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濯尘

招摇 九鹭非香 第2页,共2页

我从我的故乡出发,到了尘稷山的后山,偶然打了那名扬天下的一架,救下了墨青,然后带着他翻山越岭,走到前面的顺安镇,歇了几晚,便被客栈的人发现了魔修的身份,于是被当时会仙法的客栈守卫赶了出来。

我当时伤得重,没力气与他们纠缠,便领着墨青,又是一通跋涉,入了尘稷山。

那时的尘稷山还是一座百里荒山,只有这主峰上尚存一座废庙,现在山前这宽阔气派的阶梯都是我建了万戮门之后,着人给我扩建修整的。而当时,这山上的道上,只有肩宽的石板,一截有路,一截无路,荒草杂生,青苔漫布,我便背着沉默寡言的墨青,一步一步,从山下,攀着那破阶梯,走到了破庙之上。

总算是暂时找到了个歇息之地。

我与墨青在破庙里住下。庙里没吃的,墨青天天出去摘果子,而我吃不吃东西都能活,就是每天嘴里淡着没味不舒爽,有时便抢了墨青摘的果子吃。

我不喜甜,专拿他摘的没熟透的果子,酸酸的,微带涩,我喜欢这个味道。于是墨青便会留意着路边的青果子,每天专门给我带两个回来解馋。

细细思量,那时候我其实也并不觉得小丑八怪有多丑,因为我觉得他老老实实挨欺负,忠心维护我的样子也挺可爱的。哪想到……

那些年,打发他去看门,看着看着,怎么就看歪了去呢……

这内心得有多少不平衡,才能歪得将当初对他那么好的我直接杀了,我心中生起了不忿,随即哀哀叹了一声,停住脚步不走了。

墨青站在上两级台阶上转过头看我,他背后是朗朗明月,亮得晃眼。

“师父,”我有点委屈地,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一路太长,我都走累了。要不……你背我一截路吧?”

要让门主背,这其实是一个略损他高冷威严的要求。

不过谈情说爱嘛,就是要慢慢地提出比之前过分一点的要求,在相处的过程当中蚕食鲸吞地占领对方的领地。直至深入腹地,占山为王,最后将对方全部拿下,控于掌中。

我现在就是想试探,墨青他对这个身体,到底能纵容到什么程度。

“过来。”他当真唤了我,没有一点犹豫地让我站在了比他高的台阶上,我趴上他的背,然后他背起了我。接着一步一步,坦荡荡地继续往阶梯上爬。

他这么坦荡爽快的模样,或许……在他心里,根本就没觉得这个动作有损威严呢。我琢磨,他是不是还觉得有点小窃喜,因为喜欢的人,对他撒娇了,所以我说累,他宁愿满足我,背着我,也不愿一个瞬行,回到无恶殿。

呵,小闷骚,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

我抱着他的脖子,趴在他后背上,手掌轻轻地贴在他胸膛上,我找了找位置,这里是他的心脏所在。若我提气运功,化指为爪……

我顿了顿,摸到墨青这身黑衣,然后借着月光看了看他衣领的料子。东海鲛纱,以鲛鳞炼制而成的料子,没有北山主的功底,是绝对撕不开这玩意儿的。若没有北山主的功底,拿能抵半个万钧剑威力的利器,也是可以割破的。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薄弱的内息能让手指长出锋利的指甲。

我登时变得安分下来。看来,要杀墨青,我不仅要提高功力,接近他,最好还要能在他脱光衣服的时候接近他,最好最好,还要有把利剑,以方便我行事。

我趴在他后背上,脑袋倚在他肩头,拿食指在他胸膛上画圈圈。“师父。”我刻意放软了声调,在他耳边呢喃细语,“上次北山主欺负我啊,拿的是那青钢拐杖,听说那南山主手上的金针,除了救人以外,也可杀人于无形。他们都好厉害啊,可是我身上都没有傍身的武器……”

“四海之内,有你喜欢的武器吗?”

我喜欢万钧剑,你把它给我啊!

我忍住这话没说,因为一说,估计再深的感情也能给彻底撕破了:“之前我在仙门,听说海外仙岛六合之上有一宝剑,本是立于山巅的一块钢铁之石,受天雷风霜打磨,日复一日,竟成了一把天剑,它……”

墨青仿佛微微笑了一下:“六合天一剑,倒是好品位。”听这语调,竟似真的很宠溺地在夸我。

我被这语调弄得心跳莫名停顿一瞬,毕竟……在我记忆里,真的甚少听到有人这样与我说话。我轻咳一声,找回自己勾引人的调调,继续在墨青胸膛前画圈圈:“那师父……”

“明日忙,隔日帮你取。”

仙岛可是甚远呀,还有各种天成法阵、守宝神兽,瞬行之术在那些地方施展有限。是以之前活着的时候,我虽对这剑心心念念了一阵,可也因着事务繁忙,而懒于去取。墨青这一答应,倒让我省事地完成了一个愿望。

我心头高兴,连带着他杀了我这件事也没那么计较了。我抱着他献殷勤:“师父,你背我累不累呀,你会不会嫌我麻烦呀,要不要歇会儿?”

墨青反问了我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月亮好看吗?”

“啊?”我抬头望了一眼,皓月当空,万里无云也无星星,“好看呀。”

“喜欢吗?”

“喜欢呀。”

我手臂在前面抱着墨青,手掌贴在他胸膛上,只觉得他胸膛微微震了一下,他仿佛在笑:“喜欢就好。”

这一瞬间,在前后无人、宽阔气派、寂静无声的长阶之上,不知为何,我竟倏尔觉得心头一跳,有一种传说当中,被撩到的复杂的心跳感。

我想,一定是芷嫣这个身体,太经不起别人说情话了。

墨青背着我一步步走,我趴在他肩头,愣愣地看了一路亮晃晃的明月光。

直到上了无恶殿,守门侍卫看见了背着我的墨青,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们垂头行礼,我心细地发现,他们额头上的冷汗都滴在了地上。

没见门主背着别人走过路吧,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今天看见了这一幕,是不是自己命不久矣了……

然而墨青没有管他们,直接将我背入了无恶殿内。

我这儿刚从墨青背上下来,便见无恶殿内闪过一道黑影,单膝跪地,只手撑在地上,恭敬地向墨青行礼。墨青淡淡地询问他:“房间收拾好了?”

“回主上,已收拾妥当。”

墨青摆了摆手,黑影便在眨眼间退了下去。

我知道这是在无恶殿专门负责守卫门主的暗罗卫,比起外面看门的侍卫,他们更厉害,更忠诚,也更加专业。他们守卫门主,也保护门主的权利,负责整个万戮门的情报监控,叛变的,私底下干坏事的,都会由他们抓住,处理,然后送与门主惩处。

这是我在的时候便立下的规矩,只是刚才来禀报的那人,我感觉陌生,必定不是我活着的时候养的那一批人。

想来也是,整个万戮门没有比暗罗卫更加忠诚的人了。我死了,他们不愿侍奉新主的,或许都自尽了吧。现在在这里的,应该已经完全是一支专属于墨青的队伍。

我撇开这些思绪,一脸淡定地问墨青:“师父,你打算让我以后都住在无恶殿吗?住在哪个分殿呢?”

“濯尘。”

我嘴角的微笑有点挂不住。

无恶殿很大,最前方的便是无恶大殿,旁边有两个小侧殿。无恶殿背后便是门主寝殿定风殿,而在定风殿两边也各有两个小侧殿,一个是濯尘,一个是清波。

其中,清波殿乃书房,堆着又厚又高的书卷,我素日处理公事便在那方。而濯尘殿一直空着,我偶尔闭关打坐便在那里,与定风殿不过一墙之隔。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定风殿与濯尘殿相连的那堵墙,就是床榻后面的那一堵吧。而濯尘殿的构造,若要放置床榻的话,应该也是放置在那堵墙的后面吧。

那岂不是拆了墙,晚上就等于同床共枕了?

而对墨青这种级别的魔修来说,有墙和没墙其实根本差别就不大啊!

好小子,简直贼心若昭!

可我也不好拒绝,只好应了,随即被侍从领去了濯尘殿。

以前空荡荡的只是用来打坐修炼的房间,现在忽然已经全然布置成了女子房间。

我没有上那个床榻去睡觉,只在中庭榻上打坐了一宿,帮芷嫣调理身体。等第二天芷嫣回魂,我借着晨光,先教了她打坐吐纳的方法,让她自个儿学会如何更好地调理经脉气息。

然后便对着墙穿了过去,想观察观察墨青的动向。

昨晚我打坐的时候就琢磨了,现在墨青有了自己的暗罗卫,要杀他,要夺权,我又没有万钧剑,又不是魔王之子,借的这个身体还是个修仙弟子的,我万不能如他几年前那般简单粗暴地杀了我,然后独自完成权力的继承。

我还需要一个团队……

能在我杀了墨青之后,帮我管理已经变得越来越庞大的万戮门运作的团队。

我想到了姜武。虽然收服他或许比较困难,可也得试一试。

然而要联系姜武,就必须离开尘稷山,到达江城,而要去江城,就必须摆脱墨青。要摆脱墨青,就必须掌握他的动向,给自己争取到最多的时间。

我穿过了墙壁,但见太阳才刚刚升起,墨青就已经不在床上了,或许……昨天一夜他也没有沾着床榻。

他坐在定风殿的书桌前,还在不停地看着面前堆积的书与信,偶尔做些批复。忙得就像那些皇帝。

而就是这么繁忙的人,昨天居然花了那么多时间,和我一起从戏月峰,走回了无恶殿。若那些时间不浪费,夜里好歹也能歇一会儿吧。

当真那么喜欢芷嫣的身体吗……

我飘到他书桌前,趴在他书桌上,审视着他。

桌上的灯还点着,因为一夜繁忙,他额前的发丝有些许滑落下来,垂在纸张上,但也正因为这样,衬得他神情越发认真与严肃。

我又见到了一个与那个丑八怪不一样的墨青。

脸上没了墨痕,也不刻意遮掩面容,这样看来,小丑八怪其实……蛮好看的……也难怪他第一次来给我上坟的时候,我看见他时,那般惊艳。

“主上,”外面传来暗罗卫的声音,“贵客到了。”

墨青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绕过书桌,与我擦肩而过。我跟着追去,见他入了清波殿。正想追进去看看到底是何方“贵客”,让墨青昨天以“忙”的理由,拖延了去仙岛取剑的时间。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居然在门口被一道结界拦下了。

我一只鬼,被阳间的一个结界,拦下了?挡在门外,进去不得。

我觉得十分惊讶。

阴阳相隔是这世上最坚固且极难打破的壁垒,阳间的法术打不疼我,我也碰不了活人,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却并不互相触碰。而这个结界,拦住了我。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个结界跨越了生死。

我越发好奇了,这布结界的是墨青吗?他去里面见的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