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起死回生术

招摇 九鹭非香 第2页,共2页

“客官聪明!正是那鉴心门!”

我一愣,暂且将别的事放了放:“你且与我细说一下。”

“这是锦州城里传过来的消息。”

锦州是他们鉴心门的地方,处在名门正派掌控地盘的腹地之中,鉴心门多出好剑,锦州城铸剑世家也极多,可谓他们仙道里的兵器库。

当年我掌控万戮门,盛极之时,挥剑东指,破了江城,深入仙门腹地,曾欲一举撕裂十大仙门,将他们南北分隔,再逐个击破,便是在锦州城这儿碰了钉子。鉴心门以数以百万计的仙剑在锦州城外布下万剑阵,将锦州城护成了个刺猬。

我久攻不下,后来琴千弦趁机率千尘阁从江城周遭突袭我大后方,欲将我截断在仙门腹地之中一举剿灭。司马容劝我收兵,我斟酌之后便退了回去。

那次征战便也如此不了了之。

细细一想,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知道了琴千弦这个人,然后在退兵回去的时候,顺道抓了琴千弦,带回万戮门去观看……当时好像本是打算看完之后杀了,可又觉得长得这么漂亮,杀了可惜,于是便放他走了。

后来听说,也是因为这件事,鉴心门与千尘阁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客官……”子游一声喊,将我从遥远的记忆里唤回了神,“你还听吗?”

“说,我听着呢。”

“就是这厉鬼啊,好像本来不是鉴心门里的人,是在鉴心门被杀掉的。据说好像那个鉴心门门主信了什么起死回生术,找到了个什么法子,说是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但要以命换命,于是鉴心门门主就把那人杀掉了,手法残忍,导致那人不甘心,成了厉鬼。”

我眯起了眼睛:“起死回生术啊……”

“对呀,就说这些活人净信这些邪术禁术,等做鬼就知道了,一粒还阳丹还一个时辰就那么贵,最后还得死回来,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起死回生术啊!哪怕以命换命也不行啊。现在把人整成厉鬼了,整个鉴心门上下不得安宁。”

“哦?”我有点惊奇,“都能干扰活人生活啦,这是有多大的怨气?”

“听说死得奇惨无比。算是这百年来,最厉害的一只厉鬼了。上面下令啦,让他们锦州城的鬼,连那儿方圆十里都不要靠近。省得被迁怒,撕个魂飞魄散,就糟糕了。城外的亡魂鬼市为了避他,都临时搬迁了。”

我抱着手想了一会儿:“那厉鬼生前,可是姓琴?”

“咦,客官你怎么知道?听说那厉鬼生前与鉴心门门主还是世交好友,两家儿女都还有姻亲呢。也不知那鉴心门门主发了什么疯,竟这般作孽。”

我静默不言,子游的声音在我耳边消失,我仔细琢磨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鉴心门门主杀了芷嫣的父亲,看不出功法的仙门人要绑司马容……

这些事好像都是围绕着起死回生术来的。

他们仙门的人,到底打算干什么?他们打算复活……

谁?

我想起了一个白衣翩翩的模糊人影,其实那人的模样我现在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但我记得一件事,我发过誓,只要我路招摇活着一天,就不允许他活过来。

虽则现在我死了,可在我还能看见这个世界的每一天,我都不允许他活过来。

“客官,”子游再次唤醒我,他而今只有半个脑袋露在地面上了,他目光有些怯怯地盯着我,“你方才神色……好生吓人……你在想什么呀?”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想起了一些让人不开心的往事和故人。我先回去了。”

子游稍稍从地里爬了一点出来:“你这便要走了?日头会越来越烈的,你在店里歇歇吧。”

“不歇了。”我想,如果他们仙门想要复活的人就是我所想的那人的话,可能我这段时间都歇不了了。我飘出树林,“我去晒晒太阳,静一静。”

在阳光下,我艰难地从鬼市飘回了无恶殿。晒了一整天太阳,我有点虚弱,身体的疲惫让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

我躺在濯尘殿里,望着天花板,等着芷嫣回来。

直到太阳落山前,芷嫣才回来。看见我躺在地上的模样,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左右一望,往床上一躺,然后离魂出来,问我:“大魔王你这是怎么了?被哪个鬼欺负了吗?怎么这魂看起来这么淡。”

我瞥了她一眼:“你才魂淡。”

我坐起身来:“刚回来的时候晒了下太阳。”我问她,“你去找厉尘澜要九转回元丹了吗?”

“要了,他说忙……让我晚上去……”

啧,我嫌弃地一撇嘴,往外瞅了一眼,但见夕阳西下,便穿入芷嫣的身体,去了墨青寝殿里,他却不在。我正打算出去,便见一个暗罗卫落在了我身前,恭敬地行了礼,对待我的态度一如我还是门主时那般礼貌:“姑娘,主上正在无恶殿忙碌,请姑娘稍等片刻。”

“哦。”我应了一声,“那我去偷看一下。”我如此说着,暗罗卫却也没拦我,反而是一口答应:“属下给姑娘带路。”

这丝毫不犹豫地满足我的要求,听起来……简直就像墨青吩咐过他们一样。

暗罗卫领我去了侧殿,像上次我偷听墨青与北山主谈话一样,我悄悄地躲在门背后,但见墨青站在堂上,下面跪着一些人,蔫头耷脑,似犯了错,被拎回来审了。

他一袭黑袍,静静立在殿上。我遥遥望着墨青的身影,恍惚间,却想起了多年之前,很多次我从山外归来,停了风雪烈火的阵法,从山门前走上来,那时隔着长长的荒芜通道,一眼便能看见一袭黑衣的墨青立在山门牌坊下,静静守候我回山。

每次皆是如此,其实那时根本没什么触动的,看见他便如看见山门前的牌坊那样习以为常。

每次我走得近了,他便退在路边,俯首行礼。一般从山门前回山时,我身后都会跟着长长的队伍,摆着阔气的排场,我会仰着下巴,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

他以往总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明明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幕,甚至我生前根本就没有用心地去记过这场面,现在想起来,这画面却如此清晰。他一直守在那里,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山,他都会是等在那里的,第一个见到我的人。

我恍神间,墨青已将几人处理罢了。无恶殿里的人都退了下去,他径直走来,在侧殿外面看了我一眼:“来要九转丹?”

“是来要九转丹的,不过师父,我想先去丰州城见一下西山主,上次他托付了我一件事,我得去给他回个信。”

“嗯。”

他应了我一句,也没多说,上前来握了我的手,便带我瞬行至了丰州城。一同往司马容的小院里走着,我瞅了他一眼,脑子转过一个念头。

“那个师父呀,今天我在山下听到了一些鉴心门的消息,说是他们府邸好似闹鬼了。”

墨青应了一声:“暗罗卫今日来报,亦是说的此事,鉴心门门主柳巍近来神志不清,府中多有怪事,却无人知道是何人所为。”

我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我怕是我爹……所以我想去一趟锦州城,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我搓了搓手,咬着下嘴唇望他,对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摆出我所认为的最可爱的模样,向他无声地传达着我的企图。

墨青眉梢微微一动,眸中却有几分笑意:“你要我陪你?”

我心尖一跳,当真怪了,明明我就是这个意图,可当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这般带着笑意地一说,我真有几分害羞似的。

我咳了一声,连忙压下这奇异的感觉:“锦州城深在仙门腹地,且不说那柳巍对我爹做的事,就说我现在可是您的弟子……我修为尚浅,若没人掩护,叫他们鉴心门的发现了……可就坏了。”

“如此,叫暗罗卫继续打探消息便可。”

“可万一是我爹……这种事还是我亲自去比较好。”

“你如此想去?”

我用力点头。想去,当然想去,他们仙门的,不管是谁,想要折腾着复活人,让别人起死回生我不管,可若是谁想让我的仇人起死回生……

我就让那谁,先来地狱走一遭。

墨青沉思片刻:“明天我将门中事宜安排一下,后天陪你去。”墨青好像每次答应我事情的时候,都答应得这么轻易,以至于让我觉得,放下门主的职务陪我出去走一遭,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当过门主,我知道,这是一件很大的事。

墨青而今这是沉迷美色了。

入了西山主的院子,里面已经被收拾规整了,西山主此时正坐在轮椅上,拿着工具在修理被摔坏了的木头人。他见我与墨青来了,无奈笑道:“它们还没修好,我又腿脚不便,就不给你们倒茶了。”

“无妨。”墨青应了一句。我在旁边接了句话:“我就是来简单和你交代个事,上次你托我那事,我办妥了。和我上次说的一样,以后你心里不用有任何负担。”

西山主一怔,随即一笑,点了点头:“知道了。”他看了墨青一眼,却是有些叹息道,“先门主心大,自始至终,无论何事,都心大。”

咦,他这话说的,我怎么觉得有点别的意味在里面呢。

我转头看了墨青一眼,却见墨青脸上也有几分与西山主心意相通的无奈笑意似的。

我还在琢磨,司马容倏尔问了我一句:“小师侄,这六合剑的剑鞘,可还看着顺心?”

小……小师侄?

我蒙了一瞬,随即陡然反应过来。哦!对!墨青与司马容曾经在一个师父门下,司马容是墨青的师弟,墨青现在是我师父,司马容不就成我师叔了吗!

我……

我有一种瞬间从爷爷变成孙子的失落感。

可我并不能表现出来,唯有咬牙隐忍:“剑鞘……很好。”

司马容垂下头,一边给木头人上机关,一边暗暗地笑:“我这儿没什么可招待你们的,站着也是无聊,你们自去逛逛丰州城吧。”

我也不想待了!

我转身便走,待走到门口,听得司马容在院里将木头人机关上的东西弄得“吱呀”响,而院子里便只有这孤寂之声。我没忍住转头一望,但见朦胧月色之下,恍惚间,仿佛有小圆脸的轮廓正蹲在司马容的轮椅边。

她正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司马容摆弄那些没有灵魂的木头人。一人一鬼,安安静静,却惊人地般配。

我一眨眼,小圆脸的轮廓便又消失了。刚才那一瞬,就像我的错觉一样。

我望着一无所知的司马容,像魔怔了一样,倏尔开口对他说了一句:“你以后别搬家啊。”司马容抬头看我,墨青在我身边也是不解,我没法解释,只能道,“总之……别搬家就是了,万一找不到你……”

万戮门想找人,岂会找不到,我怕的,只是小圆脸找不到他。

司马容笑了笑,冲我挥手道别:“走吧,我不搬家。”

出了门,我问墨青:“以前没听说过西山主喜欢机关术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专注于鼓捣这些的?”

“南月教修机关术,月珠在这里住的时候,留下了许多小玩意儿。月珠死后,机关蒙灰,破败不堪,为了修这些东西,他便习了机关术。这几年,倒是修得比一般人都要好多了。”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我将隔日起程去锦州城的事告诉芷嫣的时候,芷嫣显得有点蒙。

“你……这便带我去报仇了吗?”

“你若想报仇也行。”我卧于床上,躺在芷嫣身体旁边,撑着脑袋看她站在床榻外的魂魄,“厉尘澜跟咱们一起去,我是打算先探个消息,不过你若有本事,直接勾引他,让他帮你把仇报了也妥。”

鉴心门门主活着还是死了,对我来说不重要。

芷嫣在床榻上坐下,背对着我,情绪显得有些凝重。

我微微爬起来了一些,从她后面把脑袋伸过去,然后把头放在她腿上,盯着她紧绷的唇角:“你不会是在犹豫,要不要杀柳巍吧?”

“不是。”芷嫣否决了我,“我爹……我亲眼见到我爹死在他手里,这杀父之仇,我一定要报。”

“哦,我还以为你在为柳沧岭犹豫呢。”

她眸光一暗。“正是因为没有为他而犹豫,所以才这么难过。”她头一次艰难地对我吐露心声,“我喜欢沧岭哥哥,可他的父亲,我必须杀。”

我一撇嘴:“喜欢算个什么,将他晾着,隔日找个比他长得好看的,三两天就把他忘了。”

芷嫣瞋了我一眼,我从她腿上坐了起来:“无论如何,从报仇的角度来说,你现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你这个身体这段时间以来,吃了两颗九转丹,还在我的指点下调息打理了这么久,与之前的你早已有天壤之别。这柳巍我虽然没有与他正面交过手,不过我与他的长辈倒是交过手,想来这小辈比他老子,身手也高不到哪儿去。

“别说墨青现在要帮你,就算墨青不帮,我入你的身,给你争争气,杀了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你把你的身体在晚上的时候让给我,图的不就是这个吗?现在你大仇即将得报……”我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拉下来了一点,有些霸道地迫使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愁个啥?”

芷嫣乖乖地任我折腾,难得地,眼眸里全数退去了稚嫩与天真:“我来万戮门之前,亲眼看见我爹被柳巍一刀刺入心房。我爹临死之际,拼了最后的力气,送我离开,我无助地在江湖上游走许久,找到大伯父。我与大伯父说,是柳巍杀了我爹,可没人信我。

“他们都以为是我神志失常了,以为我疯魔了,那好,他们说我走火入魔,我便当真入魔。”她盯着我,“于是才有了那天,我在你坟前的那头破血流的一撞。”

我点头,这些前因后果,我大致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我只是到现在也不明白,柳巍老儿,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突然害了我爹。”

“那咱们就去查呗。”我松开了她的下巴,“你要查的真相,与我要查的事情,应该是同一件。”

“你要查什么?”

“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