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金仙

招摇 九鹭非香 第1页,共2页

“金仙醒了,仙气震荡,扫过了半个仙门管辖之地。”

到了晚上,木头人已经将柳沧岭带回来了,直接抬到了顾晗光这里来。芷嫣第一个冲了出去,见了柳沧岭的模样,她眼泪止不住地啪啪往下掉:“柳苏若怎么可以这样。”她呢喃嘀咕,“你是她的亲人啊,她怎么可以这么利用你……”

柳沧岭被抬到了床上,顾晗光给他治伤的时候,转头嫌弃地说了芷嫣一句:“碍事。”

芷嫣也没生气,回了屋,让我上了她的身,随即她自己的魂魄过去看。我去了院里,但见那送柳沧岭回来的木头人已经不在了,我一琢磨,直接瞬行去了无恶殿。

有些时日没来,可无恶殿的守卫见了我还是恭恭敬敬地低头迎我,半分不拦。

我径直入了墨青的寝殿,但见那木头人正立在墨青面前,与他说着:“十七不知带着琴千弦去了哪儿,现在还找不到,不过今天看她这模样,应该是在海外仙岛历练了不少,比以前更厉害了些,理当不会出什么意外。”

“嗯。”墨青应了一声。他批复文件的手顿了顿,却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本事长了,却口无遮拦,欠些教训。”

呦嗬,听这意思,他是打算替我教育小十七啊?

这可不行。我进了屋去。

司马容的木头人轻声笑了一会儿,道:“她这次将琴千弦带回来后,你打算安排她去做些什么事?如今魔道内部基本已经平定,不再似之前那般有诸多反抗,十大仙门也已四分五裂,成不了什么气候。唯独那新山姜武,有些棘手,听闻他最近又联系了许多魔修,不少是先前曾被招摇放逐的,对万戮门怨恨极深……这些人聚在一起,怕是不妥,让十七去处理他们?”

“不。”

“哦?”司马容似觉颇为有趣地道,“那你便将十七留在万戮门里……等她杀你?”

“新山姜武我自会解决,十七有更重要的事。”墨青一边说着,一边搁下了笔,一抬头目光望向了我。灯火摇曳间,竟似有如水的温柔。“我要她竭力护住一人便足矣。”

我脚步一顿,心口一阵紧一阵暖,刚想开口问墨青的话,便这般轻而易举地尽数忘干净了。

我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墨青的目光,望向旁边的木头人。

而此时旁边的木头人也转头看我,司马容调笑的声音用一张麻木的木头脸传了出来:“啊,原来如此,这事确实比较重要。”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我这西山主这么会挤对人?

我轻咳一声,转了话题:“今日借着沈千锦的镜子,看见了西山主大发神威,西山主是何时弄了这么多木头人的?”

“前几日在师兄的帮助下,着人连夜赶出来的。”他道,“而今,我身子残缺,行动不便,用这机关术弄几个木头人,也算能为万戮门尽点余力。”

我心道,如此也好,他不用离开他那小院,这边也能帮墨青分担许多。毕竟当了那么多年西山主,司马容的能力可不容小觑。

司马容解释了我的问题还不算完,又多嘴道:“正巧,这几天制的木头人也能将别处的画面传回来,但闻你今天可提了不少次先门主,以前只是听说先门主能入你梦,现在却是在白天也能与你交流了吗?”

司马容你该拖出去腰斩啊!

我在心里对司马容恨得咬了一下牙,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大概她今天比较开心。”我心一横,想道,反正墨青现在知道我是路招摇了,我只要腰杆子挺直了死撑着,他不戳破,我就还能继续死撑着。

因为……点破并没有什么好处,反正我也还是要用芷嫣的身体才能与他们这些活人继续交流下去。

墨青扫了我一眼,沉默着没说话,而便在这时,身后一条黑影一闪而至,跪在地上给墨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这人之前我便已经见过了,是墨青登上门主之位后新立的暗罗卫卫长。

只见他起身后便径直行到了墨青身边,与他附耳交代了几句话,声音又轻又小。我手上捏了个千里耳的诀打算偷听一下,还没施展出去,他便已经报告完了,退到了一边。

墨青脸色霎时间变得有几分清冷:“先去查实。”

“是。”

我瞥了木头人一眼,本是打算让司马容开口去问句怎么了。可司马容稳得住,木着一张脸一声不吭,我只好自己吭了声:“怎么了?”

墨青垂头批文,十分自然地道:“絮织与琴千弦回来的路上出了些岔子,倒是无妨,你且先回去歇着吧。”

赶我走?

我留了个心眼。

“好,我就是来看看师父,夸夸你布局厉害,也没别的事,这便先回南山主那处了。”

“嗯。”

我转身离开,在走出门口的时候,余光往屋里瞥了一眼,但见方才做了副要批复文件模样的墨青已经将笔搁下了,面色沉凝,唇角微抿,带了三分凌厉杀气。

方才那来报的人,报的必定不是与小十七有关的消息。我往无恶殿外走了几步,望着尘稷山千百年未变过的澄澈夜空,不觉也稍稍被风吹凉了心口与眼眸。

我猜,多半是与洛明轩有关。

我瞬行回尘稷山的时候,正在与沈千锦私语的观雨楼使者,正好验证了我的猜测。我打院外过的时候,千里耳的诀甩在耳朵上,不用凑近,便足以听清使者报与沈千锦的消息:

“仙门某地有祥瑞之光降临,天现金边祥云,许是金仙醒了。”

我脚步一顿。

望着面前这顾晗光的院子,看着院里点的灯,一眼望去,越望越深,却像望到了那日凤山之上,洛明轩大喜之日,喜堂之上明晃晃的烛火。

我熄了他的喜烛,废了九把宝剑,终于将其中一把插入了他的心房,倾我之力,封印了他浑身血液、气息,冻结了他每一寸经脉。我耗费了几乎半条命,终于使他陷入了永远的沉睡当中。

只因我发过誓。

早在我被我姥爷从洛明轩的杀阵中救出之后,早在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山沟里,苟延残喘地熬过那几个月的时候,早在我爬出山沟,知晓姥爷死讯的时候……

我就发过无数遍的誓。

你是金仙之身,你能永生不死,那我就要你,再无清醒之日,再无为人之时,我要你活着,却比死更悄无声息。

不说当年,便说而今。

我费了这么多功夫,花了这么多心思,毁了锦州城,分裂十大仙门,大闹仙台山大会,要的就是洛明轩永世沉睡。

可现在有人说,金仙或许醒了?

我觉得老天爷绝对是在跟我开玩笑。

凭什么?凭着今日柳苏若被打碎的残剑里剩余的那点血液?

我忍住了情绪,回了房间,静心打坐。墨青方才说去查实消息,便是说,这消息还未落实,我不能心焦,得耐心地等。我控制住自己,就这般从未如此用功地念了三天的静心咒。

整整三天,我没用芷嫣的身体,就坐在房里默念静心咒。

而等到第四日晚上,我听见了旁边屋子观雨楼的使者说:“金仙醒了,仙气震荡,扫过了半个仙门管辖之地。”

“何处醒的?”

“尚未可知。”

三天三夜的静心咒霎时间破功。

我一睁眼,只觉多年未曾有过的愤怒、不甘与憎恶一同涌上心头,烧心灼肺的怨毒如同烈火,将我早已不复存在的五脏六腑烧得沸腾。

此时正是傍晚,芷嫣照顾完了柳沧岭,回了屋来,她有些高兴地扬着嘴角:“虽然沧岭哥哥还没醒,可今天南山主说他已经没有生命危……”她顿住了话头,有些害怕地盯着我,“大……大魔王……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

我身形一闪,只觉自己变作鬼后,动作从来没有这么快过,我撞进芷嫣的身体,狠狠将芷嫣撞了出去,甚至让她的鬼魂都踉跄了两下似的,歪歪倒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了身子,她揉了揉胸口:“撞得好痛……大魔王,你……”

“我去鬼市。”

扔下这句话,我便用芷嫣的身体瞬行去了鬼市。

而瞬行之前,我隐约见到屋外有人推门进来,是一身黑袍的墨青。可下一瞬间,我便落到了鬼市的荒凉之地。

没有犹豫,我从芷嫣的身体里离魂出来便往鬼市之后的酒楼飘去。可飘了两步,却见瘫软在地上的芷嫣身体旁边来了一人。

刚才所见,果然是墨青。

他蹲下身,看了眼芷嫣的身体,他张了张嘴,却仿佛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样。

仔细想想,我用芷嫣的身体以来,他好像确实从没叫过芷嫣的名字,一开始对芷嫣的态度还极其恶劣,是什么时候转变的呢?好像是从那次芷嫣去救被关在地牢里的柳沧岭时,傍晚之际,我倏尔上了芷嫣的身,挡住了北山主的一棍。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意识到我就是路招摇了吧。

他藏得深,我也不去细究。

现在在这般愤怒到顶点反而极致冷静的情况下,一想倒是都想得通透了。可现在对我而言,这些都不重要,墨青也不重要,他喜不喜欢我更不重要。

我只想报仇。

让那个该死却未死的人,重新回到他永不苏醒的轨道上去。让我亲自送他回去。

我转身离去。

听见身后的墨青站起来时,他的衣摆扫过地上枯草杂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乱草扫过心尖,细碎地痒,也有些许扎人。

“你在哪儿?”

我能听到墨青的声音,他有点失了往日的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