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没记住他脸上墨痕的形状,只记住了他的眼睛:“像装满了透亮的星星。”
我当时好似……是这般形容的。
这个场景本是已在我堆积的记忆里蒙尘封存的,直到看见现在的他,记忆的尘布便被掀开抖了抖一般,倏尔变得清晰起来。
我往后一缩,不自觉地躲开了他的眼神……
恍惚之间,竟有一种错觉,好似被他过于澄澈的眼睛,望见了灵魂。
我躲开墨青的眼神好一会儿,侧殿里的沉默让我静下了心,我一琢磨,觉得不对。
我躲什么?
我路招摇放肆地活了那么多年也没瞅见过真的鬼。世上即便有人说见过鬼,也拿不出证据。这些虚虚实实的东西,向来都是传说。墨青他这般盯着我看,不过是对我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有所怀疑罢了。只要我打死不承认自己是路招摇,他还真能把我揪出来不成?
我重振士气,打算再与墨青言语交锋几回合,哪承想我这刚把脸转过去,就见墨青已经起了身。他背对着我,声音平淡无波:“明日千刃崖藏书阁,自去寻书吧。”
说罢这话,他身影如被一阵风吹散,就这样离开了。
我这一腔士气被挫了个彻底。明明想要的许可拿到了,可这心里总觉得自己好像在这场交谈中……输了一样。
我有点不开心,回到戏月峰,本打算欺负欺负芷嫣,撒撒气,结果找了半天也没在房间里找到芷嫣的魂魄。
大晚上也不知跑去了哪儿,我出了房门,在戏月峰上搜寻未果,便随手逮了个路过的魔修。我一张嘴,本想问他有没有看到芷嫣,结果忽然想到这些人都是看不到她的,于是便临时一转话题:“风清月朗,夜色正好,想不想烧几张纸钱以慰寂寥啊?”
魔修淌了一脸的汗,却也不敢冒犯我,只颤抖着问了句:“烧……烧给谁啊?”
我一笑:“路琼。”
魔修立即脸色大变,连忙挣脱了我,惊慌地左右看了一眼,话也没跟我说一句,连滚带爬地就跑了。
怎么,给你们开山祖师烧个纸就怕成这样了吗?我转身望了一眼主峰上高高的无恶殿,眯着眼琢磨,好你个墨青,这夺位之后的洗脑工作,做得也很是不错嘛。
我回了房间,静静打坐,思考着目前这一片狼藉的生活,该如何去应对,找到出路。芷嫣一晚上也没有回来,直到朝阳初升,我被猛地撞出了她的身体。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我立即淡定地飘在一旁,抱起手臂,看见芷嫣回魂,她也不似之前那两次那般懵懂之后再惊慌,而是……
直接惊慌了起来。
“我要去救他!”她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起身便要往外面跑。
我眉头一皱,唤了一声:“站住。”
芷嫣堪堪顿住脚步,一回头,看见我,急道:“沧岭被关在地牢里,你们万戮门的地牢会吸人生气,你怎的不早与我说!”
我回忆了一番:“我没立过这个规矩,想来是下面的魔修自个儿弄的。”反正地牢那种地方,抓进去关着的都是敌人,而我万戮门从来不对敌人仁慈,魔修们练功,其中一条众所周知的便捷之道就是抢他人功法,拿他人生气练功。
那些负责看门的,守牢的,功法比较弱的魔修,无法打败外面的敌人,而对这里被关着的,自是不肯放过。所以他们会在地牢里布个吸生气的阵,也不奇怪。
细细算来,柳沧岭被关在里面一个月左右了,一直被吸食生气,还能撑着没死,也挺不容易的。
芷嫣一咬牙,眼眶竟是微微红了起来:“他都要死了,我都快害死他了……”她瞪我,“你为什么要把他送进地牢?”
怪我咯?
“啧,你们这些小情侣!”我唾弃道,“人要带你走的时候,你一百个不愿意,现在人要死了,这辈子也不会强行带你走了,你也一百个不愿意,你怎么干啥啥都不愿意?这么难伺候。”
芷嫣气得咬牙:“这能一样吗!我不与你说了,我要去救他!”
“站住!”我再次斥了她一句,“你知道被关在地牢的人要怎么救吗?”
芷嫣这下仿佛被我斥得稍微冷静了一下,她默了片刻,才蔫头耷脑地往回走了两步,到我身前来,抽了抽鼻子,问我:“怎么救?”
我往床上斜斜一倒:“站好,把眼泪给我擦了,先给我认两声错听听。”
“……”
我看着芷嫣咬唇磨牙的委屈模样,霎时间,昨天被墨青惹得憋屈的心情就明媚起来。她道:“我错了……我不该怪你。”
我点了点头:“嗯,还有呢?”
“求……指点。”
我满足了,盘腿坐起来:“你是怎么找到地牢的?”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便试你说过的飘不过三丈高,发现确实如此之后,我想试试入地能有多少,然后一直往下……便找到了地牢。”
你这是把一座戏月峰垂直穿透了啊。
我感慨,这丫头执着起来的时候,还真是让人吃惊,以魂魄的速度,哪怕是在晚上,入了地底,飘起来最多也就与人走路一样快吧。往下面飘了这么久,也真是难为她了。
“嗯,如此说来,柳沧岭被囚之地,约莫就是在这戏月峰下方的地牢里。”我捏着下巴思索,“戏月峰乃低等魔修所在之地,下方地牢守卫也薄弱,可即便如此,以你的功力要闯进去还带人走,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你呢?”芷嫣问我,“你用我的身体,能进去带他走吗?”
我瞥了她一眼:“是可以,但咱们就再不能回尘稷山了,计划全盘打乱。”芷嫣唇角一动,我打断了她没出口的话,“我知道,你愿意,可我不愿意。”为了救个柳沧岭,让我离开尘稷山,从此少了那么多杀墨青的机会,我可不干。
“所以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先利用你这门主徒弟的身份,去拿点灵丹喂给柳沧岭,将他的命吊着,再想办法买通或者威胁看门的几个魔修,借口你想独吞柳沧岭的功力,从而抹掉他们的阵法。待得柳沧岭自己法力恢复,你给他机会,让他自己逃出去。”
听完我的话,芷嫣眼眸立即亮了起来。“路……”她这时似乎终于记起我之前嘱咐她的,说话要小心点这件事了。她没将我名字唤完,只用力点了下头,“你真是个好人!”
我摆了摆手,让她自己先去处理。
等到傍晚,芷嫣终于忙完回来。她欢天喜地地告诉我事情都办成了,门主徒弟这个身份,果真好用。
本来就是,戏月峰这样的地方能有多大点事,没什么是凭门主徒弟这个身份解决不了的。我告诉芷嫣:“今天算是给你放假,特许你为了救人而浪费时间,从明天开始,你白天好好给我烧纸,还得想办法发动别人给我烧。”
芷嫣错愕:“还烧?昨天那么多都不够?”
我将地府钱铺那些混账的规矩说与她听了,芷嫣听罢,愣愣地问我:“这样算来,你居然还拿得到一百钱,他们也是放了很多水吧?”
“你信不信今天晚上我就去地牢里放水,保证淹死里面那个。”
芷嫣老实垂头认错。
我看看外面天色,见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便不客气地往芷嫣身体里一撞,将她魂魄撞了出去,重新掌控了她的身体。我捏了捏拳头道:“你有空还真得好好提高提高修行,昨晚差点把你这身躯交待出去。”
芷嫣一下就慌了:“怎么了?果然还是不能去勾引厉尘澜对不对?他是不是打你了?”
“遇见北山主了。”我话音微微一顿,果然听见了旁边芷嫣狠狠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即我才缓缓道出,“厉尘澜救了我,啊,不对,救了这个身体。”
芷嫣默了一瞬,道:“我觉得……厉尘澜说不定也是个好人呢。”
我冷笑:“呵,在你这儿,好人也真是挺好当的。”
“其实你不在人世这段时间,仙魔两道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万戮门在仙门里的名声虽然一直不好,可我在来的路上,听见山下顺安镇上的镇民们说,万戮门现在与以前大不一样了,把山前的杀阵撤了,也不再下山扰民了,灾年的时候,还会施粥济民……”
芷嫣越说,我拳头握得越紧。好啊,墨青,你这简直是把我万戮门开成了一座庙啊。
你还施粥济民……父母官都没你干得漂亮。你这是要当佛祖啊!你干脆把自己炸了,拿血肉去泽被苍生得了!
“听说前段时间欺负我的那些魔修,已经被罚下山去务农,让他们帮镇民们耕作,我觉得这个办法比之前那种严酷惩罚好多了……”
“哪里好?”我沉了脸驳她,“你道厉尘澜罚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欺负了你?”我冷笑,“天真,他们是想欺君罔上,被厉尘澜发现了,才被责罚。厉尘澜心慈手软,留下这些人,迟早是祸害。”
芷嫣似被我的模样惊了一瞬。
也是,自打死了变成鬼之后,我身上的杀气戾气便没活着的时候那么重了,心性也不似之前那般锋利,还没这般对芷嫣说过话。可万戮门毕竟不是一个她这几天肉眼所见的这般平静安宁的地方。
我道:“你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来的吗?”我瞥了一眼外面的魔修,“他们一个个要么是被世仇追杀,要么是被仙门围攻,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最终投靠我万戮门。万戮门里,收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都是被排挤遗弃之人。
“当初他们入万戮门的时候,可都是发过永远忠诚于我的誓言的。我身为门主,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他们是恩,从此庇护他们是义,而我只需要他们回报我以忠诚。可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他们便是不知恩、不知义、不知忠诚之人,见此种人者,杀。这是为我之后避免麻烦,也是为了坚持我自己的道义。”
我转头看了芷嫣一眼,见她已全然愣住,我道:“现在你觉得厉尘澜让他们下山务农是好,咱们就走着瞧吧。看他对这种人用怀柔政策,最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我出了小屋,依旧忽略外面魔修跟我热情地打招呼。掐了个诀,眨眼落到千刃崖上,向看守藏书阁的侍卫报上了路芷嫣的名字,他们便也没阻拦,让我进了门去。
我依着记忆,直接上了三楼,在东南角的书架上找到了记录着灵异神怪的书。我盘腿一坐,将书本放在腿上翻看着,但见其中都是一些关于什么什么人,在什么时候,遇见了什么事的记载。
并无细致的分析,更别说有什么关于魂魄昼夜交替之类的研究了。
我将书本翻到了后面一页,但见其中记载了一个故事,说在某年,某村有某妇人,在断气三天之后,倏尔自棺材中坐起,形貌与生前一致,只是神态、语气与记忆全然相别于之前,就像身体里忽然住进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方士称此为借尸……还魂。”我跟着读了出来。
却没承想旁边倏尔传来一个声音:“哦,世间倒真有借尸还魂一事。”
我转头一看,惊诧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墨青竟身着一袭黑袍,来了这里。他此时斜倚在阁楼窗边,静默伫立。他背后的窗户大开,夜幕已是漫天星河,他便像站在那万千星光里,眸色幽深地盯着我。
我一时愣怔得忘了将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