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大家骤闻此语,
冷汗直淋。
总结构之下:
一、吴荪甫与劳动者:第一次罢工,只从资a.因吴荪甫要减工资而引起第一次罢本家方面对付中反映工。出来。第二次是正面写了,b.借了党部、官厅、流氓、工贼之力量,但罢工指导者的活动算是把第一次罢工压下去了;工人一及意见不一致却是从无所得,只产生了几个有希望的领的工人口中反映。资方破坏手段也是从与袖。工人发生关系这一点c.第二次罢工为吴要暂时停厂(此时吴上正面写出来。第三次是一面从资方正受银行家之压迫)而起的,也是继写,一面从指导者(玛续第一次退守后的反攻。金等)方面写。d.此次亦如前一样被镇压;但因复杂的
关系(即有赵派在中鼓动),吴不得不
仍开厂,但工钱一律打个八折发给。在
此役中,罢工指导者之间发生了不同
的意见,工贼中间,亦在蒋派,改组,取
消,及资本家雇用工贼四者之间的暗
斗。工人中分裂。第三次罢工时,吴是e.第三次为赵派所鼓起,口号为回复从不愿的,因他刚刚抛前工资额。售出一批货,是用了f.此次因承两次之教训,一般工人ae腬f0比较低廉的价格抛左出,然因工人工资已倾,而且团体亦坚,第一次罢工所产减,故尚有利。他出售生之领袖至此时大有作用,而指导者此定货,为的要付银行的借款。亦比较意见一致——李立三路线,工
人想打厂。
然指挥罢工者中仍有不赞成打厂,尤其
是工人中之领袖,故虽立三路线者想借
此造成所谓暴动,竟不成功。可是罢工
是很坚决。黄色工会企图夺取群众,则
欺骗,造谣,恐吓,无所不至。吴在既以武力解决占h.结果,吴荪甫用武力解决,暂时停厂据厂内之工人后即赴——这在他是损失,但他预算只停两避暑地。星期;此两星期中另招新工人。因为
丝厂停工者多,失业工人甚多,故招
新工是不成问题的。他乘此时到庐
山,因为他谋暗杀赵之事为赵所知,
且赵亦以通缉为报复也。
二、交易所中:
a.资产阶级之两大派在交易所中,最初是
合作者。他们的联合资本贿西北军后退
三十里,因此获利,此时他们是多头。但
其后赵即单独放空。因为西北军既退了
三十里,又反攻了。
b.其后吴得雷参谋之密电,知陇海线上中
央军形势又利,转做多头(陆匡时即为
吴之经纪人),狠狠的挤了赵一下。因赵
至此时尚为空头。
c.赵亦施神通,厚贿雷参谋之友,知前敌形
势,乃亦做多头(赵之经纪人为韩孟翔);
可是吴却知桂军发展甚快,将入长沙(六
月四日入长沙),乃又放空。一时市场几
乎成为陆韩二人之市场。一空,一多。然
不久吴实已暗中补空,而陆之卖出乃为
零星户头之投机及脱手者。赵则坚做多
头。六月中旬,桂军又退d.中央军胜报又来,债市渐高,赵又获出长沙,武汉复安。利。济南失陷的消息,吴先一日得
到,则又大放空。赵几为所倒。
然赵更做多头,力提市价,同时以公债维e
持会之名义散放空气,请政府财政部干
涉,又以倒把勾串改组派之名阴谋挤吴。
此时陆匡时亦大放空头,吴却暗中补进。
交割期届,陆为客人所累,不能不逃走。
三、恋爱关系:
a.范博文与林佩珊之恋爱不成,及与吴四
小姐之恋爱。
b.吴少奶奶之秘密恋爱。雷参谋之临别的
话忽然挑起了她"要恋"的情热,则注目
于阿萱(小叔)。赵收罗的女人和金刚c.赵伯韬先与刘玉英有染,继在交易所钻一样的多。第二次获利后忽又与交际花徐曼丽
有染(是徐勾赵,因徐本与韩孟翔有
关系,从韩处知赵大获利,故心动),
因此极触刘玉英之怒。玉英乃谋以
激烈手段对付。
d吴荪甫先与家中女仆有染,又在外与一
电影明星有染,后交易所最后胜利之时
(其实他并无多大钱赚进,因为亏空亦
甚大也),徐交际花忽又起赵而与吴恋。
二人同往牯岭。
e.女工朱桂英之恋爱。
f.林佩珊:她的娴娴想把她嫁给雷参谋,而
她的姊夫吴荪甫则赏识了杜学诗,因为
他是工程师之胚子。但她自己则有点爱
范博文,又有点爱阿萱。因为她还太小,
只有十五岁。
g.张素素,女学生,与佩珊同学,则爱李玉
亭,因为他是学者;但后来看透了这学
者不过是受资本家豢养的走狗,她又不
满意,而拟爱范博文,因为他是诗人;可
是后来看见诗人也是走狗之类,她又转
而爱了吴芝生,因为他是常发议论,象
个革命家;后来不幸看出吴亦非革命
家,她却爱了吴的同学,某甲;但当某甲
当真一天一天左倾时,张素素却又怕得
逃走了。
一、色彩与声浪应在此书中占重要地位,且与全书之心理
过程相应合。
二、在前部分,书中主人公之高扬的心情,用鲜明的色彩,
人物衣饰,室中布置,都应如此。房屋为大洋房,高爽
雄伟。
三、在后半,书中主人公没落心情,用阴暗的色彩。衣饰,
室中布置,亦都如此。房屋是幽暗的。
四、前半之背景在大都市,热闹的兴奋的。后半是都市之
阴暗面或山中避暑别庄。
五、插入之音乐,亦复如此。
六、最后一章,在亢奋中仍有没落的心情,故资产阶级之
两派于握手言和后,终觉心情无聊赖,乃互交易其情
人而纵淫(吴与赵在庐山相会)。
将这"提要"的内容和现在的《子夜》比较,可以发现有很大的不同。例如原"提要"除了着重写交易所中的投机狂和工厂罢工外,还计划用一些笔墨来写与各次交易所的交锋有密切关系的战争形势的变幻。原"提要"中资产阶级两集团间的明争暗斗更为激烈,甚至企图采用绑架、暗杀、通缉等手段,但最后却在共同对付共产党的默契下又握手言和了。原"提要"中的罢工斗争有三次,第三次又是赵伯韬鼓动起来的,这也与《子夜》中的不同。原"提要"还打算比较细致地写写立三路线指导下的工人运动,写指导工人运动的地下党员,其中有奉行立三路线的,也有反对立三路线的,也有守中立的,因此造成指挥混乱,没有全盘计划,结果是罢工失败了。”提要"中的人物也比《子夜》中的多且广泛,有军火买办、政客、大地主、失意军人、报馆老板、航商、矿商、恶霸、流氓之群,以及左翼作家和青年等等。"提要"中有些人物的活动也大大增加,如张素素等。人物之间的关系(包括恋爱关系)也更加复杂。不过从"提要"看,重要人物屠维岳却没有亮相,只笼统地提到有资本家雇用的工贼。冯云卿、冯眉卿父女俩的故事也没有提及。大概在拟定"提要"时,这几个人物在书中的重要性还没有在我脑中完全形成。另外,在原"提要"中我还初步确定书名为《夕阳》(或《燎原》、《野火》),并且作了形象的说明。但使我奇怪的是:原"提要"中却没有提到农村的动乱。这显然是个遗漏。因为我清楚记得,在写最初的分章大纲时,关于怎样表现农民暴动,包括曾沧海头上顶了一本淋过尿的《三民主义》等等细节,很费了些斟酌。小说开头写吴老太爷从双桥镇逃来上海,这就带出了当时农村的动乱和所谓"匪患"。后来吴荪甫在交易所和工厂两条战线上的苦斗,又与农村的动荡密切相连:如家乡财产的损失,农民的赤贫化,农村蚕丝业的衰败对丝厂的影响等等。这些,我都准备在小说中从正面或从侧面加以描绘的。关于红军的活动,我记得在分章大纲中原定双桥镇将被红军游击队攻占两次,第一次在小说的开头(即第四章所写的),第二次在小说的末尾,而且第二次使得吴荪甫在双桥镇的家产荡然一空。
总之,《子夜》的初步计划,还是雄心勃勃的,虽然不再是城市——农村交响曲,却仍旧想使一九三○年动荡的中国得一全面的表现。
但是,当我提笔要根据分章大纲写成小说时,就感到规模还是太大,非有一二年时间的详细调查,有些描写便无从下手。而我却无法储备一二年的生活费以便从事详细的调查。而且关于军事行动的描写,即使作了调查也未必能写好,因为我没有在部队中工作(即使是政治工作)的经验。于是就有再次缩小计划的考虑,彻底收起那勃勃雄心。
不过,我真正下定决心缩小计划,还是在写完了前几章的初稿之后。那时接连发生了几件事,又打乱了我的写作时间表。
一九三一年四月下旬,泽民和琴秋要去鄂豫皖苏区了,他们来告别,谈到秋白在四中全会后心情不好,肺病又犯了,现在没有工作;并告诉了我秋白的新住址。于是第二天我和德沚就去看望他们。秋白和之华见了我们很高兴,因为我们有四五个月没有见面了。在叙了家常之后,秋白问我在写什么?我答已写完《路》,现在在写长篇小说,已草成四章,并把前数章的情节告诉他。他听了很感兴趣,又问全书的情节。我说,那就话长了,过几天等我把已写成的几章的原稿带来再详谈罢。过了两天,记得是一个星期日,我带了原稿和各章大纲和德沚又去,时在午后一时。秋白边看原稿,边说他对这几章及整个大纲的意见,直到六时。我们谈得最多的是写农民暴动的一章,也谈到后来的工人罢工。写农民暴动的一章没有提到土地革命,写工人罢工,就大纲看,第三次罢工由赵伯韬挑动起来也不合理,把工人阶级的觉悟降低了。秋白详细地向我介绍了当时红军及各苏区的发展情形,并解释党的政策,何者是成功的,何者是失败的,建议我据以修改农民暴动的一章,并据以写后来的有关农村及工人罢工的章节。正谈得热闹,饭摆上来了,打算吃过晚饭再谈。不料晚饭刚吃完,秋白就接到通知:娘家有事,速去。这是党的机关被破坏,秋白夫妇必须马上转移的暗号。可是匆促间,他们往何处转移呢?我们就带了他俩到我家中去。当时我家在愚园路树德里,住的是三楼厢房。二房东是个商人。我曾对二房东说,我是教书的。现在带了秋白夫妇来,我对二房东说是我的亲戚,来上海治病,不久就要回去。我让孩子睡在地板上,把床让给秋白夫妇睡。之华大概觉得我们太挤了,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转移到别处去了。秋白在我家住了一两个星期。那时天天谈《子夜》。秋白建议我改变吴荪甫、赵伯韬两大集团最后握手言和的结尾,改为一胜一败。这样更能强烈地突出工业资本家斗不过金融买办资本家,中国民族资产阶级是没有出路的。秋白看原稿极细心。我的原稿上写吴荪甫坐的轿车是福特牌,因为那时上海通行福特。秋白认为像吴荪甫那样的大资本家应当坐更高级的轿车,他建议改为雪铁龙。又说大资本家愤怒绝顶而又绝望就要破坏什么乃至兽性发作。以上各点,我都照改了。但是,关于农民暴动和红军活动,我没有按照他的意见继续写下去,因为我发觉,仅仅根据这方面的一些耳食的材料,是写不好的,而当时我又不可能实地去体验这些生活,与其写成概念化的东西,不如割爱。于是我就把原定的计划再次缩小,又重新改写了分章大纲,这一次是只写都市而不再正面写农村了。但已写好的第四章不忍割舍,还是保留了下来,以至成为全书中的游离部分。这个新的分章大纲比前一个分章大纲简单多了,现在还保存着其中的一部分。
秋白住在我家中时,我们也谈到当时"左联"的活动情形。他问到鲁迅。原来他还没有和鲁迅见过面。我说:在方便的时候,我和你同去拜访鲁迅。五月初的一天,忽然冯雪峰来了。雪峰是送刚印出的《前哨》来的,原来他也没有见过秋白,我就给他们作了介绍。当时我想,我这个家条件太差了,闯来个生人,秋白连躲的地方都没有,这对他的安全不利。于是我就与冯雪峰商量。我说,鲁迅的家是比较安全的,他住在北四川路底的一个高级公寓里,房子宽敞,住这公寓的大多数是欧洲人或日本人,一般的中国人都不去那里,但秋白与鲁迅从未见过面,贸然而去,是否妥当?雪峰说,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倒有个可靠的去处,他有个朋友叫谢旦如,福建人,谢的父亲已故,是大商人,开过钱庄,家住南市,房子宽敞,秋白住到那里,是绝对安全的。不过先要征得谢旦如的同意,还要做些准备工作。我们与秋白商量,秋白也同意。我们又商定,如果谢旦如同意,就由他在《申报》上登一余房招租的广告,秋白、之华再去承租。又过了几天,之华来了,说他们的旧居,没有被破坏,还是安全的,可以搬回去住。于是秋白决定搬回去。临走,我对他说,雪峰找的房子如联系好了,还是搬过去,总比这旧居安全。他也同意。不久,雪峰就帮他们搬到南市谢旦如家中去了。
现在回过来再谈《子夜》。
经过与秋白的交谈,我就考虑如何压缩《子夜》的原定计划。可是尚未动笔,雪峰又来找到我,一定要我担任下半年的“左联"行政书记。不久,秋白也参加了"左联"的领导工作,他向我提出要总结"五四"以来新文学运动的经验,要我写两篇论文。加之那年的夏天奇热,一个多月的期间天天老是华氏九十几度的天气,我的住房又在三楼,热得喘不过气来。这样,我只好满足于先把新的分章大纲写出来,而把《子夜》的写作暂时搁下,专注于"左联"的日常工作。直到十月份,我觉得写《子夜》的计划不能再拖了,便向冯雪峰辞去"左联"行政书记之职,坐下来,按照新的分章大纲,重新往下写。我在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写的后记中说的:“右《子夜》十九章,始作于一九三一年十月,至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五日脱稿;期间因病,因事,因上海战争,因天热,作而复辍者,综记亦有八个月之多,所以也还是仓猝成书,未惶细细推敲。"就是指的这次重新提笔以后的情形。
关于《子夜》的题名也有一个变化,最初的题名我曾拟了三个:夕阳、燎原、野火,后来决定用《夕阳》,署名为逃墨馆主。当时是应《小说月报》主编郑振铎之请,打算从一九三二年起先在《小说月报》连续刊登(其实,那时全书尚未写完,只写了一半)。不料突然发生"一二八"上海战事。商务印书馆总厂为日本侵略炮火所毁,《小说月报》从此停刊,我交去的那部分稿子也被毁了。幸而还有我亲手写的原稿,交去的是德沚抄的副本。何以不用原来的笔名(茅盾)而用逃墨馆主呢?这无非一时的好奇,让人家猜猜:自有新文学运动以来,从没有写过的企业家和交易所等,现在有人写了,这人是谁呢?孟子说过,天下之人,不归于阳,则归于墨。阳即阳朱,先秦诸子的一派,主张"为我",阳朱的书早已亡佚,仅见《列子》的《阳朱篇》保存“为我学说"的大概。我用"逃墨馆主"不是说要信仰阳朱的为我学说,而是用了阳字下的朱字,朱者赤也,表示我是倾向于赤化的。《夕阳》取自前人诗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比喻蒋政权当时虽然战胜了汪、冯、阎和桂、张,表面上是全盛时代,但实际上已在走下坡路,是"近黄昏"了。
《小说月报》既停刊,连载的计划自然打消,我乃决定写完全书后出单行本。于是在一九三二年,陆续把小说后半部之各章写完。其中写得最不顺手的是关于工厂罢工斗争的部分,这几章的大纲我就二易其稿,并删去了不少横逸的情节。但这些章节仍然是全书中写得最不成功的。我写小说(指长篇小说),往往在写大纲上煞费功夫,反复推敲;一旦正式写作,却常常能一气呵成,很少改动,因此,我的原稿总是十分整洁的。这大概是我写作的一个习惯。也就在我反复推敲那大纲的时候,我决定把题名由《夕阳》改为《子夜》。《子夜》即半夜,既已半夜,快天亮了;这是从当时革命发展的形势而言。
一九三三年二月,开明书店出版了《子夜》单行本。在这以前,我曾于一九三二年夏将《子夜》第二章第一节题名《火山上》刊于左联刊物《文学月报》创刊号上,又曾将《子夜》第四章题名《骚动》刊于《文学月报》第二七上。
也应当略述我如何而能参观上海华商证券交易所。照规定,买、卖公债都得通过经纪人。证券交易所的门禁甚严,除了经纪人(数目不少)不能进去。大户自然用电话指挥他的经纪人作交易,小户想自己当场看到有利时卖或买,还有"抢帽子"(这是交易所的术语,指那些看到跌风猛烈时就买进一些,而数小时后行情回涨时即卖出,以博得小利的人),都得由经纪人带领,才能进交易所。还得说明:无论大户、小户、抢帽子的,手上都没有公债票,到月底交割时(交割即结算,交割期由交易所预先公布,大概都在每月二十五至月底这几天内),多头(即买进公债者)也不收公债票而只是收应得的盈利现款,做空头的亦然,即他不用交出公债票(其实他本来手头并无公债票),而只付出他输掉的现款。
为了进交易所的大门,我打听到商务印书馆大罢工时虹口分店的章郁庵(现在改名阳秋),是交易所的许多经纪人之一。我就找他,请他带我进交易所。他欣然允诺,并对我简短地说明交易所中做买卖的规律及空头、多头之意义。这在别人,也许一时弄不明白。但我则不然。因为交易所中的买卖与我乡的一年一度的叶(桑叶)市有相象之处。每逢春蚕开始,便有几个人开设叶行,其实他们手中并无桑叶。约在蚕汛前三、四个月,开叶行的人们对即将来到的蚕汛有不同的猜度。猜想春蚕不会好的人就向他所认识的农民卖出若干担桑叶,这象是交易所中的空头;猜想春蚕会大熟的,就向镇上甚至邻镇拥有大片桑地而自己不养蚕的地主们预购若干担桑叶,这就象是交易所中做多头的。因为都是预卖或预买,每担桑叶的价格通常是低的,到蚕忙时,如果蚕花大熟,叶价就贵,预卖的不得不买进比他预卖时贵三、四倍的桑叶来应付农民。这样,他就亏本了,甚至破产。而预买的却大获起利。反之,亦然,而预买桑叶愈多者吃亏愈大。叶市约三个月结束,而交易所是每月交割,所不同者止此而已。还有,开叶行的人也常哄传假消息,以使叶价或涨或跌。这些假消息不外是邻近某镇蚕花大熟或大坏之类。说邻镇蚕花大熟,就是说邻镇的桑叶不够了,要到本镇来买若干担,这就使本地叶价涨起来。反之,假消息说邻镇蚕花大坏,邻镇的桑叶就多,要卖到本镇来了,这就使叶价低落。这些关于叶市的知识,以及《子夜》中以丝厂为背景的故事,都是引发我写《春蚕》的因素。
《子夜》初版印出的时间是一九三三年二月初,我从开明书店拿到了几本样书后,就在二月四日和德沚一起,拿上《子夜》,还带了儿子,到北四川路底公寓去拜访鲁迅。因为自从一九三一年十月鲁迅知道我辞去了"左联"行政书记职务,专门写《子夜》以来,已有一年多了,这中间,我还写了好几篇农村题材的短篇小说,如《林家铺子》、《春蚕》等,但《子夜》却始终没有出版,所以鲁迅曾多次问我《子夜》写作的进展。现在《子夜》终于出版,我自然应该尽早给鲁迅送上一册。这是一册平装本,精装本尚未印出。那时,我赠书还没有在扉页上题字的习惯。鲁迅翻开书页一看,是空白,就郑重提出要我签名留念,并且把我拉到书桌旁,打开砚台,递给我毛笔。我说,这一本是给您随便翻翻的,请提意见。他说,不,这一本我是要保存起来的,不看的,我要看,另外再去买一本。于是,我就在扉页上写上:
鲁迅先生指正茅盾一九三三年二月四日。
此后,凡赠人书,我都签上名了。鲁迅又让我参观了他专门收藏别人赠送的书的书柜,我看见,其中的有些书还精心地包上了书皮。然后,我们分成三摊活动。我和鲁迅交谈《申报·自由谈》上的问题,当时黎烈文已接编《自由谈》,鲁迅和我都答应经常给《自由谈》写杂文支持黎烈文。德沚和许先生闲聊家务事,而我的儿子则跟着海婴到他的"游艺室"玩去了。半小时以后,儿子突然跑了回来,向他母亲表示要回家去。原来孩子们闹矛盾了。许广平进了"游艺室",大概向小海婴做了工作(那时海婴才三岁半),又拿了一盒积木送给我儿子。我们也就告辞了。
现在要叙述《子夜》出版后各方面的反应。我一向认为:大家一致赞扬的作品不一定好,大家一致抨击的作品不一定坏,而议论分篇的作品则值得人们深思。《子夜》正是这样。请看当时的评论家对《子夜》的看法。
瞿秋白是读过《子夜》的前几章的,在《子夜》全书出版后,他用乐雯的笔名发表了短文《子夜与国货年》,登在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二日《申报·自由谈》。这起文章大家都比较熟悉,这里就不细讲了。文章认为:“这是中国第一部写实主义的成功的长篇小说,带着很明显的左拉的影响(左拉的
“largent"——《金钱》)。自然,它(《子夜》)有许多缺点,甚至于错误。然而应用真正的社会科学,在文艺上表现中国的社会阶级关系,这在《子夜》不能够说不是很大的成绩。茅盾不是左拉,他至少已经没有左拉那种普鲁东主义的蠢话。"按: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第十八卷《金钱》写交易所投机事业的发达,以及小有产者的储蓄怎样被吸取而至于破产。但我在这里要说明,我虽然喜爱左拉,却没有读完他的《卢贡·马卡尔家族》全部二十卷,那时我只读过五、六卷,其中没有《金钱》。交易所投机的情况,如我在前面所说,得之于同乡故旧们。瞿文又说:“这里,不能够详细的研究《子夜》,分析到它的缺点和错误,只能够等另一个机会了。”
这另一个机会,就是《读子夜》。这是他用"施蒂而"(秋白另一笔名"史铁儿"的谐音)的笔名写的另一篇评论《子夜》的文章,刊登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三日出版的《中华日报》副刊《小贡献》。此文共分五段,开头就说:“从《子夜》出版后,直到现在为止,(瞿秋白此篇写于一九三三年起月十六日,《子夜》出版在三三年二月——这是实际出版的时间,开明版《子夜》的版权页上印的初版时间是三三年四月。)我并没有看见一篇比较有系统的批评;我现在也没有那批评的野心,只是读过后,感觉到许多话要说,这些话,也许对比我后读到《子夜》的人能得一些益处罢?”“在中国,从文学革命后,就没有产生过表现社会的长篇小说,《子夜》可算第一部;它不但描写着企业家、买办阶级、投机分子、土豪、工人、共产党、帝国主义、军阀混战等等,它更提出许多问题,主要的如工业发展问题,工人斗争问题,它都很细心的描写与解决。从文学是时代的反映上看来,《子夜》的确是中国文坛上新的收获,这可说是值得夸耀的一件事。"瞿文然后夹叙夹议介绍《子夜》的主要内容,并说《子夜》里的女性人物有各种各样的表现,“我们从这许多不同的女性表现上,认出她们的阶级来。至于恋爱问题,吴少奶奶之与雷参谋,是恋爱逃不了黄金的。林佩珊与杜新箨是拿恋爱当顽艺,充分表现着时代病的产儿。而真正的恋爱观,在《子夜》里表示的,却是玛金所说的几句话:‘你敢!你和取消派一鼻孔出气,你是我的敌人了。这表现一个女子认为恋爱要建筑在同一的政治立场上,不然就打散。"在评论到书中的地下党员们时,瞿文说:“从克佐甫和蔡真的术语里,和他们夸大估量无后方等布置,充分表现着立三路线的盲动,……这正是十九年(按即一九三○年)的当时情形!也许有人说作讥讽共产党罢,相反的,作者正借此来教育群众呢!"瞿文的最后一段(第五)提出五点意见:“一、有许多人说《子夜》在社会史上的价值是超越它在文学史上的价值的,这原因是《子夜》大规模地描写中国都市生活,我们看见社会辩证法的发展,同时却回答了唯心论者的论调。二、在意识上,使读到《子夜》的人都在对吴荪甫表同情,而对那些帝国主义、军阀混战、共党、罢工等破坏吴荪甫企业者,却都会引起憎恨,这好比蒋光慈的《丽莎的哀怨》中的黑虫,使读者有同样感觉。观作者尽量描写工人痛苦和罢工的勇敢等,也许作者的意识不是那样,但在读者印象里却不同了。我想这也许是书中的主人翁(按即吴荪甫)的关系,不容易引人生反作用。三、在全书中的人物牵引到数十个,发生事件也有数十件,其长近五十万字,但在整个组织上却有很多处可分个短篇,这在读到《子夜》的人都会感觉到的。四、人家把作者来比美国的辛克莱,这在大规模表现社会方面是相同的,然其作风,拿《子夜》以及《虹》、《蚀》来比《石炭王》、《煤油》、《波士顿》,特别是《屠场》,我们可以看出两个截然不同点来,一个是用排山倒海的宣传家的方法,一个却是用嫣嫣动人叙述者的态度。五、在《子夜》的收笔,我老是感觉到太突然,我想假使作者从吴荪甫宣布停工上,再写一段工人的罢工和示威,这不但可挽回在意识上的歪曲,同时更可增加《子夜》的影响与力量。"(按:此文原件排错字很多,其中显而易见者,已为改正。)
现在要介绍朱明的《读子夜》,此文写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三日,可能是瞿秋白所说"直到现在为止,我并没有看见一篇比较有系统的批评"之一、朱明,大概是个笔名,真人是谁,我不知道。此文刊登于三三年四月出版之《出版消息》。文章开头赞扬《子夜》大规模地把中国的社会现象描写着,“在没有人同他争斗的现在,他四顾无人的霍地一声,把重鼎举起来了。”然后此文谈到《子夜》的文字风格,说"久居中国的巴克夫人(按即翻译《水浒》为英文的赛珍珠)曾断言中国新小说的收获,将是中国旧小说与西洋小说的结晶品。在我们不同的场合上,这说话也可以说是对的。而茅盾的作品便是走在这条道路上的东西。"这位朱明在赞美中国旧小说的表现方法后,说是旧小说"容易走上缺乏文字能力的大众里去",忽然拉扯到"近来欧美产生的所谓报告文学、纪录文学的形式,也未尝不是这一方面的趋向"。从上引的短文数语,我猜想朱明其人大概是研究社会科学的,但对文学却不很在行。朱明又说:“《子夜》的大规模的社会描写,浅易圆熟而又生动有力,以及近于同路人的意识这几点上讲来,茅盾又可以说是中国的辛克莱。"原来瞿秋白确是读过朱明这篇文章,故在《读子夜》中提到"有人"把茅盾比做辛克莱。朱明文中又说:“就描写立点来看,他各方面写的很少,也只着力于民族资产阶级的吴荪甫的奋力于他的企业,以至失败的始末,而终篇未暗示光明的去处。"他在文末又说:“还有革命的命令主义,是那时确有的现象。但我们要知道,革命虽说是一种艺术,须要艺术的方法,而同时也是一件艰苦的工作,非要有铁的纪律不可。尤其在重感情怕艰苦的知识分子,有时也只有在严重的命令之下方能完成他的工作。茅盾在《子夜》中对于命令主义固然指摘出来了,而取消主义的气氛却因而很强烈,没有给他们一个适当的处置哟!"从这几句话,我猜想作者大概是一个忠实的立三路线者。
《读书与出版》是小型刊物。我曾剪存的片段,不注明是第几篇,及出版的年、月、日,虽然它尽有注明的可能。这刊物有“读什么书"一栏,卢艺植的《读子夜》便是刊在这一栏的。作者不注明写此文的年、月、日,但文末有"于光华大学"五字,不知他是光华大学的教员还是学生。这篇文章也属于瞿秋白所谓没有对《子夜》作系统地评论这一类。但观其词汇,动辄言"把握",可以猜想他是社会科学(这在当时,是马克思主义的代用词)的研究者。这篇文章不长,除了略述《子夜》内容外,在讲到书中地下党员时,说"至于克佐甫,他只是出令,而蔡真、玛金更是被动地去宣传、鼓动,他们很忙迫,但他们实是在做党的工作;虽然他们以为这是指导的工作;他们讲的、论辩的,只是新术语,而这却又使这完成社会革命使命的阶级中人,如月大姐等不解,而焦急的。其实他们劳动者只需行动,不要他们,也不懂他们高深的理论,而他们至多也不过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同路人。"这段话很奇怪。既然是党员,便不是同路人。而且,说劳动者只需行动,不要地下党员的领导(即使这些领导者是不胜任的),也使人不懂卢先生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
《文艺月报》的创刊号(一九三三年六月一日出版)刊登了吴组缃的评论《子夜》的文章。他这文章也讲到有人说:中国之有茅盾,犹美国之有辛克莱。又说:“有人拿《子夜》来比好莱坞新出的有声名片《大饭店》,说这两部作品同样是暴露现代都市中畸形的人生的,其实这比拟有点不伦不类。"因为"《大饭店》是没有灵魂的,……它没有用一个新兴社会科学者的严密正确的态度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的社会是如何没落着的;更没有用那种积极振起的精神宣示下层阶级的暴兴。"而《子夜》则一方面暴露了上层社会的没落,另一方面宣示着下层阶级的兴起。“但是这两方面表现得不平衡,有一边重一边轻的弊病,原因或许是作者对于兴起的一方面没有丰富的实际生活经验。"
除了上面所引述的五篇外,截至三四年一月,还有余定义的《评子夜》,刊于《戈壁》半月刊第一卷第三篇(三三年三月十日出版),焰生的《子夜在社史的价值》,刊于三三年五月出版的《新垒月刊》第五号,向讽的《子夜略评》,刊于《文化列车》第三篇,徐泉影的《子夜》,刊于《学风》第三卷第六七,赵家璧的《子夜》,刊于《现代》第三卷第六七,侍桁的《子夜的艺术思想人物》,刊于《现代》四卷一期,绿曦的《介绍茅盾的子夜》,刊于《读书中学》(不知何期),还有朱佩弦的《子夜》,淑明的《子夜》都刊于《文学季刊》一卷二七。
出人意外的是学衡派的吴宓也写了一篇评论,刊于三三年四月十日天津《大公报》文学副刊,用的笔名是"云"。郑振铎当时在北京,他寄来一份剪报,告诉我"云"即吴宓。吴文除简略叙述《子夜》内容外,称"吾人所为最激赏此书者,第一,以此书乃作者著作中结构最佳之书。盖作者善于表现现代中国之动摇,久为吾人所习知。其最初得名之三部曲即此类也。其灵思佳语,诚复动人,顾犹有结构零碎之憾。吾人至今回忆三部曲中之故事与人物,但觉有多数美丽飞动之碎片旋绕于意识,而无沛然一贯之观。此书则较之大见进步,而表现时代动摇之力,尤为深刻。"吴文谈到书中一些小结构未能充分发展时,谓作者跋语中"所自憾之疏漏或即此类。其他小疵,亦有可议者,如吴荪甫之妻因吴之专心事业不能在吴之爱情上得满足,而怅惘,而游离,而卒与其旧日情人雷参谋相恋。作者于此以暗笔简述,殊有画龙只画鳞爪之妙。惟叙雷参谋所赠之小书及萎残之白玫瑰,在荪甫眼中露出三次,使人稍有失真之感。盖此为两情人珍藏之物,既已重拾坠欢,此物宜不复长时把玩,以致屡为夫婿所见也。”“第二,此书写人物之典型性与个性皆极轩豁,而环境之配置亦殊入妙。……其环境之配置,屡以狂风大雨惊雷骇电随文情以俱来。如工人策划罢工时,吴荪甫第一次公债胜利前之焦灼时,皆以雨与霹雳作衬。而写吴之空虚烦躁,则以小火轮上之纵酒狂欢为之对比,殊为有力。当荪甫为工潮所逼焦灼失常之时,天色晦冥,独居一室,乃捕捉偶然入室送燕窝粥之王妈,为性的发泄。此等方法表现暴躁,可云妙绝。"这一点,是瞿秋白对我说过的大资本家当走投无路时,就想破坏什么,乃至兽性发作,我如法炮制;不料吴宓看书真也细心,竟能领会此非闲笔。吴文最后评论《子夜》的文字,“笔势具如火如荼之美,酣恣喷薄,不可控搏。而其微细处复能宛委多姿,殊为难能而可贵。尤可爱者,茅盾君之文字系一种可读可听近于口语之文字。近顷作者所著之书名为语体,实则既非吾华之语亦非外国语,惟有不通之翻译文字差可与之相近。"这却是借我来骂人了。
总之,吴宓还是吴宓,他评小说只从技巧着眼,他评《子夜》亦复如此。但在《子夜》出版后半年内,评者极多,虽有亦及技巧者,都不如吴宓之能体会作者的匠心,故节录其要点如上。
《子夜》出版后三个月内,重版四次;初版三千部,此后重版各为五千部;此在当时,实为少见。究竟这大批的读者是谁呢?是不是爱好新文学的青年学生?当时,新文学的读者以他们为最多。陈望道在文化界的交游极广,又是大江书铺的主持者,对于书的销路亦有实感,他说是向来不看新文学作品的资本家的少奶奶、大小姐,现在都争着看《子夜》,因为《子夜》描写到她们了。陈望道的话,也许合乎实际情况。我的表妹(即卢表叔正室所生之女)宝小姐,她向来不看新文学作品,但她却看了《子夜》,而且以为吴少奶奶的模特儿就是她。
此外,听说电影界中人物以及舞女,本来看新文学作品是有选择的,也来看《子夜》。当时上海小报上登过这样一个轶闻:青年作家芳信娶曾为舞女者为妻,后因家用不给,妻乃重操旧业,聊得微资,补助日用。忽有一男子来与跳舞,自称是茅盾,芳信之妻固知有作家曰茅盾,新作曰《子夜》,今忽逢其人,且与跳舞,不胜惊异,归告芳信。芳信疑之,因未尝听说茅盾到舞场也,因嘱妻,如彼人再来,可向索《子夜》,并须签名。芳信之譬如教行事。但所得之《子夜》,只签md,而且此人以后也不再来了。
我不看小报,亦不认识芳信。朋友们以此事相告,且谓真有芳信其人,不是小报造谣。但我绐终不懂那个人为什么要冒我的名。
评论《子夜》的文章,上文所引,以一九三三年所发表者为止(其中有两篇见于三四年一月出版的期刊上,也算在三三年内)。从三四年直到解放后,评论《子夜》的文章还有不少,但不能再引了,因为本岂不是专为讨论《子夜》,而只是回忆当时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