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厉鬼出世

招摇 九鹭非香 第2页,共2页

我一转头,盯着她:“我要帮你报仇啊。”言罢,我一头钻入地下。

鉴心门在地下宛似建了个地宫,弯弯绕绕,机关众多,可这些对鬼魂之体的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一直落到地下三丈处,终是寻到一处散着金光的石室,尚未靠近,我便觉得我这魂魄像被阳光炙烤了似的,浑身无力,越靠越近,甚至胸口还隐隐有刺痛感。

待直接穿过一个石门,登时进入了一冰室之中,内里金光更甚。我强压疼痛,目光一扫,在室内见一寒冰床,而上面躺着的那白衣男子,正是我的仇人。

洛明轩。

我飘到他身边,压着身体里撕裂般的疼痛看着他。心道,对,他就是这个样子的,道貌岸然。

我目光一转,看见他所躺的冰床微微凹陷,像从冰床下面涌出来血液一样,将他的身体浸泡在了鲜血里。一袭白衣被浸染成鲜红色,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的纯洁至圣,真好,真适合他。

我伸出手,欲放在他的颈项之上,欲将五指化为利爪,刺穿他的皮肉,然后把他脑袋给拧下来,让这个世上,再无人可修补他的身体,再无人能动让他复活的心思。

可我的指尖尚未触碰到他,便听“嗞”的一声,犹似肉落在锅里的声音。

我看了看我的指尖,颜色几乎淡得快没有了,钻心的剧痛传来,令我沉了眉目。

我这鬼魂之体,碰不了他。

身后石门微微一开,有人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琴芷嫣抓不到?”这却是一个女声。她旁边有个浑厚的男声答道:“厉尘澜将她放到了无恶殿,擒不来。”

我转头一看,见了这两个人,登时了悟。

是柳巍和柳巍的姑姑——柳苏若。

说来,这却也是好久不见的一个“故人”。

在这儿躺着的金仙洛明轩乃与柳苏若有一纸婚书却尚未成亲的丈夫,因为在他们成亲的那一天,我就把洛明轩给“杀”了。可又因着洛明轩修了金仙,其实是个不死之身,于是就一直这般昏睡着,不省人事,让柳苏若一直守活寡到现在。

我虽没有针对这个女人,可想来,这个女人心里必定是恨极了我。

柳苏若走到洛明轩身边,看了看这洛明轩一身血水,她眸色沉凝:“琴千弦呢?他修菩萨道,身体里的血更为纯正,将他杀了,放血滋养,于明轩而言,当是最好。”

“琴千弦修菩萨道,于十大仙门之中名声极望,而今世人更是无人知晓他修为如何,要设计他,怕是不易。”

我瞅了一眼语调平淡地答话的柳巍,只见他双目失神,神情空洞,就似一个提线木偶。我约莫猜到这大概是中了他姑姑柳苏若的惑心术了。

搞了半天,琴瑜的死,芷嫣的外逃,洛明轩的复活,都是这寡妇主力策划的啊。

我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姑侄二人,知道他们如今虽得了琴瑜的血,可也暂时无法真正让洛明轩苏醒,我心头那股烧心的怒火便也散了些许。

没成事就行,我总有办法让你们成不了事。

“琴芷嫣抓不到,琴千弦杀不了。”柳苏若坐在冰床旁边,神色寂寥,“你是要让我,硬生生地错过使明轩苏醒的机会吗?”

柳巍垂下了头:“琴家人,血脉至纯至洁,乃复活圣药……”

我一边听着他们姑侄俩的对话,一边忍着痛在石室内转悠了两圈,以前活着看不见魂魄,现在死了能看见鬼了。本想着洛明轩的鬼魂会不会在这附近,可绕了两圈,也没发现有别的鬼魂存在。

洛明轩不会死,所以他的鬼魂不可能是去投胎了,他生前一个金仙之体,高高在上惯了,就算死了,也定然不屑于与其他孤魂野鬼做伴,鬼市那种阴森之地,也是不会去的。

他最有可能的就是一直守在这里,而如今他没在,那就证明,他的魂魄多半是与身体一起沉睡了过去。

这样很好。

我想,我杀不了他,那就让他不管是生是死都不能苏醒,无法领略这世间的美好,无法再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新的记忆。这样,他就和死了差不多了。

“……他们的血本是不可复制的,可而今江湖之上,我知晓有一仙门,所修功法,亦会将自己的身体练至至纯境地。”

“哪个仙门?”

“观雨楼。”

听到这番对话,我微微转了目光,不出所料地从柳巍嘴里听到了三个字:“沈千锦。”

虽然我不太清楚他们说的至纯至洁的血液是什么玩意儿,不过我知道,观雨楼她们那一系的功法,需要练功之人心思至纯,不可有邪念、杂念与欲念。

是以所练观雨功法之人,不可动情,一动则伤,积毒于体内。

多年之前,顾晗光抱着情毒发作的沈千锦来求我,所以我有幸见过传说中情毒的模样。

那叫一个凄惨,每根头发丝都似要结冰一般,哈气成雾,身体一块一块被冻得发青发紫,僵硬着无法动弹,直至最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座冰雕。

我花了大力气才与顾晗光一同救回了处于生死边缘的沈千锦,顾晗光将沈千锦的情毒过到自己身体之中,变成小孩,常年畏寒。可即便是这样,也还不够,因为只要沈千锦有一天动情,她体内就会再次积攒情毒。于是顾晗光只好施以金针,亲手抹去了沈千锦脑中关于他自己的记忆……

柳巍继续道:“沈千锦的血虽比不得琴家这般天然,然而如今我们已得了琴瑜的血,再加上沈千锦的,使金仙苏醒,或成可能,且相比现在对我们有所防备与顾虑的琴千弦和现今待在万戮门的琴芷嫣,她更好得手。”

柳苏若盯着洛明轩的脸,淡然道:“那便把这沈千锦请来吧。”

“已经来了。”柳巍道,“昨日我已遣人寻了借口,将她请来了,而今,她正在厢房之中。我现在来,便是想通知姑姑,您可动手了。”

柳苏若一笑,站起身来:“我这侄儿办事,当真周全。”

两人说着,往石室外走去。

他们是打算去害沈千锦了?

且不说这洛明轩我不能让他醒,便说这沈千锦吧,当年虽是顾晗光来求我,可我也是花了那么多功夫才将她救回来的。你们说要杀,便能杀?

我可不许。

我往石室外一飘,蹿上了地面,但见芷嫣急得似无头苍蝇一般在地面上瞎转转,而在她身旁的琴瑜则一直目光悲伤地盯着她。

“别瞅了。”我斥了琴瑜一句,“有正事让你办。”

琴瑜转头看我,芷嫣却在这时扑了过来:“大魔王你去哪儿了!”她看了看我的身体,登时嘴一撇,跟要哭出来似的,“你怎么又魂淡了?你下那地室,我靠近就有疼痛感,你怎么下去的?怎么待这么久?怎么不早点出来?”

“就是因为一疼你就退,所以你才不知道我去哪儿了,不知道我怎么能在里面待这么久,所以不管以前还是以后你都不会知道我为什么是大魔王而你为什么是小虾米。”

我打发了她,在她愣神的时候,把她往旁边一推,盯着琴瑜道:“观雨楼的沈千锦你可识得?柳巍说他今晚欲害沈千锦,像害你一般,取她的血。我现在要去找人帮忙,你找到沈千锦,用尽所有的办法将她护住,你动静越大越好,我片刻后便来。”

琴瑜听闻我话语的前半段,已经是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待我说完,都不用吩咐,他自己便化为一股黑影,往空中一蹿,登时消失在了我面前。

我唤了芷嫣一声:“走,先回去。”

芷嫣连声问我:“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从鉴心门飘到外面客栈还有一段路,我索性便将这其中事宜与芷嫣说了一通。芷嫣听罢一阵静默,似消化了好一会儿,她才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在鉴心门这么多年,我竟从来不知,地下原来还藏着金仙尸身……可为什么是金仙……不是说他仁慈宽厚,是得大成的人吗……”

我瞥了芷嫣一眼,看来这仙门的工作做得还是挺好的嘛,洛明轩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他们这一代的小辈竟然还知道他。

“可为什么现在为了复活他,就可以害了我爹呢?金仙是一条命,我爹就不是了吗?他们这复活过来的……算是什么金仙。”

我冷冷一笑:“什么金仙,不都是修仙的人封的嘛。这些人模狗样的家伙……”我顿了顿,倏尔想到了鬼市,想想这些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坏事干尽的修道者,等变成了鬼,也会受到与我同样的待遇,顿时便觉得一阵暗爽。竟忍不住开始琢磨,干脆我早点把他们都变成鬼得了。

撺掇墨青放个大招,将他们通通带走。

我这边心里暗爽着,芷嫣却又问了我一句:“当初你为什么要在金仙成亲时杀了他呢?”

我望着面前快赶到的客栈,淡淡答了句:“因为他害了我和我唯一的亲人。”

芷嫣一怔,愣神问我:“你的亲人?谁?”

江湖上没人知道路招摇竟然还有一个亲人,可我那么清楚地记得,在我还小的时候,在我的故乡,一片穷山恶水的地界里,我的族人一个个消失,甚至父母也在我有记忆之前不见了踪迹,最后只剩我和我姥爷待在黑压压的山沟里。他整天喝酒,喝得醉醺醺的,然后想起来便教我一会儿功法。

我尚记得他告诉我,外面世界的人都是要自己选择的,修仙修魔,修各种道,而只有我们这一族的人没法去选,因为我们生而为魔,只能修魔道。

我自幼天赋高,穷山恶水里全是瘴气,正好有助于我的成长,我从没觉得修魔道有什么不好。

直到有一天,陡峭险峻的悬崖上忽然坠下来了一个金光闪闪的人,他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我那时从没见过这么干净且漂亮的外界人。

我将他从山石间带回,给他疗伤,他问我是什么人,问我为何在此,问我为何修魔。

我那时没有心计,山沟里长大的土丫头一个,便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事告诉他了。然而当时他听罢我生而为魔的事,也没说什么,他只告诉我,即便生而为魔,也可以心怀善念,亦可成善德。

我信了他。

我照顾他,从他伤重直至伤好,能用瞬行术了。在这期间,他一直对我和颜悦色,温柔地教我背习仙门戒律,告诉我如何行善积德,如何尽最大努力做到造福人世,不虚度此生。

我将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背了下来,那么清晰,清晰得直到现在,我也记得。少杀戮,不作恶,是他在我耳边日日夜夜念叨的话。

从此我便心心念念地想要做一个好人。

我努力修习功法,想出去名扬天下,想用一个魔的身份去造福人世。

我不顾姥爷反对,终于离开了故乡。我去了尘稷山,偶然撞见了被十大仙门围攻的墨青,我救下了他,因为不恃强凌弱,不以多欺少,是洛明轩告诉我的。

这是他告诉我的道义。

可是后来,我与墨青道了别,将他留在尘稷山。我想去找洛明轩,想去告诉他,我和他约定的事情,我努力做到了,我打算跟在他身边,以后与他一起做好人……

最后当我终于找到洛明轩时,迎接我的,却是十八道仙法禁术,囚困于我,欲将我铲除。

那时在金光之外,他又说了,用和当初悬崖之下完全不同的态度与语气,高高在上地同我说:“你生而为魔,定为天地邪恶之最,其心必邪,其行必恶,得之必诛。”

我方才醒悟,原来,当时危险之境,他身受重伤落在我的手中,怕我加害于他,于是对我百般讨好,甚至还编出了一心向善这种屁话。

我身陷囹圄。

最后是我姥爷离开了他守了一辈子的穷山恶水,前来仙门救我。我姥爷以一己之力,撞碎了禁锢我的仙术,以身做护,拼死送我离开,让我逃回了那穷山恶水的山沟里,他则留下来,与洛明轩相抗。

我没见到姥爷与洛明轩那一战,虽然在后来隐隐有听过世人传说,洛明轩与一不知名的魔修在洛明轩的凤山之上的一战,几可颠倒山河,但最后还是洛明轩赢了。

那“不知名”的魔修,别说下落,连灰都没有留下来一点。

而我被姥爷送回了那山沟里。我在那里躺了整整三个月,身上烂兮兮的伤口才慢慢愈合,断裂的筋骨也才开始重新生长。

我咬牙在山沟里等,无望地等了许久,也未将我姥爷等回来。

待得身上伤好,我从山沟里走了出去,当时时间已经过了半年,半年之前,我姥爷与洛明轩那一战已经沉淀了下去。而江湖之上,风波再起,不停地有新的厉害魔修出来,洛明轩又忙于其他事务。

我姥爷死在了他的手上这回事于旁观者而言,已不再重要了。

而重伤的我逃出,更是没人会想到伤成那样的我竟然还会活着。

我沉淀了心性,又来到了尘稷山,捡回了一直留在尘稷山上破庙里的墨青。养好身体,我重拾旧河山,放出了话去,当年力战十大仙门的女魔头路招摇,重新出山了。

女魔头欲建一门派,名为万戮,招贤纳士,欲收极恶之徒,誓要戮尽天下修仙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