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知青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一名知青忽然说:“哎,咱们怎么把党给丢了?”

大家站住,一齐回头,不见了支书的踪影。

再回头去找,原来支书又回到了农业物资站的院子里。只见他坐在手扶拖拉机上,搬这儿弄那儿,自言自语:“什么样的汉子娶什么样的老婆,我要是指望村里有台新的,那八成得等到共产主义了!”

赵曙光附和:“只要还能让它跑起来,新旧又有什么关系呢?”

支书:“可咱交不出一百元现金……”

“有多少先交多少啊,站长同意咱们以后用活儿顶。”赵曙光说着,向支书伸出一只手。

支书不情愿又不得已地掏出钱交在赵曙光手里,叹道:“唉,谁叫我为这东西都快得单相思了呢。”

支书坐在手扶拖拉机的驾座上,煞有介事地操纵方向盘。冯晓兰和李君婷以及另两名男知青坐在破斗里;赵曙光、武红兵和其余知青,有的用草绳拉着,有的从后猫腰推着,有的不无兴奋地跟着跑。

支书也情不自禁地唱起来:

一道道沟来一面面坡,

坡上沟里住人家。

没有女子哪有家?

哎呀穷光棍相中个猪八戒他姨!

……

串串笑声在沟壑间回荡……

韩奶奶的破窑屋灯光微亮。

赵曙光在用麦秸团擦洗一些大大小小的零部件,但盆中却不是汽油,而是锈色的脏水,还泛着一层泡沫。清洗完毕,他又用块破布擦干那些零部件。

窑屋里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不过炕上的被褥枕头已与韩奶奶同时下葬了,只剩下残席。而油灯碗从墙窝窝那儿移到了离盆近的地方。

有风从窗纸的破洞蹿入,灯苗一阵摇晃。赵曙光同时也觉得身上一冷,不禁打了个寒战。

外边传来野猫的叫声。破窗纸被风吹得瑟瑟有声,拍得窗棂“啪啪”响。赵曙光忽然感到害怕,看窗看门,门扇也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一阵风吹进来,将灯苗扑灭了。

赵曙光下意识地抓起一柄扳子,望着门,片刻又放下了。他在心里默念:“韩奶奶,您如果还恋着您的窑屋,想回来待会儿,那就进来吧。我借您这儿,是想为咱村修好一台拖拉机。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您干您的,我干我的,我不怕。”

他掏出火柴,要重新点亮油灯。正在这时,半扇门“吱呀”一声开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火柴和灯碗同时掉在盆里。

赵曙光迅速操起扳子,猛转身,高举扳子大吼:“谁!”

他面前的一个人影也被吓得“妈呀”一声。

是冯晓兰。

“晓兰?”赵曙光放下扳子,用手背抹一下额头,“吓出我一头冷汗来!”

冯晓兰:“你也吓死我了!”

“火柴和灯碗都掉水盆里了,这下可好,连个亮儿也见不着了。半夜三更的,你不好好睡觉,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太知道你的性格了,要干完的事儿,不干完绝不罢休。怕你到天亮也干不完,怕你孤单,也怕你……忽然一时害怕……”

赵曙光笑笑:“刚才心里是发毛了一阵。”

“那我不是来对了吗?”冯晓兰从兜里掏出些东西递给赵曙光,“火柴,蜡。”

“你想得还真周到。”赵曙光点亮了蜡。那是碗状的一块蜡,是用多块腊头儿硬捏成的,但光晕比油灯亮多了。

光晕中,冯晓兰深情地望着赵曙光。

赵曙光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入怀中,低语:“我手不脏,甚至可以说,超干净。”说罢,捧住冯晓兰脸,吻她。

冯晓兰忽然推开他,说:“我看你手!”握着他双手,将他扯到蜡前,细看,心疼地:“手怎么皱成这样?”

“哪儿也弄不到点儿汽油,在县城我不是去了一次碱厂吗?向他们要了点儿工业用的碱渣子,泡了那么一盆水去锈,作用也还行。”

“那多烧手啊!看把手搞成什么样儿了!”

赵曙光笑了:“所以我说我手现在超干净嘛,估计大部分细菌都被烧死了。起初还觉得烧得有点儿疼,忙着忙着,也就不疼了。”

“现在呢?”

“现在有你来陪我了,心里高兴,更不觉得疼了。”赵曙光挽挽袖子,又要开始擦洗。

冯晓兰挡住他:“不许再弄了!”

赵曙光:“没事儿的,最多烧褪层表皮呗。听说村长家有獾子油,天一亮我就去抹抹。”

冯晓兰坚决地说:“反正不许再弄了!”

“那……那咱们别在这儿待着了。我先送你回去?”

冯晓兰却走到炕边,款款坐下,脉脉含情地望着赵曙光说:“我替你给天亮写好了一封回信,趁现在念给你听听?”

赵曙光犹豫一下,点点头,也走到炕那儿,双脚垂地,仰躺在炕上。

冯晓兰起身,将蜡移近,掏出几页折叠的纸,展开念:

天亮,亲爱的弟弟:

当你收到此信时,一看便知,这不是我的字迹,是你晓兰姐的字迹,我这里一切都好,所以你没必要担心什么。此信是你晓兰姐主动代我写的,你更不要猜疑什么……

坡底村知青宿舍里鼾声四起。武红兵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坐起,穿衣穿鞋。

刘江醒了,嘟哝着问:“我说,你夜游啊?”

武红兵:“我们全都呼呼大睡,让曙光一个人在韩奶奶那儿瞎忙活,我惭愧。”

刘江:“你说过的,我们文化低,去陪也是干陪着,不懂,兴许还添乱。何况,我看他自己也是瞎忙活。”

武红兵:“不去就不去,谁也没逼你去,这么多废话干吗!”他往下按一下趴着说话的刘江的头,离开了宿舍。

韩奶奶的破窑屋里,冯晓兰手拿着信纸,也躺在赵曙光身旁了,她问道:“我写得行吗?”

“比我写得好。我还从没对天亮叫过亲爱的弟弟。听你念信,我有点想他了。”

冯晓兰往赵曙光怀里一偎,温柔地说:“其实我也是想间接地给他写一封信。自从他来到坡底村一次,我觉得他更像是我的一个亲弟弟了。”

“那么,我呢?我对你就……”

冯晓兰用一只手轻捂他嘴,伏在他身上,声音更温柔了:“幸亏上帝没把你安排成我的亲哥哥……”

她动情地吻他。

赵曙光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烛光下,冯晓兰的脸看去那么秀丽,那么妩媚,那么温柔!她的眼睁得大大的,眸子晶亮。

冯晓兰:“曙光,除了你,我还能再爱上别人吗?如果我们真的是亲兄妹,那不是反而太不幸了吗?”

赵曙光轻轻将她拉起,也极为深情地凝视她。

冯晓兰:“我是你的,永远……”

赵曙光凝视她,缓缓脱去外衣。

冯晓兰微微摇头:“别……对死者太不敬了……”

赵曙光又一下子脱去了背心。赤裸着上身的赵曙光凝视着冯晓兰,胸膛剧烈起伏:“韩奶奶跟我们亲,她会原谅我们的。”

冯晓兰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抚赵曙光的胸膛、肩、臂。赵曙光握住她的手,亲吻,之后将自己的双手伸向她,替她解衣扣。冯晓兰温柔地将他的手推开,凝视着他,自己缓慢地一颗颗地解。

赵曙光双膝跪在她面前,以极为赞美的目光看着她。当她接着脱里边的衬衣时,他迫不及待了,双手一扒,将她的衬衣撕开,几颗小扣子掉在席上。

赤裸着上身的赵曙光和冯晓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炽烈而贪婪地互吻着……

武红兵来到了破窑前。手扶拖拉机停在门口,几乎拆卸得只剩骨架了,但能擦亮的地方却擦亮了。月辉下,被擦拭过的地方闪着朦胧的光。

只听破窑屋里传出一声响动,武红兵绕过拖拉机骨架,疑惑地向窑屋门走去。

剧烈的男女交织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晚,仿佛被放大了十倍……

武红兵呆站在门前,伸出手欲推门,却又缩回了,他当然明白里边正在发生什么事,但是显然并不能确定赵曙光在和谁。

他无声地走到窗前,侧身于旁,从破洞向内偷窥,看到了赵曙光赤裸的后背。这时,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冯晓兰的一句话:“我会怀孕的……”

他倒退着离开窗前,转身无声地走开,回到了知青宿舍。上炕之前,他踢这儿碰那儿,弄出些响声。

刘江问他:“怎么不陪着了?”

武红兵没好气地说:“他不需要!”

“你也插不上手吧?”

“闭上你的臭嘴!”武红兵躺下了。

支书家。翠花的房间里,她丈夫轻轻推她。她以为丈夫要跟她起腻,生气地将丈夫的手使劲儿一拨,嘟哝:“我睡得正香呢,别讨厌啊!”

丈夫又推她:“我不是……我是……”

翠花又将他的手使劲儿一拨:“你不是什么你?我看你就是!少碰我,再纠缠我一脚把你踹地上去!”

丈夫:“我怎么听着,刚才像有人敲门啊?”

果然,又是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翠花:“谁呀?”

“我,知青刘江!”门外的声音听来已很不耐烦。

翠花也不耐烦:“半夜三更的,什么事儿?”

刘江:“找支书,急事儿!”

翠花只得起身穿衣,一边掩怀系扣,一边看了丈夫一眼,见丈夫也正不满而又委屈地看她,笑道:“对不起啊,刚才误会你了!瞧你那样儿,那么点儿委屈就受不了啦?得,犒赏你一下!”说罢,弯腰在丈夫脸上亲了一下。

不料她刚下地,丈夫拉住了她手,嬉皮笑脸地:“多犒赏一下嘛,就多一下。”

翠花有些飘飘然地:“看,给脸就上鼻梁!”她装出一副无奈样子,又成心发声地亲了丈夫一下。

门外的刘江却躁了,不但将门拍得“啪啪”响,而且吼:“开不开门啊!再不开门我可踹了啊!”

翠花:“死刘江你敢!”急忙走出屋。

支书屋里,老伴也推醒支书:“好像是知青找上门来了。”

翠花开了门,半真半假地:“你个死刘江,反了你了?半夜三更搅我们的梦,还要踹我家门!我先踹你几脚……”

刘江一边躲一边说:“嫂子嫂子,没心思跟你闹,真有急事儿!”

支书已披衣出现,不失庄严地:“既是急事,快说!”

“支书,武红兵他们,背赵曙光到县城去了……得把赵曙光送到县城医院去!他什么时候回的宿舍,我也不知道。当我听到他呻吟,他已躺在被窝里了。我点亮灯,见他那双手,不对劲儿了……”

翠花焦急地问:“他手怎么了?”

刘江:“又红又肿。手背肿得老高!起先我们以为他就是手的事儿,可接着,他吐了,再接着,出冷汗,发高烧,说胡话……”

支书:“翠花,快去你王大爷家,借他家那辆带斗的独轮车!”

翠花的丈夫也出来了,说:“我去!”说完已走出门去。

刘江:“看病得花钱,主要是钱的问题。我们几个知青的钱凑一起才十几元,说不定曙光会住院,怕钱不够,要不也不来找您。”

“混话!这么大的事儿,不找我找谁?翠花,你,那个那个……”支书也有点乱了方寸。

翠花比支书还急:“说呀!那个那个什么呀!”

支书口中终于蹦出两个字:“鸡蛋!……这还非用我说嘛!”

“这儿呢!知道就得靠鸡蛋了……”

支书老伴已不知何时站在支书背后,手中拎着装鸡蛋的篮子。

支书接过篮子,看一眼,里边才几个鸡蛋。

他将篮子朝翠花一递:“这么几个够干什么的?你,你和刘江,你俩就用这篮子,挨家挨户去给我收鸡蛋!”

翠花:“这时候?”

支书生气地:“不这时候还啥时候?”

刘江:“支书让收的,那咱俩别耽误时间了呀!”说着接过篮子,和翠花双双离去。

门口只剩支书和老伴了,支书在发愣。老伴问他:“你不去?”

支书:“我在想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家里除了那几个鸡蛋,再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不你把那炕桌扛上,不都说是件古董吗?”

支书:“别人打哈哈的话你也信?真有好主意!”说完,跨出门大步而去。

天已微明。武红兵背着赵曙光跑在路上。其他几名男知青跟在后面跑。

赵曙光迷蒙地睁开眼睛:“谁在背我?”

武红兵没好气地:“现在是我,刚才是别人!”

赵曙光:“红兵,你要把我往哪儿背?”

武红兵不愿再跟他说什么,只管背着他飞快地跑。一名跟着跑的知青替武红兵回答:“我们要把你送到县城医院去……”

赵曙光:“我怎么了?”

跟着跑的知青随口答道:“鬼知道!红兵,要不要换你?”

武红兵大口喘着气:“不用,还能跑会儿!”

知青们、囤子和翠花的丈夫坐在医院走廊的两排长椅上,支书背着手,在两排长椅间烦躁地走来走去。

武红兵有点抗议地:“你也坐下行不行啊!”

支书:“我往哪儿坐?你当我就没走累?”

的确,两排长椅再也挤不下一个人了。而坐着的人,似乎都在发愣,对支书的话充耳不闻。

武红兵并不让座,说:“没地方坐你老老实实站那儿,走来走去晃得人头晕!我看就是没走累!”

一名知青似乎有点儿看不过去听不过去了,但也不让座,冲王川道:“哎,王川,给你支书老丈人让座。”

王川站起,惴惴不安地:“爹,您请坐这儿,刚才我光发愣了,您别见怪。”

支书心烦意乱地一挥手:“我不坐!”

正这时,冯晓兰来了,除了武红兵,其他的知青齐刷刷地站起来。武红兵却将头一扭,不看冯晓兰。

冯晓兰急切地问:“曙光怎么样?”

刘江:“在急诊室呢,做了几项血检,我们这儿正等着确诊结果。”

急诊室门一开,一位中年男医生走出来。

支书一步迎上去:“他手怎么样?”

医生:“手的问题挺严重,属于液态烧伤,如果不感染,十天半月就会好的。但是血检显示,他营养不良,低血糖,伴有神经紧张引起的暂时性昏迷症状。住几天院,打打点滴,补充些营养也就恢复了。他是你们村什么人啊,你们这么重视?”

武红兵:“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知青!”

支书瞪武红兵一眼,将医生扯到一旁,小声地:“不重视不行啊!北京知青,毛主席身边来的,有个三长两短,我哪儿担得起那责任!大夫您千万给认真治,怎么治我们都听您的。”

医生猜测:“高干子弟?”

武红兵大声地:“他爸是团长,而已!”

所有人都望向武红兵,都感到了他话中的不快情绪。

支书:“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村支书没有!”

医生:“您是……”

冯晓兰:“他是我们村支书。”

医生:“啊,啊,失敬了。我已经把住院单开好了,你们去人交三百元押金,先住十天院吧!”说着,便将住院单递向支书。

支书伸伸手,没敢接。

“怎么?”医生见他不接,有些纳闷。

支书吞吞吐吐地:“大夫啊,是这样的……鸡蛋,一会儿就会送来的……”

有知青喊:“来啦来啦!”

只见刘江和翠花合拎着满满一篮子鸡蛋急匆匆赶来。

支书高兴了,对医生说:“看,看,我们坡底村人办事那是绝不含糊的!先收下这一篮子,隔三差五我们接着往这儿送……就是我们村的母鸡来不及下那么多蛋,我们向外村借也借得来!”

医生误会了:“哎呀,他十天里怎么吃得了这么多鸡蛋呢?”

支书:“也不光是给他吃的……这是,这是……咱农村不是没现钱嘛,顶住院费行不?”

医生:“哎呀,那我可做不了主!”

支书:“您的意思是,得找院长?”

医生:“我们现在不叫院长,叫院‘革命委员会’主任、副主任。我看你找他们也没用。医院怎么能直接收鸡蛋呢?你们怎么也得自己去卖成钱吧?”

支书:“说得也是说得也是……那,我打个欠条,先让我们的人住上院?”

医生:“这我更做不了主了!”

忽然,一个穿白大褂并戴“革命造反派”袖章的人走来,对坡底村人挥斥地:“哪儿的你们?把座位都占了,一会儿到点正式开门了,别人来了坐哪儿?”

大家都乖乖站起来。

医生:“这是我们‘革委会’副主任——他们是坡底村的,六点来钟的时候送来一位急诊病人,正好是我在值急诊班。”

支书毕恭毕敬地:“请问主任贵姓?”

“用不着问我姓什么!送一个病人来这么多人干什么?这鸡蛋又怎么回事?”主任转头瞪着医生,“送给你的?”

医生慌了:“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向毛主席发誓不是送给我的。他们想用鸡蛋顶住院费。”说罢,抽身而去。

主任:“开什么玩笑!医院是大集?!”

支书:“我刚才正说,我打欠条,先让我们的人住下……”

主任上下打量支书:“村干部?”

“对对,支书。”

“拥护县‘革命委员会’不?”

“拥护拥护!那当然得拥护!”

主任白了支书一眼:“谁知道你真拥护还是假拥护?休想!把病人带回去,凑齐了住院费再送来!”

一边的刘江忍不住了:“他可是北京知青!”

主任:“北京知青怎么了?北京知青就都是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的?到本县插队的‘黑五类’子女也不少!”

冯晓兰闻此言,默默将脸转向窗外。

武红兵刚想说什么,被王川扯到一旁。

王川:“明摆着不顺,你就别插言了啊!”

忽然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请问,哪儿有公用电话啊?”

所有的人循声一看,来的是李君婷,她冲主任嫣然一笑。

主任指指放在不远处的电话,色迷迷地望着她走过去。

刘江小声对一名知青说:“瞧他那眼神儿,真想揍他一顿!”

不料主任耳尖,听到了,又挥斥道:“没事儿的都出去都出去!剩下一个人,赶快把你们送来的病人带走!”

李君婷这时已走到电话前,大声地:“穿白褂戴袖标那位,请您过来一下。”

主任自指道:“我?”

李君婷点点头。主任颠颠地走过去。

李君婷:“我们不能把病人带走。今天必须住院。非但必须住下,而且,还得免费!”

主任听得直眨巴眼睛,被李君婷的姿态镇住了。

李君婷:“你们医院‘革委会’,承认县‘革委会’的领导不?”

主任连连点头。

“那么也肯定接受省‘革委会’的领导喽?”

主任又一阵点头。

“那么,您是医院里的什么人物?”

不仅主任,包括支书在内的所有坡底村来的人,也都被李君婷那自信足足、高所有人一等的优越感给镇住了。

主任吭吭哧哧,一时不愿说出自己身份。

刘江:“他是医院‘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李君婷:“那就好办了。现在请您注意听我的话,我有位叔叔,是县‘革委会’副主任。我还有位叔叔,是市‘革委会’副主任。省‘革委会’里,也有我叫叔叔大爷的人!我们既是知青,当年也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怎样对待我们生了病的首都知青,这可是一个政治感情问题。既然您已经说了承认县‘革委会’,那我就先给是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叔叔打电话吧,您请听好……”

李君婷抓起电话拨号。

主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不安,嗫嚅地:“你……你可千万别……”

“放心,我不会告你的状的。”

电话通了,李君婷对着电话:“郝叔叔啊,我是君婷……”

另端传来男人的声音:“君婷啊,又好久没见你啦,这么早给叔叔打电话,有事儿吗?”

李君婷的声音变娇了:“叔叔,没多久嘛!我是在县医院里给您打电话。我们一名在坡底村插队的北京知青病了,坡底村是个特别特别穷的村,这您也知道的。他现在已经在医院里了,医生说要住十来天医院,可村里交不起住院押金,住不了院,打欠条也不行。叔叔,您看这件事可怎么办啊?对方是革命军人家庭的子弟,父亲是朝鲜战场上的英雄……”

李君婷打电话的声音也传到急诊室里。正在输液的赵曙光目光焦急地看着输液瓶,伸手欲拔针头:“我不打了!”

年轻的女护士按住他:“又犯急!外边不正在解决你的住院问题嘛,你看,再有一两分钟就滴完了……”

急诊室外,李君婷将话筒递向主任,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甚至还可以说有那么点儿洋洋自得。

主任接过话筒,听着,喏喏连声:“对,是的是的,您批评得完全正确,本人虚心接受,坚决落实……”

如此峰回路转的结果,使坡底村来的人个个面有喜色。李君婷自然也将目光望向他们,当她的目光与冯晓兰的目光相对时,冯晓兰冲她感激地微微一笑。

主任放下话筒,对李君婷说:“免费!小单间病房,您满意吗?”像下级在跟上级首长说话。

武红兵这时独自离开了,他表情复杂,有放心,也有别的。比如嫉妒,那是一种不屑式的嫉妒。既是对李君婷所拥有的特权背景的嫉妒,恐怕也是对赵曙光的嫉妒。

李君婷倒显得挺懂事,对主任说:“满意不满意,您问我们支书吧。”

支书不待主任问,连说:“满意满意,太满意了,这还能不满意吗?”

急诊室的门忽然一开,赵曙光出来了。他夹着双肘,缠了药布的双手半举胸前。护士跟出,劝说:“这不问题都解决了嘛,接着你得听我的安排了呀!”

赵曙光:“对不起,我不能听您的安排!”接着又对支书说:“支书,我不住院。”

支书:“你看,你这……劳师累众地来了这么多人,你不住院……那,那大家算怎么回事?”

李君婷往赵曙光跟前一站,说:“谁的话也不听,总该听我的吧?”

赵曙光苦笑,笑中有感激的成分,也有惭愧的成分。为了表达感激,他想用手摸摸李君婷的头发,但手还没触到李君婷的头发,见自己手那样子,又将手缩回去了:“你的也不听!”

冯晓兰:“曙光,你这样多不好也不对。”

赵曙光转身望冯晓兰,欲言又止。他将目光望向了大家,坚决地:“让大家操心了,我感激。但是要让我住院,那还莫如干脆杀了我!”说罢,径自走了,留下众人望着他背影发呆。

主任:“这……这可不能怪我啊,我改正错误可是诚心诚意的!”

李君婷使劲跺一下脚,气出了泪。

疲劳和饥渴的知青们都回到了坡底村的宿舍。累的往炕上仰面一躺,饥的找到土豆、地瓜、饼子之类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吃,渴的守在桶边轮流用同一个缸子喝水。

刘江自言自语道:“来回走了七十几里,部队拉练也不过如此。”

另一名知青:“支书那话倒说对了,咱们这算怎么回子事?”

刘江:“自讨没趣儿呗!”

武红兵:“赵曙光人呢?”

刘江:“我看到跟冯晓兰走了。大概到支书家去了吧。”

一个知青:“到支书家去解释,有必要让冯晓兰陪着?”

刘江:“那谁知道!也许还要向冯晓兰解释什么吧?我见支书一路上那种气哼哼的样子,心里直想笑!”

“说不定他心里还暗暗高兴呢,替村里省下了一笔钱,岂不正中他下怀?”

“你忘了,李君婷一出现,不是免费了嘛!”

“以前以为李君婷故弄玄虚,看来她在陕北用得着的叔叔大爷什么的还真不少!”

在七言八语的议论中,武红兵喝了半缸子水,坐在门槛发呆。大家接下来的议论他仍句句听得分明:

“你们没看见李君婷快气哭了?”

“不是快气哭了,是已经哭了。掉眼泪了嘛!严格地讲,落泪就算哭。”

“免费还不住院,不知曙光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都是傻瓜的想法。”

“我要是李君婷,我也会被气哭的!”

“我要是赵曙光,我幸福死了!知青点仅有的两个姑娘都为他忙前跑后的,那什么感觉啊?太他妈不公平了!”

刘江:“你们不解吧,羡慕吧,气不过吧,我可不发牢骚!因为路上掉了五六个鸡蛋,掉了还不碎?碎了还能扔?那我呢,就掉一个,捡起一个,生喝一个!一个星期以内,我想我的营养差不多也够了……”

大家一拥而上:“揍他!揍他!不能让这小子占那么大便宜!”

武红兵在大家哄闹时离开了。

他来到韩奶奶的破窑屋前,绕着手扶拖拉机的骨架转,蹲下站起地看,弄弄这儿,弄弄那儿。然后走到门前,站片刻,轻轻推开门,进入。

他在破窑屋中看那盆水,看那些部件,最后将目光望着残席陋掩的炕面。

他发现了从冯晓兰衬衣上掉下的两颗扣子。他把它们一一捡起,放在手心上凝视,小心地放到嘴边亲吻……

赵曙光和冯晓兰又来到他们幽会过的那破窑洞里。

不过这次他们没有亲昵地在一起,而是面对面地坐着。二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同寻常,冯晓兰一脸庄肃,赵曙光则有些懊悔。

冯晓兰轻轻地说:“想说什么,说吧。”

赵曙光往后一仰头:“我要是还在医院住下去。那我就更瞧不起自己了。”

冯晓兰:“‘更’是什么意思?”

“因为大家推我去往医院的路上,我已经就很瞧不起我自己了。”

“因为自己是老高三,学了那么多化学知识,却没想到工业用碱会烧伤手?”

“我并没白学那么多化学知识,那点儿常识我是有的,也想到了。只不过怀有侥幸心理,没料到后果会那么严重。”

“疼不?”

“疼。但心里更疼。”

“别拐弯抹角的,直说。”

赵曙光:“自从出生以来,我从没像今天这么感到羞耻过。在急诊室里,听着大家在外边说的话,听着支书低声下气求人家,我几次想拔掉输液针头,逃离医院……”

冯晓兰:“如果你说你多么感动,那我特别理解。我也替你受感动,包括被李君婷感动。如果你还说你多么过意不去,我也特别理解。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的是感到羞耻。这我就不明白你了,请解释给我听。”

赵曙光凝视冯晓兰,她也凝视他——仿佛都要运用读心术,读出对方的真实心码。

赵曙光低下头去,自责地:“我太缺乏克制力了……”

冯晓兰:“我怎么听出,你说的是‘我们’的意思?”

赵曙光摇头:“你误解了,我绝对没有也埋怨你的意思……”

冯晓兰不禁有点激动了:“可你又究竟能埋怨我什么?埋怨我昨天晚上太过于关心你,不去看看你就睡不着?埋怨我对你太多情了?埋怨我在你感情冲动之时,我居然没有显现出比你更大的克制力?”

赵曙光生气地:“我说过了我没有那种意思!我是男人!男人应该处处比女人强一些!如果我有足够的克制力,我们昨天夜里就不会那样!如果我们没有那样,我也许就不会发烧!如果我没有发烧,就不会拖累那么多人半夜三更轮番背着我,用独轮车推着我往医院跑!支书就不会因我低声下气在人前受屈辱!”

冯晓兰:“那么你的手烧成那样就不必去医院了吗?”

赵曙光看着双手苦笑:“支书家有獾油!医院也不过就是往我手上抹了一层獾油。”

冯晓兰:“可医生的诊断是营养不良!是神经性胃痉挛!建议你住院也是因为这两个原因!”

赵曙光:“你那么大声干吗?你那么激动干吗?坐下行吗?怎么,我内心充满了自责,就不该向亲爱者倾诉一下吗?”

冯晓兰:“我不坐!用你的逻辑来说,倾诉也是缺乏克制力的表现!”

“你这是在抬杠!”赵曙光拍身下的草,却拍疼了手,皱眉,倒吸凉气。

“而你一开始就在侮辱我!”冯晓兰眼眶充满泪水。

赵曙光极度讶然地看她。

“赵曙光,你把自己想象成什么人了?人间圣徒?普罗米修斯?道德完美主义者?当你产生羞耻感的时候,亲爱者应该奉陪你一道忏悔?当你自责的时候,亲爱者也应该觉得罪过?这就是你紧急把我又约到这里来的原因对不对?那么我告诉你,冯晓兰偏不!我没什么可忏悔的!我认为我已经多次表现出了令自己很满意的克制力!我才不想象自己是圣徒!我也从没要求自己在道德上多么完美!凡间男女人人具有的七情六欲我都具有,也都要!而且一点儿也不因此就瞧不起自己,更不觉得羞耻!我只不过是一个不沮丧的插队知青,一个知道感恩的姑娘,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赵曙光看着冯晓兰,听着他的话,呆了。

“你继续因你的羞耻感而自我折磨吧!”冯晓兰环视一番,“这个地方,我再也不会来了!”

冯晓兰冲出窑屋。

赵曙光又用力拍了一下草,这一拍使他的手更疼。他将那只手缩于胸前,耸起肩弯下腰,口中丝丝有声地吸着凉气。

赵曙光在破窑洞里呆坐了一整天,晚上才回到知青宿舍。

桌上摆着些老乡们送来的土豆、红薯、玉米、倭瓜、烙饼、鸡蛋,还有一扎挂面。大家在等着他和武红兵回来开伙,做晚饭吃。

而此刻的武红兵正在县城里的一处停车场。他拎着大号塑料油桶,钻入一辆卡车下偷油。头上的单帽被刮掉,他竟未察觉。直到他背着塑料桶回到沟壑间,才发觉遗失了帽子。他回望来路,县城的灯光已在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