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开口,似刺得顾晗光回神了一般,他小小的身体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垂下头,神色不明地“嗯”了一声。我来不及顾及他的心情,便唤他道:“南山主。”我看了眼墨青,顾晗光接到我的眼神,便也顺着往墨青那方一看。
只见他眉头狠狠一皱,径直走到墨青身边,将他一打量,动了薄怒:“你比路招摇还能胡来!”
我在一旁沉默地中了一箭,没有多嘴。
墨青似在努力压抑疼痛,可嗓音依旧沙哑:“先给她包扎。”
“我不要紧。”我话音刚落,顾晗光便从怀中掏出两个纸人,纸人落地便化作两名少女,一左一右,分别将我与沈千锦扶着,往屋里走。而顾晗光则拉着墨青,一个瞬行,不知去了哪里。
我随纸人回了房间,任由纸人将我肩头衣裳褪下,我趴在床上,离了魂去。挣脱了芷嫣这负担过重的身体,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往地下找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顾晗光在这院子下面还弄了个小小的炼丹房,十分安静。
我穿了下去,果然在小小的炼丹房里找到了顾晗光与墨青。
墨青盘腿坐着,顾晗光将他上半身的衣裳褪了,眉头紧紧皱着,一副老成的模样与他外观极其不符,他沉声问着:“厉尘澜,你是嫌命太长吗?”
我连忙飘到墨青背后,触目一片血肉模糊,即便我见过那么多的血腥杀戮,此时也不由得心头一跳,咬紧了牙关。
墨青却发出了一声轻笑,像根本都不觉得痛,反而还有几分开心一样:“不……这是头一次感谢……余生太长,才能等到今日。”
听这话的意思,就是今天之前,都嫌命太长咯?
我不明白他的心思。显然顾晗光也不明白,他气得咬牙:“嫌余生太长,就别来找我,你便该如路招摇那般,死得远远的,省得回来累我名声。”话虽这样说,可他手上金针落得奇快,渐渐地,那血流不止的伤口便停住了。
我在顾晗光后面狠狠踹了一脚他的屁股,可透明的腿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现在打不到他,我便把怒火积在胸口。得!小子,你给我等着吧,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墨青却像根本没听到顾晗光的言语一样,在他治疗之中,疲惫地慢慢闭上了眼睛,只是到闭上前的最后一刻,他嘴角也都微微扬着浅薄的笑意。
像一个吃到糖的小孩,那么心满意足。
可……有什么好心满意足的呢。
明明伤得那么重,明明……只是从锦州城里逃了出来,对他来说,根本什么也没得到啊……
可等到第二天,我就发现,我之前还是天真了点,因为墨青得到的东西,简直不能更多!
我在顾晗光的侧院里,一边听着芷嫣回魂之后,痛得哀哀惨叫的声音,一边听着前来寻找沈千锦的观雨楼使者传来的消息。
昨天夜里,天尚未亮,沈千锦便把自己身在万戮门的消息传回了观雨楼,观雨楼立即派了人过来照料,使者也连夜带来了仙门中的消息。
厉尘澜昨夜独闯锦州城,以万钧剑之威,独自一人毁了锦州城御魔阵,触发锦州地动,几乎使鉴心门全灭的事已在一夜之间,数个时辰内,遍晓天下。
仙门魔道,无不惊骇。
这个消息的震撼力更甚于昨夜锦州城的地动山崩。
锦州城的御魔阵是仙门人的骄傲与信仰,是当年仙门击退以我为首的魔道的标志,它的象征意义比存在意义要大得多。
而这样的阵法,在没有丝毫前兆的情况下,被厉尘澜一举摧毁,还是打内里突破,这无疑让所有仙门之人战栗,也让别的尚未归顺万戮门的魔道胆寒。
所以今天一大早已有许多未曾归顺万戮门的魔道中人,宣布要投入万戮门门下。
我霎时间便理解了昨天墨青嘴角的那个笑!原来如此啊!昨日一战之后,只怕是他的魔王之位妥妥地坐稳了!就差一个封王大典了!
同时,仙门也认为这是一个信号,当年连路招摇举大军也无法攻破的锦州城,如今却被厉尘澜只身攻破,可见而今厉尘澜的实力比当年的路招摇,要厉害许多。
我以魂魄之体听到观雨楼使者与沈千锦窃窃私语这句话的时候,我掀了桌子,虽然桌子跟昨夜的顾晗光一样并没有什么反应。
墨青能破锦州城,也有我的功劳好不好!
我还拿六合剑召了一记天雷呢!
那城外还有个不知名的魔修来捣了一下乱,瞎帮了一个忙呢!你们这些传消息的仙门中人,怎么不把当时的事情给完整报出来!你们这是有失偏颇!
虽然我承认……昨夜的墨青,确实是在场最威风的一个……
可那也不能忽略我的丰姿啊!
能召来天雷也是很厉害的好不!你们居然一句都不给我提!
但不管我怎么愤怒和不甘,观雨楼的使者也就如此将这些事报完了,沈千锦也是个不懂事的,都没有帮被我附身的芷嫣挣个名声。
“几个仙门主张就昨夜锦州城一事,召集十大仙门掌门共商事宜。而今鉴心门门主柳巍下落不明,楼主,前日你是受鉴心门之邀前往锦州,昨日锦州之难后,你却身在万戮门中,于各仙门,恐怕不好交代……”
沈千锦坐在椅子上,淡淡地呷了口茶:“没什么不好交代的,各家掌门将时间定在什么时候?我这里正有一事欲报与各掌门。”
“五日后,在仙台山。”
沈千锦点了头,转身去找芷嫣。开口第一句便是让芷嫣随她一起去仙台山,将柳巍所做的事报与众仙门掌门知晓。
芷嫣沉凝片刻,转头瞅我,目光似在寻求意见。
我淡淡扫了她一眼,答道:“这是你的身体,也是你的事情,你想去便去就是。只是我得提醒你,柳巍想复活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金仙洛明轩,那些仙门的老头子不是个个都像你面前这个沈千锦一般明事理,好说话。搞不好,他们还要抓了你,一起去复活洛明轩。嗯,不过如果琴千弦在场的话,他约莫还是会护你的。”
芷嫣沉凝片刻,终是咬着牙礼貌拒绝道:“沈楼主,我如今已是入了魔道的人,仙门的会议,我便不去了,省得给你招惹流言蜚语。”
我挑了挑眉,看来,先前琴千弦选择相信柳巍不信芷嫣,给芷嫣造成了不小的创伤呢,而今芷嫣也不愿意信他了。
沈千锦闻言,细细一想,也明白芷嫣的顾虑,倒是没有强求。
见她们这里没事了,我正打算去下面炼丹房看看墨青,却见一只黑色大鸟一头撞破了顾晗光这屋子的窗户,蛮横霸道地闯了进来,张着翅膀便落到了桌子上。
芷嫣被它吓了一跳,却见大鸟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朱红的眼睛一下便盯住了坐在床上的芷嫣,“哇”的一声怪叫,飞到她身上。
芷嫣一声惊呼,旁边沈千锦拔剑要斩,大鸟却自己从它的脚上啄下了一封书信,然后和来时一样,大摇大摆地,从窗户里飞了出去。
芷嫣愣愣地看着被褥上黑色的鸟爪印,然后拾了信封,打了开来。我飘到芷嫣身后,将头从她肩膀上探过去,与她一同看着那封书信,信上半分不讲文法地用狂草写着——
小美人,昨夜锦州城来得迟了,你可有受伤?厉尘澜护不好你,不如来找我?
落款:姜武。
我看得撇嘴,昨天那道城外的魔气,原来是这个家伙来凑的热闹。
上次墨青没把他打死,这是歇了些时日,又想来江湖上兴风作浪了吗?
真是年轻。
芷嫣却看得皱了眉头,将这信狠狠一揉,扔在地上:“这登徒子!”
刚骂了这话,将纸团丢到了门口,却被一只脚踩在了脚下。我的目光顺着那只脚往上一望,竟是面色还有几分苍白的墨青。
他扫了芷嫣一眼,芷嫣浑身一僵,凝在当场。
墨青面无表情地挪开目光,将地上的纸团捡了起来,随手打开一看。他皱了眉头,眸光一寒,那张被揉成了团的纸,霎时间就被烧了个干净。
他走进屋来,外面院里忽然响起了大鸟的“啊啊”怪叫,我从被大鸟撞破的窗户往外一望,竟是那刚才威武霸道的黑鸟不知被什么力量拖了回来,此刻被死死地压在了地上,任它如何挣扎都飞不起来,只狼狈地挣了一身的尘土。
墨青是……因为察觉到这只鸟,所以才过来的吗?
他往后一转头,暗罗卫霎时出现在他的身后,他冷声下令:“丢进沸水里,烫了拔毛,拿去江城售卖。”
江城原是姜武的落脚地……这是在给人示威呢……
“沈楼主,”外面的暗罗卫提着黑鸟走远了,墨青上前与沈千锦道,“借一步说话。”
嗯?这是伤还没好,就开始有了新的谋划了吗?上次是联合千尘阁在江州城拔除了姜武的据点,这次是打算联合观雨楼做什么呢?
我起了好奇,看着墨青与沈千锦走远,我便顶着当空照的太阳跟了过去。
但见墨青与沈千锦入了旁边一间小屋之中,我随之飘了进去。屋里,两人站定,沈千锦与墨青点了个头,算是行过客对主的礼:“昨夜有劳厉门主相救。”
“无妨。不过顺手搭救而已。”墨青应答了一声,也没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只是想询问沈楼主,昨日楼主在场,可是为了与鉴心门柳巍一同令洛明轩苏醒?”
“洛明轩?”沈千锦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还不知道柳巍与柳苏若想复活的人是他。她沉凝片刻,“昨夜我只是受柳门主所邀,去鉴心门赴约,可到鉴心门后,却被人偷袭,伤了颈项,取了点血。我从他们的对话得知他们要用我的血去复活某人,并不知那人是金仙洛明轩。”
“嗯。”墨青那双我见了素来温和的眼眸里,隐约带着几分透骨凉意,“若是知晓,沈楼主可自愿献身?”
沈千锦一笑:“观雨楼观雨亦观世人,观万象,万象皆有道,生死自有命理。金仙既已沉睡,便是他的命理,不该牺牲活人为他献祭。如此做法,与邪魔外道又有何异?”说完,她顿了顿,“抱歉,并无歧视魔道之意……”
我在旁边摸着下巴听,听到此处点了点头,冷面仙姑还有点意思,难怪顾晗光这么多年了还对她念念不忘。
墨青闻言,眸中寒意稍稍退去了些许,复而问道:“但闻十大仙门欲在仙台山召开仙门大会。沈楼主想来必定受邀,可是打算前去赴约?”
“理当赴约。”
“如此……便恕厉某冒犯了。”
墨青话音一落,沈千锦一怔,所站之地便在这时倏尔冒出数个由魔气凝成的栅栏,四四方方地将她囚在其中。沈千锦眉头微皱,没急着动手,只眯眼问墨青:“厉门主,这是何意?”
“鉴心门既要你的血,便说明他们需要你才能复活洛明轩。沈楼主明事理,守天地大道,而别人并不一定这般想。洛明轩金身尚在人世一日,我便不许他人有任何使他苏醒的机会。”墨青一边没甚感情地说着,一边往门外走,“要么洛明轩金身落入我万戮门手中,要么柳苏若与柳巍尸身摆在我的面前。否则,还委屈沈楼主,先在此处将就些时日。”
沈千锦没有言语。
我跟着墨青飘出了门去,只道如今这小丑八怪真是使得一副好手段,昨晚受了那么重的伤,一夜调息过来,却还能如此心思缜密地顾及这些事。
看来……他真是十分不想让洛明轩苏醒呢……
天……怎么办,经过昨天的事,我越看这小丑八怪,越觉得顺眼了!
杀伐决断,运筹帷幄……虽外表没有一股猖狂张扬的劲儿,可他的内心真是盘踞了一条令人望而生畏的巨龙啊!
他当真将万戮门管理得很好,甚至在立威的同时,还给魔道统治的土地之上的平头百姓以仁慈,他或许……真能缔造一个属于万戮门的盛世。
越是如此想着,我便越是觉得,现在即便给我一把刀让我杀他,我也真有点……舍不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