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护

招摇 九鹭非香 第2页,共2页

而他只是盯着我。

那双透彻却藏满了秘密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身影。仿佛是我眼花的错觉似的,我竟见他唇角有一瞬间的颤抖,他抬起手,指腹轻轻在我脸上游走,手指粗粝的触感,让我恍惚之间,仿佛见到了在剑冢的那天,那个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小丑八怪。

我让他去外面引开那些仙门弟子,我打算用他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而他对我说:“我可以为你放下一切,只要你安好。”

哼,扯呢。

看我现在这样,除了我的安好,你一切都得到了。

芷嫣这个身体太过疲惫,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一斜,我控制不住。墨青一伸手,揽住了我的胳膊,将我稳稳带进怀里。

而在这一瞬间,芷嫣这个身体仿佛有千钧重一般,我竟感觉到墨青的胸膛与手臂,有几分把控不住的微颤。

我不懂他颤个什么劲,我只觉得有点不甘。

我挡个老头子的拐杖,都跟到地狱走一遭一样。而他不过一句呵斥,便止住了所有风波。这么威风帅气的事……明明以前都是由我来做的呀!

“门主,”袁桀道,“属下正在惩处逃逸的修仙者,您这徒弟,不惜以身犯险想要救他。此举……”

“那又如何?”墨青开了口,这四个字径直将袁桀一噎,谁都没想到,墨青竟会说出这四个字来。

包括我。

我愣愣地抬头望向墨青,看见了他轮廓完美的光洁下巴,听他不容他人置喙地冷冷下令:“我自有定夺,你且回吧。”

言语中,自有他的威严决断,与之前的丑八怪,到底是不一样了。

袁桀握着青钢拐杖的手一紧,手背青筋凸显,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沉声答了个“是”,便身形一动,霎时间消失在了原地。

墨青眉眼一扫,看向旁边被吓傻了的守卫们:“去传南山主。”

南山主顾晗光是万戮门的大医师,当年我花了好多功夫,用了许多法子,才将这个已经隐居世外,被世人当成传说的“医神”给挖到万戮门来的。

为免未来有一天我被打成重伤,或者中了剧毒,下面小的来不及给我找到神医,我就死了,于是未雨绸缪先将神医备着。

可世事难料,我该死的时候还是死了,备着的神医白白被墨青占了便宜。

而现在墨青这是……要让顾晗光来给我治伤?

我有点蒙了,他为了芷嫣这个身体,几乎不讲道理地在北山主面前偏袒我,现在还要动用南山主来给我治伤?这和他之前那冷脸、臭脾气、爱搭不理的风格差别有点大呀……

这一天没见,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我回忆着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是前天,在藏书阁里,我小施计谋调戏了他,然后他就……闷不作声地走了。

看他今天这个表现,莫不是……

那天的勾引,其实已经在他内心深处落下了巨大的印记,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他回去沉思了一天,经过无数思想斗争,无数心理活动,本打算放弃这个身为仙门弟子且形迹可疑的我,可万万没想到我今天受伤,伤到了他的心。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已经爱上了我,然后按捺不住心里澎湃的爱意,冲上前来,在北山主面前偏袒我,又传南山主来给我看伤。

我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外面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我抬头瞅了他一眼,见他也正垂头盯着我,黑眸如晦暗深渊,可因着他将我全然映在瞳孔之中,这身浅色衣裳,倒衬得似眸中有光芒。他唇角抿紧,声音微带沙哑地问我:“伤得如何?”好似自己忍了痛一般。

我心道,虽说百来年前救了他一命,养了他一段时间,最后还死在了他手上,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啊。

小丑八怪你竟然这么纯情,只是笑一笑摸一摸,居然就上钩了!我还准备了一系列勾引你的后手呢,现在你让我用给谁看?

不过这倒也省得麻烦。

“师父……”我弱弱地开口,唤了他一声,不再费力撑着身子,让自己完全倒进他怀里,他将我接住。我抬起手来,佯装要抓他衣服,将手抚在了他胸膛心口处。此刻,只需要运气,化指为利爪,穿透他的胸膛,便可将他的心脏挖出来了。

我寒了眼眸,运转体内气息……

啊,他大爷……

我竟然忘了芷嫣这个身体有多不经用,此时竟然一点内息也没有了。

于是我只好当真将他衣服拽住,一抬头,对上了墨青的目光。他盯着我,就是这双眼睛,每次都会让我感觉自己像被他看穿了一样,在我死之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我莫名觉得,他此刻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也已经知道了我刚才想对他做什么。可他不动声色,像即便我真要挖出他的心,他也会一声不吭地任由我去挖一样。

可墨青这样的人,走到这个地步,凭什么会让我去挖出他的心,他又凭什么在知道我是路招摇后,还让我活着,威胁他的地位?

难不成还能因为他喜欢路招摇?

我暗笑这个想法太天真。

魔道,即便墨青送走了鞭尸台,砍了挂尸柱,他也永远摧毁不了在这条道里,人心对于权势的渴望。这条道里,谁都如此,没有哪一种爱,能凌驾于对权势的追求之上。

所以他现在不杀这个身体,甚至爱上了这个身体,那是因为他认为这身体虽然奇怪,但不会对他的地位产生威胁,对他的根本利益没有损害。

我需要把握这个度,在他爱着的这个阶段,找个机会,把他做掉。

“师父……刚才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我努力让芷嫣的眼睛挤出眼泪,眼波潋滟地看着墨青。恋爱中的人嘛,总是会心疼比较弱的那一方的。

而墨青果然眸光微微一动。

“不会。”这两个字说得那么沉,他答得过于郑重,让我有点没料到。

“你若想见我,我便会在你身边。”

恍惚间,我有点理解当初为什么我会死在这个小丑八怪的手上了。因为,他的言行举止,处处都让我无法理解。我这儿还觉得没勾引到他呢,他就已经爱上了;我那儿觉得还需要再诱惑一下加深感情呢,他就开始海誓山盟了。

我刚放下钩,鱼就自己蹦篓里了。真是吓杀钓鱼人。

我咳嗽了一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时身侧一道风来,打破了沉默的尴尬。

是顾晗光来了。

这几年来,他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一脸老成的小孩模样,已经是开春的天气了,他也依旧裹着厚厚的雪貂,唇色泛着苍白:“你找我?”他和墨青说话,即便我在墨青怀里,他也没有费神垂眸看我一眼。这说话的调调也与当年同我说话时差不多,不带半点恭敬的。

不过因为他是顾晗光,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和阎王抢人命的人,所以我默许了他有这个资本。

“嗯。”墨青唤他,“给她看伤。”

顾晗光闻言,这才瞅了我一眼。他是个小孩身体,这辈子都不会再变成大人了,站着的时候和墨青半跪着差不多高。他目光只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些许皮外伤,内息耗损过度,不用治,吃点补气调息的药,调理些时日便好。”言罢,他对墨青说,“背后那个反而伤得重些。”

我闻言,这才想起,哦,对了,我是为了救那个柳沧岭才弄成现在这副德行的。

我在墨青怀里蹭了蹭,从他肩膀上往身后望去,只见柳沧岭趴在地上,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而芷嫣跪在柳沧岭身边,转头哭着看我:“你快别调情了,沧岭哥哥都要死了。我才是要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就帮着治一下吧。

我话还没说,墨青便径直将我打横抱起作势要走:“处死。”

咦,什么?

我又不懂了,墨青你这也是看心情看喜好在管理门派吗?你不是施粥这种事都干了吗,怎么现在又要处死人了呢?说好的务农呢?

“师父……”我抓了抓他胸膛的衣服,“他是……呃……”

芷嫣机智,见我想不起柳沧岭与她的关系了,便立即在一旁补充:“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师兄,是我青梅竹马的哥哥……”她说着,像触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嘴角一颤,“是与我尚有姻亲的良人。”

于是我就总结了一下:“是我极亲近的人。”

墨青眉头一蹙:“你想救他?”

“对啊。”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可不是为了送一个死人出尘稷山的。

墨青嘴角有些紧,看他神情,竟不太情愿救柳沧岭。

小丑八怪,你现在不是很仁慈吗,为何在我希望你仁慈一下的时候,你偏偏就狠下心肠了呢?

我倏尔转念一想,墨青现在喜欢我呢,他这表现,难道是在……吃醋?

为了救另外的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的模样——这是让墨青不高兴了。

呵,你这个占有狂。不就是希望我心里眼里全是你,看这个世界除了你以外全是丑八怪吗?我满足你就是了嘛,何必搞出人命?

“师父,”我往他怀里蹭了蹭,“让他走吧,我不想在一颗心装满你的时候,还要留个地方让对别人的负罪感占据。”

芷嫣一边哭一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不要用我的嘴说那么恶心的话!”

哼,小丫头,懂什么,人家的恋爱都是这么谈的。

看吧,墨青这不就沉默了吗?还沉默得有点久呢!显然是对我的甜言蜜语没有抵抗力了。

“治好以后,丢出尘稷山。”他冷声吩咐。

顾晗光蹲在柳沧岭旁边开始把脉,准备施针,抽空说了句:“赶紧走。”还是老样子,连门主也敢赶。一点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成双成对。

墨青也没耽搁,抱着我便回了无恶殿。

我看了一下他带我回来的这寝殿,竟是我以前的寝殿。门主的寝殿现在想来是墨青在住,而他竟然把我带到了这里。

嗯……果然是爱意来得气势汹汹,让他迷失其中啊。

“你先好好歇息。”

他将我放到床榻上,走到一旁点了灯,便至外间拿了一盒丹药进来。看见那盒丹药,我眼睛亮了亮。

九转回元丹,保命救人、提升功力、增加修为的利器啊!像芷嫣这种级别的修仙弟子,吃一颗打坐一宿,便可让伤势痊愈,修为大大增长。

“师父,这个……我可以吃吗?都是我的?”

“嗯。都是你的。”

我往盒子里瞥了一眼,粗略一数,里面约莫有六颗九转回元丹。光吃这玩意儿,一个月内,我必定能让芷嫣变得比一般中级魔道弟子还要厉害,那可是人家修个二三十年也不一定能修到的程度。

“九转丹虽好,短时间内却不可连续服用。”墨青说着,只从盒子里拿了一颗出来给我,“今日你内息耗损严重,吃药之后好好打坐调息。十日之后再来找我,我给你第二颗。”

什么?你怎么这么抠?给人东西还分批次的?我知道九转丹不能天天吃,可也不用隔十天来一颗吧。这样拖得我一个月能办好的事,得用五十天才能办妥。

算了,他现在是门主,他说了算。

我认命地吃下一颗九转丹。

丹药滑入食道,进入胃里,登时一股充盈的灵气便从身体内部慢慢流转到了四肢百骸。我闭了五识,沉浸在一片黑暗当中。以往练功我皆是如此,而这一次,我像诡异地有了第六感,一直觉得墨青那双眼睛,就在旁边盯着我,一整个晚上的时间,都不舍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