不是问题。你想回万戮门找我报仇,那就来吧,这门主之位,拱手相让也无妨。

我唯一要的,只有你。

只要确定是你。

望着天边月色,墨青揽在路招摇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在他小时候,那时还没遇见路招摇,他的生活已经充满追杀与埋伏,每天都活得那么提心吊胆。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既然这么辛苦,为什么要活着。

当他的“娘”在他怀里,为了保护他而死的时候,他也想过,就这样死了算了吧。

可生活的迷人,就在于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就像那时的他,从来不曾想过,在他的生命里竟然会遇见一种美好,名为路招摇。

感谢从那时一直活到了现在的自己,也感谢经历过那么多艰难险恶,却也一直坚强活到现在的路招摇……

“墨青啊,我突然想问你,如果当初,我没有上芷嫣的身,直到魂魄消散,也没能再出现在你面前,那你会怎样呢?”

虽然是个假设,但这个问题让墨青沉默了许久。

直到他沉思的时间长久得都让路招摇感觉到了有一点心疼,她刚想打断,便听得墨青轻声道:“你若不在,这脚下万里山河、千般美景,不过也都是余生对我的惩罚罢了。”

路招摇微微一默,随即牵住了他的手:“我现在在,那这万里山河、千般美景,是不是就是你的奖励了?”

墨青垂头,轻轻地含住了她的唇瓣,细声呢喃:“你就是上天赐予我的最好的奖励。”

此时星空正灿烂,路招摇翘起的嘴角比月牙更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