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大学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说:“我抬大木。”

他说:“好啊!”

他站起来,从办公柜里取出一双帆布手套、一副垫肩,放在桌子上,悠悠然走出去了……我永远感激当年木材加工厂抬木班的知青伙伴们,他们对我的爱护之情,胜似兄弟。他们认为我是被“贬”到木材加工厂的。他们觉得有义务爱护我。最初三个月内,我的肩膀几乎没挨过“蘑菇头”——抬大木的杠棒。只是用卡钩搬搬木头。三个月后,在我的要求下,他们才开始轮流与我搭对抬木头。我的脚步起初总是踏不上号子,大原木前扭后晃,左右摇摆,“耍龙”不止。好几个人由于和我搭对子扭伤了腰,却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我永远感激他们。

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姓名和绰号。他们的音容笑貌,至今仍常常浮现眼前。在北京的几个,虽然都已成了家,各自被家庭和工作所累,来往不多了。但每到春节,总是要互相看望看望的。

他们性格各异,都很豪爽,很正直。也许这一点与特殊的体力劳动分不开。八个人,哼起号子,抬千斤重木,是不可能不齐心的。一声“弟兄们,起呀……”将人和人拉近了。四个月后,招生名额下到连里了。

我成为三名被推荐者之一,名列第二。

但那一年出了个张铁生,我没走成。

政治部主任也不甘心让我去上大学。他亲自将我的名字划掉了。

第二年,木材加工厂只分到两个名额:一个大学名额,一个中专名额。大学名额是哈尔滨师范学院。中专名额是鹤岗市邮电学校。

那时我已借调到黑龙江出版社文学编辑室,为期一年。对上大学不感什么兴趣了。唯希望一年后兴许会被留在出版社,作一名编辑。因为他们对我好,有这个意思。

但连队的知青伙伴们替我报了名。推荐的结果,我名列第三。伙伴们还颇为我遗憾。我从哈尔滨回木材加工厂“探家”,推荐工作刚刚结束。

被推荐到鹤岗市邮电学校的,是一名鹤岗知青,木材加工厂的卫生员。他处了个女朋友,是我们哈尔滨姑娘,菜班班长。

推荐结束的当天晚上,菜班班长约卫生员“会晤”。她对他说:“你千万不要去上什么邮电学校吧!鹤岗不过是个小小煤城,回去当邮递员图的什么呢?卫生员在我们这里很吃香,人人求得着,难道你舍得丢掉听诊器吗?”卫生员犹豫起来。

菜班班长进而含情脉脉地说:“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让你走的!你一走,我们的爱情就完结了!我怕你回到鹤岗,会爱上别的姑娘!”

卫生员信誓旦旦,言道人虽离开,心是永远不变的。菜班班长哭了,又说:“就算你不会变心,将来两地生活,多么不幸福啊!”

卫生员终于被说服,为了爱情,作出“牺牲”,放弃名额。

菜班班长却瞒着卫生员,去找后勤处长,说她的男朋友希望能由她顶替这个名额,恳求后勤处长成全他们的愿望。

木材加工厂归后勤处领导。后勤处长经常到木材加工厂走走,对菜班班长这个哈尔滨姑娘印象不错,爽快答应。

一个鹤岗市邮电学校的名额,谁顶替谁都不至于引起什么风波。何况又是女朋友顶替男朋友。更何况后勤处长亲自出面说情。招生办认为反正不算原则问题,同意了。这岂能瞒得过卫生员?

卫生员知道后,未免生气,质问女朋友,怎么可以“偷梁换柱”呢?

菜班班长说:“我是太想上学,太想离开兵团了。只要能离开兵团,到任何一个小城市去都行!为了我们的爱情,你就彻底作出牺牲吧!我绝不会对你变心的!其实呢,两地生活,也有两地生活的好处。不经常在一起,思念会加深爱情的……”云云。

卫生员对这样的话颇不受用。他真爱她。上了一次当,就不怎么肯轻信她。于是找到招生办吵闹。

招生办觉得他们无事生非,很恼火,对他们说:“拉倒吧!你们都扎根边疆吧!”

结果,他们两个上鹤岗市邮电学校的资格都被取消。感情却未破裂,似乎断了想法反而更相爱了。

连里呢,认为别白瞎一个名额啊!指导员就去招生办交涉,又将这个名额要回来了。要回来,是为了让另一个女知青走。指导员和那个女知青的关系有点非正常。

连里的知青们不同意,说应该让我走。因为我是经过推荐的。而且名列第三。名列第二的没资格了,当然该名列第三的走。

我呢,其实又不想去上什么邮电学校。分配去向是预先明告的——鹤岗市邮电部门。我一想到以后将穿着一身绿衣服,在小小的煤城鹤岗的某一邮电所里整天拿着一颗邮章不停地盖东盖西,或者骑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街穿巷,觉得并不美好。

伙伴们说服我。他们讲人挪活树挪死。他们讲你想留在黑龙江出版社没那么容易。从兵团调走一个知青关卡多着呢!你身体这么不好,再回到木材加工厂抬大木,非把你累垮了不可!他们讲团里的干部们不喜欢你,连里的干部们也不待见你,不走留恋的又是什么呢?

那个当初因为我替他说了一句公道话才保留了团籍的鹤岗知青对我说:“我爸爸是《鹤岗日报》的副主编,你千万别错过这机会!将来我让我爸爸想办法将你调到《鹤岗日报》当记者!”

我不忍辜负他们的好心。而且对能否留在黑龙江出版社当一名编辑,毫无把握,就作出了我一生中很重大的一次决定——去当一名鹤岗市公民。

我对抬大木这重体力活也确实有些怵了。那一时期我吃不下饭,浑身无力,走路双腿发软,不要说抬大木上高跳板了。有一次险些在三节跳板上被压趴下。果真如此,我的小命也早就报销在大木之下了。我自己不知道,那时我已患了急性无黄疸型肝炎。肝功能损伤严重。

我的名字报到团招生办的第二天。我正硬撑着和伙伴们抬大木,连长走来了,对我说复旦的一名老师要见见我,叫我立刻到招待所去。

“负担?什么负担?”我有些疑惑。惭愧得很,直到那一天,我还不知道中国有所著名的大学是复旦大学。只知道清华、北大、哈工大、哈军工。如果我“大串联”时到过上海,肯定会知道的。但我没到过。平素也未从上海知青口中听过“复旦”二字。一个初中毕业生,又怎么会知道全国的每一所名牌大学呢?

连长显然也糊里糊涂,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就去到了招待所,见到的是复旦的一位四十余岁的男老师。如果我没记错,他姓陈。政治经济系的。

他对我很热情,问我都读过哪些文学书籍,我就回答他读过了什么什么。

又问我最喜欢哪些著作。

我说:“《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与黑》、《红字》……”

“在这几本书中,最感动你的是哪本书?”

我想了想,说:“《红与黑》。”

“为什么?”

我语塞了。我看《红与黑》,是在初中一年级。记得读完这本书,我痛哭了一场。我最同情的倒不是于连,而是德·瑞那夫人。她对于连的爱,在我看来太令人伤心太不幸了。我想我要是于连,可能会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一枪,绝不忍去伤害那么样热烈那么样痴情地爱过自己的女人。而且看过《红与黑》后,我常常设想另一种结局——于连越狱逃走,带着德·瑞那夫人双双逃到一个孤岛或大森林里去,有情人终成眷属,生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白头到老……我就把这些想法讲了。

他很认真地听。

最后我说:“第一次被深深地感动和第一次恋爱一样,是难忘的。”

他看我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你有女朋友?”我摇头说:“没有。”

他还问:“真的?”

我说:“为什么要骗你呢?”

他说:“好,很好。”

我当时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认为我没有女朋友“好”,而且“很好”。

但能有这么一位大学老师很认真地听一个知青谈文学,我觉得格外高兴,不再感到拘束,又谈起了别的作品。记得我还谈到了《纳赛·吉约》。这是一个短篇,小学五年级看的。篇名中肯定有两个字我记错了或颠倒了。而且是不是梅里美的作品,也搞不太清楚了。内容是:一个富家子弟与一个孤儿院长大的美丽女工相爱,但又没有娶她为妻的意思。她无法摆脱对他的爱情,跳楼自杀,未死,摔断了一条腿。被一个专作慈善事情的年轻的伯爵夫人所怜悯,送到医院里,天天给她读圣经,教导她为自己“罪恶”的爱情忏悔。富家子弟深感内疚,决心娶女工为妻。但他的监护人,也是他的小姨反对这种爱情。认为一个富家子弟爱一个女工是有失贵族体面的爱情。那小姨就是那伯爵夫人,她亦爱上了自己的侄子。结局是:那女工凄凉地死在医院里,伯爵夫人阻挡了她的情人与她的每一次见面。伯爵夫人要女工临死前向上帝忏悔。

她说:“我爱过。”

她说:“是我,我爱过。”

她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