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失神,然而便在这失神的片刻墨青动了。
没有一点点防备,他就这样一个闪身落至我身前,我只来得及看见他掌中金印一闪而过。
杀招!中则必死!
这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急中生智,拿着白水鉴心剑堪堪一挡。“啵”的一声脆响,宛如水滴落入湖心,我却被这股大力狠狠推了出去,撞破雨幕,飞了好远,才落了地,咕噜噜地像粪球一样,裹了一身的泥,最后撞上一块石头,勉强停住。
我“哇”地吐了口血出来,丢掉手中已经断了的剑,狼狈地趴在地上,吐了半天,没喘过气来。
这小丑八怪,现在……玩得,呵呵,很溜嘛。
“啊啊啊!”然而比我叫得撕心裂肺得多的,是那边在我碑前的芷嫣的魂魄,“我要死了!”她惊慌失措,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我的碑直转,“我的身体我的身体!要死了!”
我咳了一声,吐掉喉咙里的血:“死不了。”我声音喑哑地说了这句话,一抬头,看见已经闪身再次落到我身前的墨青。
他脸上的墨痕不知已消失了多久,然而此时的他脸色看起来,竟比以前有墨痕的时候可怕千万倍。
我心知,现在我和墨青之间,简直有一万个柳沧岭的差距,可既然惹了他,那为今之计唯有……
认。
“少侠在上!”我喊了一声,“小女子甘拜下风!”
芷嫣在那边喊:“死了死了,你们万戮门的人,从来不留活口的。厉魔头心狠手辣,你一定死了,我也一定死了。完了,没法给我爹报仇了……”
她在那边嘀咕,除了我,即便是墨青也听不到。我也知道,万戮门的人,要是认个就打发了,那我们当年也混不成修魔道的第一大帮……
于是我贼兮兮地抬头瞥了墨青一眼,打算揣摩揣摩他的心思,再随机应变。
可没想到,我抬头看到的是有些发愣的墨青。他看着我,却又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东西。
反正我是搞不懂年轻人这种迷离的眼神,我只用搞懂他现在不是太想杀我就可以了。
嗯,认有戏。
留下芷嫣的身体,报仇的机会还多得是。于是我坚定认不放松,彻底改变了助芷嫣一步登天的策略,我打算走个迂回的路线。
“少侠!啊,不是,那个……厉门主!小女子路……”我打住,咳了一声,“路芷嫣。”
芷嫣的魂魄终于奋力地从碑前飘了过来,她一边抱怨鬼走路怎么这么慢,一边对我说:“我不姓路!”
谁管你姓什么,平时自己名号说得太顺口,差点说漏嘴,我能顺口兜住已经很不错了好不好。我不搭理她,自顾自地编:“我父亲被鉴心门柳巍所害,我走投无路,一心前来投靠万戮门,却不想在山门前被那鉴心门弟子胁迫,截来此地,闯了禁地,实属无心之过,还望门主海涵。”
我认错服输,诚恳至极。芷嫣在旁边口瞪目呆:“路招摇……女魔头……你……居然是这样的魔头。”
哼,小丫头片子,不懂事,能屈能伸才是成为魔头的第一准则。我忍不住,悄悄白了飘过来的芷嫣一眼。就在抛白眼的这个时刻,墨青开口了:“一心投靠?”他踏上前一步,踩在已经断裂的白水鉴心剑上,“剑招却使得不错。”
他语带讽刺,提醒着我刚才一见面就对他刀剑相向的事实。
我眼珠一转,笑道:“看见门主太过激动,便想与您切磋切磋。实不相瞒,不是我吹,凭我的本事,如今万戮门中人,除了门主,私以为,再无人可收我为徒。”
我仰头,带着一嘴的血,满身的泥,身形狼狈却目光真诚地望着他:“门主,我是想拜您为师啊!”
墨青垂头看着我,眸光沉凝,一言不发。那种悠远的神情又出现在了他的眼眸之中。
我依旧不懂,只能任由掉落成线的雨在我与他之间织出一层又一层的网,一遍又一遍湿了我的发与脸。
终于,他身形微微一动,这副身体是生是死,全然悬于他一念之间……
“呵!想拜门主为师!你这仙门的走狗,想得倒美!”身后跟来的护卫蓦地插了一句话出来。我眼神一转,记住了这张塌鼻子、小眼睛的脸,他说完话,脚步没停,越过墨青便提刀要来砍我。
哼,居然敢走在门主身前,不懂事!一看你在万戮门里就混不上高位。
我心里正嫌弃着,果不其然,他大刀还没抬到最高,整个人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一击,一屁墩摔在了泥地里。墨青侧了眼眸,目光寒凉:“谁给你的胆动手?”
“门……门主,”塌鼻子随从连痛都不敢喊,立马趴在地上跪好了,“门主方才不是说……擅闯禁地者,莫论因果,杀……吗?”他浑身发抖,语调有点可怜委屈。
我做证,墨青方才确实这样说过。
不过,掌权者嘛!什么叫掌权者?掌权者就是说一的时候,你要说一,掌权者说不是一的时候,哪怕他前面刚说了一,你也不能提醒掌权者刚才说了一。因为这会显得掌权者非常愚蠢,让掌权者尤其没有面子。
毕竟我也曾是掌权者,我很能领会墨青现在作为门主,遇到一个愚蠢属下时那种尴尬的心情。
于是我善意地打了圆场:“我这不是擅闯呀!我这是被逼着闯的呀,不能杀我。”我一扭头,指着那边被我打晕过去的柳沧岭道,“杀他,都是他的错。”
“不行!”
芷嫣在旁边叫了出来。
可除了我没人听得到一只鬼的话,哪怕是拿到了万钧剑,修得这般厉害的墨青。
我瞥了芷嫣一眼,没打算理她。这个黑锅不让柳沧岭背,就没人背了,我又不傻,当然优先保住芷嫣的身体,柳沧岭死不死,和我又没什么关系。
我转回目光,望向墨青,等待他来做决定。
墨青终是转身走了,只留下了一句话:“戏月峰,我去令人安排住宿。”
这便是同意让我留下来了,然而收不收我当徒弟,杀不杀柳沧岭没细说。只是在离开之前,他路过我的墓碑时,脚步微微一顿,稍动手指,一个闪烁着金光的结界在我坟上凝结而出,像撑了一把大伞,挡住了瓢泼而下的大雨。
我眉梢一挑。
他这是几个意思?顺手给个施舍吗?
没机会问,也无法去问,墨青的身影,便彻底隐没在了雨幕里。
墨青离开了,跪在地上的侍从这才抖着身体爬了起来。
小塌鼻子一脸茫然地看看我,又一脸茫然地看看那边的柳沧岭:“那是杀还是不杀……”
我看他:“你是看门的吧?”
他点头。
“就看一辈子门吧,别往上面爬了。”我劝他,“爬上去死得快。”
做主的人走了,小塌鼻子是个愚笨的人,我看了芷嫣一眼,见她目光期盼地盯着我,我便道:“门主都收我为徒了,今天是发了慈悲,那个挺尸的家伙算他命大,就丢出尘稷山得了。”
“那哪行!擅闯禁地的人,怎能轻易放过?”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很坚持。
我一撇嘴:“那就随便拖去哪个地牢里关着啊。”
他一想,觉得在理,立即便吩咐后面的人去抬柳沧岭,芷嫣还想阻止,却也没辙,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柳沧岭被拖走。
小塌鼻子这边要与另外一个侍从来扶我,我躲开了他的手:“我伤得重,你们多喊几个人拿轿子来抬我呀。”我道,“我现在可是门主的徒弟了,伺候不好,小心回头我向门主告你们一状。”
另一个人不屑地哼了一声:“门主饶你一命,便自诩为门主的徒弟,好生脸大。”
我更不屑地哼了一声:“没眼力见的看门仆,你们门主之前说什么,擅闯禁地者杀,可他杀我了吗?别人都杀,为什么不杀我,动动你们的脑子想想,我是不是真脸大?”
他二人面面相觑,不说话。
我一扬手:“去,给我喊轿子。”
他们乖乖走了。
芷嫣在旁边感慨:“作威作福……还真是有一套。”
人都走完了,我放心大胆地和芷嫣说话:“你口是心非也很有一套嘛。”我这一身已经脏透了,索性不再纠结,就半倚在石头上。危机过去,我一身伤,已痛得麻木,懒劲涌了上来。我懒懒地睨了芷嫣一眼:“吼着叫着不要跟那柳沧岭走,说着喊着要报仇,可真要杀柳沧岭了,你第一个不干,那不是你仇人的儿子吗,这么关心?”
芷嫣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嗫嚅了半晌,才道:“我恨的是他父亲,和他无关……”她顿了顿,“不说这个,你方才说的一步登天,就是送我去当墨青的徒弟吗?”
“啊,算是吧。”虽然一开始我是想让她去直接抢了墨青的位置,不过现在看来,要用这个身体杀墨青,可谓任重而道远啊。
“你还挺厉害的。”她夸完了我,走到我面前,“那现在可以把身体还我了吧。”
“嗯?”我眸光一转,“还你?为何?”
她神色一愣,有点蒙:“你刚才把人支走,不就是为了还我身体吗?”
我笑着看她:“小姑娘,你是怎么产生这种错觉的?我那不叫支走他们,我那只是单纯地想让他们抬轿子来接我。”
“你!你不是说要把身体还给我吗!”
我打了个哈欠:“我确实说了要将身体还你,可我又没说什么时候还你。”
“路招摇!”她奓毛了,“你!你无耻!”
这个词我也很久没听到了,甚是怀念。我淡定地摆了摆手,压下她的愤怒:“我们来谈个交易吧。”我望着她的魂体,道,“身体我终究会还给你,毕竟我也不是特别想活过来,我只有一个愿望,等愿望满足之后,我就还你身体。而在这期间,便算你把身体借我了,我还不了你一个身体,不过我可以用你的身体,帮你报仇,你看,意下如何?”
她沉默。
“我和你直说吧,鉴心门门主对我来说可能就是小菜一碟,但凭你自己的本事,要想报仇,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我歪着嘴角笑,“我活着的时候,想求我路招摇帮忙的人可是比尘稷山的草还要多,我一般都不带搭理的,这机会于你而言,可谓可遇而不可求啊。”
芷嫣神色沉凝。
她没答话,远方的脚步声却传了过来,我往远处一张望:“啊,轿子来了。”我看了芷嫣一眼,笑道,“你不是要入魔道吗,我今日便算是好心教你第一课。在魔道,我这样不算作威作福,这叫手段,你且记着,出场的时候就得压人一头,这样以后的日子才比较好过。”
几个魔修行得还算快,眨眼就走到了我跟前,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伤重的我扶上了轿子。
此时芷嫣却开口了:“不行,这仇我要自己报。”她道,“这是我自己的家仇。”
我一挑眉,嗯,这倒是个有骨气的女孩子,只可惜……
我上了轿子,四个魔修抬轿倒是很有一手,四平八稳地往前行,我看着芷嫣,一撇嘴一摊手。
只可惜,你说晚了,我现在也下不来啊。
魔修脚下生风,抬着轿子,带着我一路向前。我看见芷嫣在愣怔之后,“疾步”在轿子后面追,可她一只“新鬼”飘的速度可谓慢得让人心疼。
没多久,就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
这是好心的第二堂课。我舒舒服服地躺在轿子里,任由她在后面又追又骂,心里想着,要修魔,就不能相信任何人,那些名门正派里出来的小姑娘,还是嫩了点。
四个轿夫抬得稳,我躺出了一点睡意,在离开这片禁地之时,正是雷雨骤停,月出云霁,夜最深时。想不到我这一生,变成鬼后,居然还有再次兴风作浪的机会。
我想,我的新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然而……其实并没有。
因为第二天早上,当我一醒过来,我就发现……
我——又——变——成——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