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眠之夜

将军吟 莫应丰 第2页,共2页

“你说,工作组的积极分子怎么啦?都是坏人?你说清楚一点。”邹燕有意见。

范子愚瞟她一眼说:

“是不是坏人,自己去想,别到时候当个死保皇,跟着反动路线一起完蛋。”

“谁死保皇了?斗争陈政委我没有去?你上北京串联我反对你了?”

“可是工作组在的时候,你还贴我的大字报呢!”

“那是上头布置的,我不写能行?”

“行!你写吧!最好今儿晚上再写一张。保皇狗都是可恶的。”

“你别嘴里不干不净!”

“我骂保皇狗,你叫唤什么!”

“我今天非跟你搞清楚不可。”

邹燕呼地跳下床来。她下身同样穿着那种鹅黄色的棉毛裤,大概是前几年未曾发胖时买的,现在穿在身上显得太小了,那肥实的大腿,丰厚的臀部,全都不堪入目。赵大明本应在他们夫妻之间调解调解,却又怎好插手呢?只得故意望着别处,暂时回避回避。

“你说,你说,”可能是邹燕在指着范子愚的鼻子步步逼近,“死保皇,我保谁了?你说清楚,我保谁了?”

“保他妈的反动路线,工作组,刘少奇。”

“我认识刘少奇?我看见过刘少奇?我知道他搞了什么?”

“老子一辈子也忘不了,老婆写丈夫的大字报!差点把老子的家庭都拆散了。”

“你那话本来就错了嘛,什么‘政治政治,不正也不直’。这话对的?贴你的大字报贴错了?”

“还在搞反动路线,直到今天,现在,这个时候,死保皇!”这夫妻俩的争论看样子得要持续一段时间,既然不能起调解作用,那就干脆先离开一阵吧。赵大明这么想着,悄悄地走到外面去。时间已是凌晨两点了,无论丁字楼或这里的家属平房,熄了灯的很少,高谈阔论和大吵大嚷的声音从好些个窗洞里传出来。赵大明被这一切吸引着,激励着,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到北京串联。北京到底是离毛主席近,到底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所有这些到过北京的人都成了全新的政治家,他们仅仅在北京呆了几天而已。“要是我也去了,”大明想,“决不会比他们落后,我还是北京人呢!”他感到自己在这些上过北京的人中间,显得像个愚蠢的老保,所以他不敢随便多说话,更不敢冒失地参加到人家的辩论中去。但他已暗自下定了决心:走着瞧吧!

后来那夫妻俩不知是怎样使他们的矛盾得到解决的,吵闹终于平息下来了。范子愚在那里喊叫,赵大明应了一声走回去,谈话继续进行。邹燕已经躺下了,怀里搂着他们惟一的还只有两岁的小儿子,面对里面,像睡着了似的。

“我讲到哪里了?”范子愚走出去把酒瓶拿来,又倒上了一杯酒。

“你第二个问题还没有谈完。”赵大明说。

“哦,是的。这回工作组整群众,整了很多黑材料,像刚才我老婆给我贴大字报那样的一些话,不都整进去了?都会进档案的,走到哪里背到哪里,一辈子甩不脱。讲错一句话,倒霉一辈子,你不反掉那条反动路线怎么行!你不把那些黑材料搞掉怎么行!”

赵大明不吃不喝,认真地听着、想着。

“你别若无其事,这回没有整到你头上你以为就永远平安无事了?哼!反动路线不打倒,你等着倒霉吧!你今年还只有二十四岁,还要活几十年,哪天一脚踏空你就完了。谁能保险一辈子不说错一句话呢?反动路线就专抓你的辫子,挑动群众斗群众,被斗上一回你就受不了。”

“可是……”赵大明反问,“那么你说,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实质到底是什么呢?”

“这还不懂?矛头对准走资派,这就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实质。”范子愚说,“毛主席可真是想到我们革命群众的心窝里去了!”

这话说得那么激动,那么诚恳,那么动感情,赵大明听了心中一热,也就忘了深究范子愚的定义对不对了。

“第三个问题……”范子愚指着酒杯,“你喝酒吧!慢慢儿来,我今天不想睡觉了,现在这年头,革命积极性靠自己。来,喝!腊肠吃完了还有。”他举起杯一饮而尽,“第三个问题是我重点要跟你谈的问题。我在北京遇到一个地方造反派头头,看样子背景很深,显得很老练,一个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告诉我,造反要有后台。这个话不要公开去讲,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不光要有后台,还要有硬后台。聂元梓写出全国第一张革命大字报,你以为是她自己瞎碰的?不是,她有后台,早有消息说,她有人支持。这就是内幕,你懂吗?造反可不能光是咋咋唬唬,造反有造反的艺术。你说我们的后台找谁呢?”

“找陈政委?”赵大明试探地问。

“不,陈镜泉不行。刚才我们把他一斗,就知道八成啦!他拼命否认我们这里存在着反动路线,这说明什么?至少说明他路线觉悟很低,他怎么可能支持我们造反呢?说不定他正好是刘少奇那边的人呢!”

赵大明听了吃一惊,心里知道的情况不敢说。

“你看彭司令员怎么样?”范子愚说,“我早就听人讲过,彭司令员有个外号叫炮兵司令,意思是说,他正派、耿直,喜欢放大炮,跟陈老总一样。这种人,一般都是没有大问题的。”

“对了!”邹燕兴奋地坐起来说,“大明你跟彭湘湘要好,你可以经常到司令员家里去,谁也不敢阻止你,你就当联络员吧!”

“不要你多嘴,你不保皇就行了。”范子愚训斥她说。

“你不让人家革命?假洋鬼子!”

“那还要看看你的实际行动。”

“革命人人有份,造反不分先后,你听见过没有?大明,他不许咱们造反,咱们自己成立战斗队,你当头头。”

赵大明觉得他们夫妻俩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

“他是要当头头的,”范子愚说,“可不是当你们的头头。大明,我告诉你一点形势,目前我们全团已经有百分之七十的人参加了我们这个组织。还有很多人提出了申请,我现在还要考虑考虑要不要他们参加。除了我们这个组织,别的都没有搞头,都是保皇的。”他转对邹燕说,“你想参加我照顾你一下。”

“谁要你照顾!”

“那你就别参加。”

“我去找另外几个头头去。”

“好了好了,你就让她参加吧!”赵大明打了个圆场。

“看在你的面子上,”范子愚说着转对邹燕,“你放心睡觉吧!”

邹燕仍旧不睡,干脆把棉衣穿上了。

“怎么样?你当一个头头。”范子愚对赵大明说,“你负责抓宣传工作,你笔头子硬。林副主席讲,枪杆子笔杆子,干革命就靠这两杆子。就请你发挥你那笔杆子的作用吧!现在这年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再就是,你还要担负一个特殊的、非常重要的、关系到造反派命运的联络工作。不要你联络别的,专门联络上头。你看怎么样?”

“干吧!大明,别犹豫了。”邹燕也鼓动他。

赵大明到这时才算是完全明白了,说了半天,目的是在最后一句话上,“专门联络上头”,原来如此!

“你表个态呀!”范子愚在催。

赵大明知道,目前自己的表情一定是很不自然的。忽然想起,他们在北京串联,难道关于彭司令员的事,连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吗?决定问问:

“老范,你们在北京有没有见到吴法宪司令员?”

“哦,见了。”范子愚激动地说,“我告诉你呀,咱们空军的吴司令员可真是叫人感动。我们在那里开过一次斗争会,主要是斗他,还有一些别的领导干部。其中吴司令员的态度最好,一再主动向台上的毛主席像请罪,叫他低头就低头,口口声声罪该万死,执行了反动路线,并一再请求革命群众教育他。他还说,无论什么时候需要批斗他,通知一声就行了,随喊随到。我们问他对斗争会有什么看法,他说,‘我完全支持同志们的革命行动。大家斗我是爱护我。’你看,多有水平!跟陈镜泉完全两样。我告诉你呀,”他凑近赵大明的耳朵神秘地说,“吴法宪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成员,绝对可靠。”

这句话等于是宣告:彭司令员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敌人。赵大明的头脑中轰的一声响,再也不能保持平静了,他需要马上离开,关上房门独自仔细地想一想。

范子愚见他半天不做声,以为他是不敢起来造反,便进一步激发他说:“这一回,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次大考试,是革命的还是反革命,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是红的、白的还是粉红色的,都得考验出来,你看着办吧!”

赵大明含含糊糊地敷衍了几句,回宿舍去了。

转眼已到天亮,赵大明主动跑来敲开了范子愚的门,他脸色铁青,两眼通红,十分激动地对范子愚说:“老范,为了捍卫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我一定和你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不管付出多大的牺牲,也在所不惜。”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眼泪忍不住噙满了眼眶,他颤颤抖抖地说完最后一句话,“需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但是,我们不要找什么后台,革命从来不靠救世主。”

范子愚大概是没有睡醒的缘故,望着赵大明发痴,好像没有听明白似的。倒是邹燕细心,在赵大明走了以后,她对范子愚说:

“你看赵大明,到底是工人的儿子,人家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感情多深!说着说着就流泪了,一点儿也不做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