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知青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那知青不情愿地坐下了。

武红兵环视大家:“都给我别出声地看!谁他妈再敢念一行,我先打掉他的牙!”

刘江讷讷地:“安德烈是一个保尔式的人物,奥来霞是值得他爱的姑娘……”

武红兵:“我知道。因为我早就看过。”

刘江遇到了知音似的笑。

不料武红兵突然用书拍他的头,不停地拍,边拍边吼:“还念不念了还念不念了!”

刘江抱头挨拍,未敢反抗。

一名知青大声地:“别弄坏了书!我还没看过呢!”

武红兵这才停止了惩处,问:“记住了?”

刘江点头。

武红兵将书还在刘江手里,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安抚地:“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武红兵一转身,见赵曙光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门口那儿朝他责备地摇头。

武红兵:“别以为我是在欺负他,他刚才还跟大家说,想打掉你的牙呢!不信你问大家!”

赵曙光走到桌边坐下,顺手要过身旁一名知青的书,只见用牛皮纸后粘上的书皮上面写着“批判资料”四个字。

那名知青:“《叶尔绍夫兄弟》,没什么意思。支书包的皮儿,支书写的字。”

赵曙光还了书,说:“其实这是一部好小说。有的书不光要用眼睛看,还要用头脑。用头脑才能看出它的好来。”他望着刘江,“刘江,因为什么对我那么大的仇恨,要打掉我的牙?”

刘江:“开玩笑的话你还当真啊?”

他将书塞入被子里,嗅嗅鼻子,问大家:“什么味儿?”

武红兵:“你不是往炕洞口塞土豆了吗?”说着弯腰拨拉炕洞里的火。

刘江:“不是烤土豆的味儿!哎呀哎呀哎呀!”

他叫着,蹦跳着,蹿到桌边,挤出一处地方坐下,龇牙咧嘴地从脚上往下扒冒烟的鞋。

大家都笑起来。围着桌子吃烤土豆。

刘江:“尔等听过我高水平的朗读,现在又吃着我烤的土豆,我一双刚上脚的鞋烧着了一只你们还幸灾乐祸,还抓住我一句开玩笑的话一致向曙光出卖我……唉,我的命啊,怎么偏偏跟你们几个成了插兄插弟?”

武红兵又摩挲了他的头一下:“说心里话,我得谢谢你。没你这厮相助,洒家可能到现在还没修好那台破拖拉机。”

一名知青纠正地:“破手扶拖拉机。你老人家要分清概念,免得日后传开了,广大贫下中农产生误解。”

武红兵:“手扶拖拉机就不是拖拉机了?你什么时候也修好一台给大家看看?”

赵曙光:“打住,都别斗嘴玩儿了。支书把我找去,谈了两件事。第一件,他对这些书还是不放心,村里没电,怕咱们晚上看入迷了,到头来看得把眼睛都毁了。还让我要求大家,各看各的,尽量别交流,别讨论,更不许辩论。他说他的经验是,有交流是因为想要证明自己的独立的思想,而有讨论就有思想分歧,有辩论就必定产生思想对立,这些都是不好的。”

武红兵反对地哼了一声。

刘江:“看,有分歧了。”

赵曙光:“我不跟你讨论,更不跟你辩论。我只负责传达支书的指示。我的记忆力还行,说的差不多就是支书的原话。支书还说,思想是最容易在政治上招惹是非的,而政治呢,它是这么一种东西,你招惹了它一次,它招惹你一辈子。支书以他自己为例,让我告诉大家,他就是因为在实行人民公社的初期,对当时的做法有些不同的思想,至今头上还戴着一顶看似没有,其实一直摘不下来的‘右倾’帽子……”

刘江:“‘你招惹了它一次,它招惹你一辈子’,深刻呀!一位小小农村的党支部书记,总结出如此深刻的经验,证明他是很有思想的。冲这一点,我以后打心眼里尊敬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刘江脸上。

刘江:“都瞪着我干什么呀?正因为有思想很吃亏,所以我尊敬有思想的人,怎么了?”

武红兵:“请你以后别说打心眼里对一个人怎么怎么样。要说就说内心里,行不?打心眼里尊敬,听着这个别扭!”

除了赵曙光,其他人皆附和地点头。

刘江嘟哝:“打心眼里尊敬怎么了?我妈常说,打心眼里喜欢邻居们的某个孩子,或者不喜欢……”

武红兵打断他:“你妈是文盲!你妈不是知识青年,这会儿别提你妈!”

刘江不服气地看大家。除了赵曙光,其他人又都纷纷点头。

刘江生气了:“这儿就有人被拍马和谄媚的人包围着!”说罢,起身欲离开。

赵曙光笑了,拽住刘江:“都是些半认真半不认真的话,你特别认真干什么啊?坐下,我还没传达完呢!”

刘江悻悻地坐下。

又一名知青:“等等。支书的话,听着倒是怪深刻的,可我怎么觉得,有点儿……和‘突出政治’相违背呢?”

赵曙光:“我觉得支书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现在说掏心窝子的话的人不多了。而掏心窝子的话,总是不小心会违背什么的。”赵曙光苦笑着说道,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望着他,“我刚才说的也是掏心窝子的话。哪儿说哪儿了啊!如果事后引起调查,无凭无据,更没有录音,本人概不承认。对你们,我是如实传达。既没贪污,也没篡改。如果真有人来调查,那对不起了,我只能坚决否认,根本就没有传达不传达那么一回事,谁打的小汇报谁自己了断。总而言之,支书要求,你们手中的书一本都不许流传到别的村的知青们那里去。都能保证不?”

众人点头。

武红兵:“听你的意思是,如果有谁不能保证,那还要把书从他手中收回去喽?”

赵曙光:“对。支书给了我这个权力。”

武红兵:“那么你呢?”

赵曙光:“坚决执行。如果有一个人违禁了,那么别人也都不要再想看了。”

刘江抗议道:“这叫连坐!”

“就是要实行连坐。支书那么相信咱们,什么方式能确保咱们对得起支书那一份难得的相信,我就采取什么方式!”

“明白了。”武红兵吸着一支烟,接着缓缓举起一只手,说,“我,理解支书,支持曙光,自我保证,还要监督你们。”

大家也纷纷举起了手。

赵曙光如释重负:“那我明天就向支书汇报,请他一百个放心。现在说第二件事,红兵,第二件事,支书觉得实在对不起你,我也是。希望你能冷静对待,同样理解。”

武红兵手中的烟还没触到唇,僵在半空了。

赵曙光:“不知你们是什么感觉,反正我的感觉是——自从来到坡底村,今天是咱们和全村人最高兴的一个日子。为什么呢?因为红兵在刘江的协助下,不辱使命,将那一台手扶拖拉机修好了。今天简直就像咱坡底村的一个节。我从支书家往回走时,还碰到些孩子和女人往韩奶奶的破窑洞那儿去。她们去干什么呢?去就着月光再仔仔细细地观看那一台手扶拖拉机,她们白天都没看够。用支书的话说,红兵和刘江,不但为咱们几个北京知青长脸了,也为他这位支书长脸了,为坡底村扬名了。但是,咱们不能用它为坡底村服务。因为咱们都忘了,它是要喝饱了柴油才能动的。红兵,我和你,尤其是我,居然也忘了这一点,这是我特别内疚,特别觉得对不起你的事。咱们坡底村根本买不起柴油那东西。”

刘江:“汽油不是也照样跑得挺来劲儿吗?”

烟头烫了武红兵的手,掉在桌上。

赵曙光捡起烟头,扔在地上,踩一脚。

武红兵:“那大半桶汽油是我偷的。”

赵曙光:“不能指望红兵再去偷柴油吧?第一次侥幸没被抓住,二次三次还能那么侥幸?偷油料是要被判重刑的啊!支书算了一笔账——如果不用它,每次往县里送一批活儿,还能挣点儿钱。用了它呢,来回七十里,刨去油钱大家几乎白辛苦了。”

刘江:“账是你当时头头是道地跟支书算的!”

赵曙光:“所以我比支书心里还不是滋味。”

一名知青:“最不是滋味的应该是红兵和刘江。”

“操,这是什么事儿!”刘江眼泪汪汪地起身离开,躺到炕上去了。

赵曙光:“红兵,要发火的话,冲我来吧。”

武红兵:“支书埋怨你没有?”

赵曙光摇头。

武红兵:“支书没埋怨你,那就好。”

他说罢站起来,从屋里走了出去。

赵曙光和武红兵并肩坐在韩奶奶的破窑屋的门槛上,呆望着月光下的手扶拖拉机。

武红兵:“它很漂亮,是吧?”

赵曙光:“是的。”

“尽管是草绳编的拖斗。”

“对。尽管是草绳编的拖斗。”

武红兵:“这会儿,我是越看越爱看了。”

赵曙光:“我也是。”

武红兵:“为了它,我差点儿把韩奶奶的坟给刨了。当初,我完全是为了给自己长脸,可修着修着,想法变了,一心指望它能为坡底村派上大用场。”

武红兵的声调变了,他仰起脸,月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眼泪。

赵曙光:“支书说,两种处理方式,可以完全由你一个人来选择——要么,由咱们知青们来确定个地方,搭个棚,摆在里边,算件村里的稀罕物,小孩子们可以坐上边玩玩,公社有领导来检查工作的话,可以让他们看看,能向他们证明点什么。要么,偷偷弄到集上去,卖了。卖一百,咱不亏,还长了技能。卖一百五,赚五十。支书说如果能卖到二百,给晓兰、李君婷和咱们宿舍,一边配一盏马灯,另外每边再备十支蜡烛。”

武红兵站起,走到手扶拖拉机跟前,摸摸这儿,抚抚那儿,恋恋不舍。

赵曙光跟了过去,默默看着。

武红兵:“你知道吗?它发动机的状态还行,跑两三年没问题。”

赵曙光点头。

武红兵弯下腰去,闻草绳编的拖斗。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我敢肯定,世界上只有咱们这一台手扶拖拉机的拖斗,散发着农作物般的芳香气息。冲这一点上讲,它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

赵曙光:“支书说咱们用不起它的时候,落泪了。”

武红兵单膝跪下,吻拖斗上编出的花。

赵曙光:“哥儿几个如果长期那么看书,眼睛确实是会看坏的。我挺希望咱们的宿舍里有一盏崭新的马灯,发出比油灯和蜡烛的光加在一起还亮的光……”

武红兵站了起来,又仰脸望夜空。月亮好大好圆。

武红兵:“什么都不必多说了,卖!明天就是县集,你负责全体总动员……”

冯晓兰和春梅站在熙攘的县集上,望着一名四十多岁、担着一对大筐的解放军在买菜。那军人挑着满满两筐菜离开时,卖菜的农妇亲热地说:“事务长,谢谢啊,今儿亲自买了我这么多菜!”

军人:“甭客气,我还应该谢谢你们呢!你们辛辛苦苦地赶到集上来卖菜,也方便了我们部队的人嘛。”

冯晓兰对春梅耳语,春梅似不情愿,扭晃身子。

冯晓兰眼睁睁看着军人从眼前走过,不高兴地:“不帮忙,那你跟来干什么?”

春梅:“我不会说嘛!”

“一路白教你那么多遍了?”

“姐别训我。那,我追上他问行了吧。”

春梅紧跑几步,边跑边叫:“解放军叔叔,等等!”

军人站住,撂下筐,待春梅跑到跟前,和蔼地问:“小姑娘,叫住我有什么事啊?”

“想……想问问你,有样好东西你买不买。”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啊?”

“拖拉机!”

军人吃惊地:“拖拉机?!你要卖给我一台拖拉机?!”

他研究地打量春梅,以为春梅神经有毛病,连说:“不买,不买。别再追我叫我了,啊。如果来集上没什么事儿,那就快回家吧,啊?省得你爸爸妈妈找不着你怪担心的。”

他一弯腰,要重新担起担子。

春梅却拽住系筐绳不让他走,着急地说:“你跟我去看看嘛!那台拖拉机可漂亮啦,手扶的!我姐说,最适合卖给你啦!你要是开着它来赶集,不是一次能买回去更多更多的东西吗?”

“小姑娘,别拽住我担子嘛!你姐在哪儿?找你姐来跟我说话!”

“我就是她姐。”

军人一扭头,冯晓兰已在他身旁。

集市的另一处,刘江也在寻找买家。他向每一个自认为值得推销一下的人贴近,面无表情,行为却神神秘秘地:“买拖拉机吗?手扶的,八马力,便宜,一手钱,一手货……”

被他所问的人,要么以为他神经有毛病,要么感觉他是个形迹可疑的家伙,躲传染疾病患者似的躲之唯恐不及。

刘江不管别人的白眼,从集市中念念有词地一路穿过。

两名知青也在市集的角落上推销拖拉机,他们好像在北京天桥说相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高声大嗓地宣传着他们的拖拉机:

“这位问啦,怎么个好法,是吧?”

“是啊,怎么个好法,说来听听啊!”

“这位,您听着啊!说咱们这一台,手扶拖拉机,谁买谁发财,才卖二百七!”

武红兵和刘江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听着。

武红兵低声骂道:“这俩王八蛋,怎么这么明目张胆的!”

刘江却很是欣赏地看着傻笑,还说:“他俩曾经是红卫兵宣传队的呀,说快板儿什么的是他俩的拿手好戏嘛!”

武红兵:“没谁叫他俩卖二百七!一百五咱们都巴不得赶快出手!”

刘江:“拖拉机,二百七,这么说不是押韵嘛!”

“你给我继续在这儿望风,有情况就喊‘狼来了’!我得去管管他们。”

武红兵大步向两名说得正来劲儿的知青走去。

两名知青还在自我感觉良好地说着:

“要说二百七,真算白给他!”

“怎么就算是白给呢?”

“这个机,那个机,关键要看发动机!”

“对!”

“坡底村,有知青。知青里边有能人,能人保养了发动机!”

“怎么保养的啊?”

“发动机,很复杂,要先把污垢仔细擦……”

两名站在高处的知青前边,聚了不少围观者,一个个仰脸看他俩,饶有兴趣地听着,议论着:

“他们那是干啥呢?”

“好像是卖拖拉机!”

“他们不是说自己是坡底村的吗?坡底村那么穷的一个村,哪儿来的拖拉机可卖?八成不是正道来的吧?”

赵曙光在不远处打公用电话。他一边望着集市边上那一台拖拉机,一边对着电话大声问:“妈,钱什么时候寄出来的呀?您大点儿声,我这儿听不清楚!”

他看到冯晓兰和春梅陪着那军人走到拖拉机那儿,又说:“妈,我这儿有急事儿,不能再多说了!”他放下电话,也大步向拖拉机那儿走去。

军人绕着手扶拖拉机看,动心地:“这样的拖斗还真不赖,轻。我们部队上用来买菜什么的的确挺实用。可这草绳编的,终究不如铁皮的结实。”

赵曙光:“你们部队上有条件,那你们就自己再改成铁皮的。我们这么做,其实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军人:“你说卖多少钱来?”

“卖给别人,对方怎么也得出二百,卖给了部队上,是我们高兴的事儿,您给一百八就行。”

刘江还在集市上行迹可疑地逛着,搭讪着。

几个人拦住了他,为首的是一个他搭讪过的人,其余的都是彪形大汉,人人戴红袖标,上写两行字是“社会主义红色市场——纠查队”。

为首的人一指刘江:“就是他问我买不买拖拉机!”

不待刘江有所反应,已被两个大汉扭住双臂。

说相声似的两名知青也受到了和刘江差不多的待遇。武红兵登上了高处,从他俩背后,将两条手臂搭他俩肩上,紧紧搂住了他俩。

武红兵低声然而恼火地:“是办事儿呢,还是跑这儿表演来了?回去再跟你俩算账!”

其中一个意犹未尽:“让我再来两段儿,就两段儿!我这儿还没过瘾呢!”

正在“望风”的那名知青,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干咳,一转身,眼前也是几名“纠查队”的人,他的双臂也立刻被扭到了背后。他冲武红兵等三人大叫:“红兵,你们快跑!”

武红兵和那两名说相声的知青循声望去,见是纠察队,立刻从高处跳下逃跑。纠查队的人紧追不舍。慌不择路的三个人跑进了死胡同。

一名知青:“与其都被逮住,还不如跑一个算一个!”

另一名知青:“对!红兵,我们帮你翻过墙去!你会开拖拉机,咱拖拉机不能也搭上!”

武红兵犹豫。

那名知青催促:“快呀!”

武红兵在两名知青的帮助下,翻过了一面高墙,向停着拖拉机的地方跑去。

手扶拖拉机旁,军人正掏出一沓钱数着。赵曙光、冯晓兰、春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中的钱。

冯晓兰:“大叔,您不需要向上级请示一下吗?”

军人实诚地:“在连队里,事务长这点儿主那还是做得了的。”

冯晓兰又对赵曙光说:“曙光,大叔既然这么实在地要买,快把该注意的毛病都跟大叔交代交代。”

赵曙光看了冯晓兰一眼,张一下嘴,不知说什么好。

军人却说:“我是汽车团出身,开一回,自己就清楚哪儿有毛病哪儿没毛病了。”

冯晓兰还想说什么,春梅暗中拧了她的胳膊一下。

武红兵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春梅高兴地:“红兵哥哥,我们三个卖成功了!”

武红兵:“对不起,不卖了不卖了!春梅,快上去!”

赵曙光等四人皆愣。

武红兵将双手插入春梅腋下,把春梅举到拖斗里,看着冯晓兰又说:“你也上去,快!”

冯晓兰犹豫地看赵曙光。

武红兵着急地:“看他干什么,上去呀!”

冯晓兰糊里糊涂地也上了拖斗。

军人:“这……”

赵曙光:“红兵,你搞什么名堂?”

武红兵:“现在没工夫跟你解释了!”

赵曙光和军人,眼睁睁地看着拖拉机撞倒菜筐,“突突突”响着顺坡而去。

通往坡底村的路上,冯晓兰坐在驾驶座上把握方向,武红兵在前边用绳拉,春梅在后边推,拖拉机摇头摆尾地向前行驶。

在一处上坡的地方,武红兵站住了,喘粗气:“歇……歇会儿……”

冯晓兰跳下拖斗,向他要绳子:“我来拉,你把握方向。”

武红兵:“还是我吧,只不过歇会儿。”他蹲下,看着手扶拖拉机,“要怪就怪我,别怪它,它没油了。”

春梅走到二人跟前,问:“曙光哥哥会不会也被抓住了啊?”

三人都满脸淌汗,衣服后背也全湿了。

武红兵瞪着春梅不悦地:“你心里就有一个你曙光哥哥是吧?”

春梅委屈,快哭了。冯晓兰将春梅揽入怀中,轻轻搂着,问武红兵:“你估计会把刘江他们四个怎么样?”

“估计也不能怎么样吧。恐怕,倒是会使支书受到些批评。我想,也就是批评批评而已。”

支书盘腿坐在自家炕上,面前站着一名县里来的年轻干部。

支书替知青们据理力争:“知青们从废品堆中发现了那么一台东西,他们群策群力把它鼓捣得能动能用了,只因坡底村穷买不起油,就想把它卖了。明明能用的东西,让能用得起它的人去用它,总比闲置在那儿又变成了废品好吧?我就不明白了,这怎么就成了一件破坏社会主义大厦的事情了呢?”

年轻干部:“先不谈那几个知青的问题!我是要你先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支书看他一会儿,笑了,说:“是啊是啊,你是这么说过的。交代我自己的问题。让我好好想一想……噢,我的问题严重了,你近前来,让我一桩桩一件件交代给你听。”

支书向年轻干部钩动手指。

年轻干部:“我站这儿听得清,你就说你的吧!”

支书认真地:“我要交代的问题可不老少,你还是近前来,坐桌子这儿。总得记录吧?”

年轻干部不再犹豫,坐在炕边,掏出笔和小本儿,将小本儿煞有介事地摆在桌上,持笔在手,冷着张脸瞪支书。

“我可以开始交代啦?”

“开始吧。”

“啊呸!”

年轻干部受一大惊,往后一仰闪,身子失去平衡,跌坐于地。

支书俯身,继续一口接一口唾他:“啊呸!呸!呸!呸!你算个老几?全公社哪一村的支书不了解你的底细?你个今天沾花明天惹草的鸟人!你个今天揭发明天造反后天又控诉的变色龙!小丑!你个今天整别人黑材料明天带头抄别人家的王八蛋!你有什么资格跑坡底村来训我,审我?我告诉你,我入党那是对着党旗举着拳头宣过誓的,你他妈是怎么入党的?”

翠花和马婶等几个妇女在窗外偷听。王川慌慌张张闯进屋,见年轻干部还坐在地上,赶紧将对方扶起。

支书:“你别扶他,这儿没你的事儿,你给我出去!”

王川一边替年轻干部拍打屁股上的土,一边不安地说:“爸,县‘革委’也来人了,还带了民兵……”

尖利的刹车声传来。

一辆吉普车在门外停下,一个内穿中山装、肩披呢大衣、体态发福的中年干部从车上下来,一副踌躇满志的大领导派头。

女人们都有些敬畏地从窗前闪开了。

中年干部一言不发地冲她们挥挥手,女人们都默默地走开了。

中年干部进了屋,王川敬畏地退了出去。

年轻干部仿佛见到了主子,受到极大屈辱地报告:“徐主任,他刚才往我脸上啐唾沫,还以他的老资格训我!”

中年干部:“是吗?”

年轻干部:“真的!主任我没撒谎。”

“他是没撒谎。”支书说,“我是那样了。”

中年干部却笑了:“论资格,他当然比你资格老,比我资格也老。不过呢,往年轻干部脸上啐唾沫,那肯定是不对的。再年轻,那也是上级‘革委会’派来的。”

年轻干部训支书:“县‘革委会’的副主任站在你面前了,还不下炕!”

支书白他一眼,一扭头:“腿疼,下不了炕。”

中年干部:“腿疼那就别下炕了嘛。你下炕,我往炕上坐,那还不是一回事儿嘛!”说罢,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炕桌另一边。

年轻干部:“他不承认他们村倒卖拖拉机是……”

中年干部竖起一只手,年轻干部的话戛然而止。中年干部又将那只手朝门外挥了挥,年轻干部没想到地愣愣神,识趣地退了出去。

中年干部向支书递烟。支书摇头,默默将烟盒放在炕桌上,拿起了自己的烟锅。二人吸起烟来。中年干部一边吸烟,一边研究地看着支书,支书则扭头看别处。

中年干部:“拖拉机的事儿,不算什么事儿。如果连那样的事儿都胡乱上纲上线,证明干部的眼里没大事儿了。”

支书:“你能这么看,我就不生气了。”

中年干部:“当前全国的大事是搞路线斗争,阶级斗争。继续地、深入地搞。这一点,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支书不吭声。

中年干部:“县武装部几辆车的汽油被盗了。偷点儿汽油也不过就是犯了一个偷字的罪,按说也算不上是多大的事儿。但偷的是武装部几辆车的汽油,性质可就不同喽!你说是吧?”

支书不由得看他,脸色不安起来。

中年干部:“可能和你们村那台拖拉机有关。”

支书:“这要有人拿出证据来。”

中年干部:“那台破拖拉机里灌的什么油?”

支书一愣:“这……我没问过,事儿一多,忘了问了。”

年轻干部突然闯了进来,将拎在手里的塑料桶往地上一扔:“搜出来的,是武装部停车场的桶。”

支书看着桶呆住。

又有两人进屋,各捧一摞书,其中一人的腕上还吊着个黑皮革包。

中年干部:“书放桌上。”

二人将书放在桌上,退开,肃立一旁。

中年干部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翻看了几页,放下:“封、资、修……”

年轻干部:“都是该一把火烧了的书。公安的同志来搜查过一次,没搜查出来。”

中年干部:“让这样一些书到处流传着,‘文化大革命’不白搞了?”

支书张张嘴,半晌才挤出句话:“这事儿,我承担。”

中年干部嘲笑地:“你哪儿来的?”

支书:“当然不是偷的。我逼问过我们村那些知青,也不是他们谁偷的,是他们中有一个从县集上买的。但是,我后来允许他们看了。”

中年干部按灭烟灰:“你呀,你呀,出了名的老猪腰子!说到底是‘老右’!历次政治运动你都‘右’!‘文革’以来,你更‘右’!”

支书:“干脆把我撤了吧。”

年轻干部:“怎么说话呢?!”

支书把眼一瞪:“难道你还要教我说话不成?!”

中年干部伸出一只手:“把那帽子拿出来。”

腕上吊黑皮革包的人拉开包,掏出一顶军帽递了过去。中年干部看着写在帽里上的“武红兵”三字问:“你们村有名知青叫武红兵?”

“对。”

“他父亲是‘右派’,他自己填的档案表上,写的却是知识分子。这个情况你掌握?”

“知道。坡底村知青的档案我都去县知青办看过,小武的父母五七年离婚了,他的户口和他母亲落在一起了,所以他也可以那么填。”

“那也改变不了他父亲是‘右派’的事实!”中年干部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厉色道:“说你是‘老右’,一点儿也没说冤枉你!实话告诉你,今天我们要把武红兵带走!因为他有‘现行反革命’性质的言论,也有‘现行反革命’性质的行为!”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胡说!”支书大惊失色。

中年干部冷冷一笑:“我?县‘革委会’副主任,‘胡说’?”

正在门外的翠花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往马婶家跑。马婶家里,一些女人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马婶模仿着支书:“支书就这样——啊呸!呸!呸!呸!呸得公社那小白脸儿屁股一歪坐地上了……”

女人们笑。

“有年头没看见支书发脾气了。”

“也难怪支书发脾气。那些公社‘革委’、县‘革委’的人不来,咱们的穷日子过得还消停点儿。他们一来,准没好事儿!”

“整天革啊,革啊,革他奶奶个腿啊!还不是越闹腾越穷?”

正在这时,翠花惶惶而入:“武红兵闯祸了!县里的人要把他抓走!”

马婶停止了说笑:“哦?他能闯什么大祸啊,值得来这么多人抓他?”

“他为那台拖拉机偷了油,人家都摆出证据了!”

“这孩子,可也真是的,没油,咱不用它就是了嘛!”

“还说他是‘现行反革命’!”

女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妇女问:“不会吧?他整天在咱眼皮底下干活,一没听他喊过反动口号,二没见他贴过反动标语,现的什么行啊?”

翠花:“我亲耳听到县‘革委会’的家伙那么说的!具体他现的什么行,我没再往下听。”

马婶:“这,这可咋办!你爹啥态度?”

翠花:“我爹当然反对啦!可他一个小小的村支书,人家县‘革委’一位副主任亲自带着些民兵来抓人,他阻拦得了嘛!”

马婶:“那,你啥主张?”

翠花:“小武子自打来到咱坡底村,干活从不耍奸偷懒,这是咱们大家都得承认的,是不?”

女人们纷纷点头。

翠花:“现而今,冤枉人的事儿多了,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抓走啊!大家都到各村口去堵他,别让他进村,让他到什么地方去躲一阵子,避过眼前这一劫再说!”

一妇女问:“那,咱们不也逃不了干系啦?”

马婶沉吟地:“咱都是贫下中农的老婆,法不责众,量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有妇女赞成:“咱不仅都是贫下中农的老婆,咱们自己不也都是打贫下中农家里嫁出来的?”

马婶:“别说那么多了,照翠花的话去做!”

武红兵他们拖着拖拉机刚进村,就被几名持枪的民兵拦住了。

武红兵显然心里早有准备,镇定、主动地伸出了双手,说:“油是我一个人偷的,不关任何别人的事!”

冰凉的手铐铐住了他的手。

冯晓兰、春梅束手无策。

马婶和翠花等一群妇女恰巧赶来,见状都呆在原地。

支书、县‘革委’的中年干部、公社‘革委’的年轻干部以及那两名随从也走了出来。支书手拿一大张对折着的大白纸。

中年干部对支书命令道:“你说吧。”

支书看着众人和孩子们,艰难地:“他们预先写好的,要我亲自贴,还说小武是,是‘现行反革命’……”

武红兵惊愕。

支书愤怒地把手中的纸撕了:“我说不是,但我说没用。”

“你!”年轻干部想上前制止。

中年干部用手一拦:“让他表演。”

支书对武红兵说:“小武,坡底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爸妈……”

年轻干部:“他爸是‘右派’!”

支书横他一眼,接着对武红兵说:“以后,只要你还能回到坡底村,那你就还是咱坡底村的知青!不管我以后是不是支书了,坡底村人,是会把我今天这话当回事儿的。”

武红兵流泪了。在场的人也纷纷流泪了。

支书走到了中年干部跟前,二人眈眈对视。

“啊呸!”支书双手一背,一步步走了。

赵曙光走在回坡底村的路上,见前方有吉普车和卡车开来,闪在路边。卡车从他眼前开过时,他看到了车上的武红兵。

“红兵!”赵曙光大喊。

卡车绝尘而去。

赵曙光追了几步,停下,转身向村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