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青木先生的诅咒

他将那个苹果像篮球一样在手中抛来抛去,等待她的回答。

皮皮颓然坐倒。

她突然忘记自己是哪一年出生的,今年有多大,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皮皮一家都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以至于每次填表的时候,她都会问自己的父母:“爸,您哪年生的?”“妈,您生日是哪天?”

一个数字突然冒出来,她忽然意识到无论是虚岁还是实岁,她今年都已经过了二十三。

于是,皮皮很快就做出了选择:要么,她相信这个诅咒,意味着相信自己最多只能再活两年;要么她不信这个诅咒,这样自己多少还有个未来——尽管可能是打着引号的未来。

她甚至不愿意相信这世上存在着狐仙,或者人生还有来世。

“你说——”她又打开一瓶可乐仰头灌下,“贺兰会不会找错了人?他凭什么肯定他找到的那些人都是慧颜的转世?”

“灵魂是有气味的。”修鹇说,“你所爱过的人,当她下一世从你身边路过时,你会发现她。而且你的身体也有记忆。你曾经因他而死,每当你的身体碰到他,都会产生强烈的排斥,提醒你不可以接近这个人。”

灵魂是有气味的!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句话。

她不禁想起自己遇到贺兰静霆的第一天就没完没了地呕吐。难道她的身体真有记忆,真的会排斥这个纠缠了她几百年的狐仙吗?

想到这里,她忽然苦笑:“修鹇,你那么远地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故事?告诉我这些发生在我生前的事?作为贺兰的朋友,你为什么不劝他放弃寻找我?让我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怎么没劝过他?从我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天起,我和宽永就开始劝他。他这样做既荒谬又无效,只能加深自己的痛苦和仇恨。他曾经靠毒品麻醉自己,他曾经自杀,他一刀一刀地划自己的手腕,他跋山涉水地寻找你,他发疯地报复自己的父亲……你想象不到这么多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一次又一地消失,他一次又一次地寻找。试图接近你,找机会认识你。他不知道你哪天会死去,只能寄希望于早点找到你,力所能及地保证你离世之前的日子是幸福的。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接到你突然的死讯,亲手埋葬你,踩实你墓地上的最后一抔土,拍拍手上的灰,开始下一个旅程……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你不认为你应当帮助他结束这荒谬的行为吗?你不认为他漫长的一生应当还有别的风景、别的意义吗?”

皮皮望着他,见他说得心潮澎湃,半天没有吭声。末了,她问:“你让我结束这件事。说说看,怎么结束?现在我立即去死就可以结束了吗?这个诅咒就解开了吗?”

“诅咒只有两个法子解开:一、发诅咒的那个人死掉了,诅咒自然就消失了。二、你满足了发诅咒的那个人的要求,诅咒也会自然消失。”

“要求?什么要求?”

“只要贺兰静霆服用了你的肝脏,整个肝脏,他不仅有希望恢复视力,你以后的转世他都将无法找到你。找不到你,年深日久,他会渐渐忘掉你,开始新的生活。你不认为这是一个很美好的结局吗?”

“那我呢?就算他找不到我,我还是会在二十五岁以前死于非命吗?”

“是的。青木先生认为这是你应得的报应。除非他死了,身上的真元破灭了,这个诅咒才能彻底解开。”

“所以我下辈子的死活就不关你们的事了?”她已经荒谬得产生了幽默感。

“人狐有别,各安天命。”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她说。

他一把拦住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手术?”

“哦。”她见他仍然在抛那个苹果,一把将它抢过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打算做手术?不,我不捐献我的肝脏。”

“慧颜的每一个转世都比她要自私,到了你成了极致。”

皮皮直直地看着他,目光炯炯:“不是你的青春,不是你的爱情,也不是你的命运。修鹇先生,你凭什么判断我?凭什么说我自私?”

从洗手间出来,她径直去了贺兰的卧室。

他安静地睡着了。仿佛很痛,身子蜷成一团。

床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团纱布。大约怕她看见可怖的伤口,他自己摸黑换了药。

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

可能是动物的本能吧,往常的这种情况贺兰静霆会非常警觉。夜半有任何异响他都会从床上一跃而起,四处检查。而此时,皮皮突然进房握住他的手,就像从地上拾了一段树枝,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呼吸很烫,胸口也是烫的。她到厨房取冰块,发现修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夜幕悄悄降临。

贺兰静霆仍在沉睡。皮皮去清扫了花园,将一地凌乱的树枝扫到一边。她在石椅上冥思片刻,决定给苏湄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

她告诉苏湄贺兰受了伤,问她有什么办法。她说:“皮皮,你得去找千花。千花可以帮助他。”

皮皮连忙问:“怎么帮助?”

“狐狸精之间的事,皮皮,你还是不要问了。”

“那行,给我千花的电话,我马上请她来。”

那边迟疑了一下:“千花没有电话。贺兰一定很少向你提起千花吧?”

皮皮愣了愣:“是,没怎么提起过。”

“千花是个很奇怪的人,谁也摸不透她的心。她是狐界中唯一的一位两栖狐。”

“两栖?”皮皮想起了两栖动物。

“她大部分时间住在动物园里。想出来玩或者散心了,才会变成人。你若要去找她只能是你自己去,晚上。她不是很好说话。”

“那她会愿意跟我来吗?”她隐隐有些担心。

“当然你要送她一点东西。”苏湄说,“别告诉她是你送的,就说是贺兰送的。”

“送些什么东西?”

“衣带、蜡烛、胭脂、戒指、枕头。质量一定要好。”

放下电话她跑回到房间。在贺兰静霆的衣柜里找出一件他的睡衣,从上面抽出一根衣带。蜡烛和枕头都是现成的,胭脂山下的商场里有卖。只有戒指一时找不到,皮皮一狠心,便将奶奶送给自己的一只金戒指摘了下来。

虽然从小很调皮也很胆大,但皮皮其实很怕黑,也很怕陌生无人的地方。

c城动物园在城市的西南角,有直达高速,离渌水山庄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皮皮到达时,动物园的大门早已关闭。她毫不费力地翻过一道院墙,向园子的深处进发。

她已经有大约十年不曾来过这个地方,小时候倒是经常光顾。不过动物园显然不是c城建设的重点,十年来样子没什么大的改变。这是一片依山傍水的湖区,靠水的地方是珍禽馆、猛禽馆和百鸟园。当中一湾小岛上住着几只黑天鹅。一溜往北,穿过爬行动物区,再向西折,过了狮虎山、熊猫苑和猩猩馆,便到了犬科动物区。

夜晚的动物园远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大多时候,她只听见骆驼安静咀嚼的声音,老虎在笼中散步的声音,以及猴子在树间跳来跳去的声音。犬科动物被安排在一条马路的左面,很高的围栏,每种动物的栏前都有一块牌子,详细地说明动物的来历。

皮皮很快就找到了目标:“赤狐”。

别名:南狐、草狐。

寿命:约12年。

食物:主要以喜马拉雅旱獭及鼠类为食,也吃野禽、蛙、鱼、昆虫等,还吃各种野果和农作物。

生理特征:听觉、嗅觉发达,性狡猾,行动敏捷。喜欢单独活动。在夜晚捕食。

保护级别:低危。

现存情况:在西藏分布较广泛,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其数量较多。近年来,随着猫科动物的锐减,赤狐皮愈显贵重。据调查,西藏经常有赤狐皮张贸易,致使赤狐的数量在急剧减少。为自治区二级重点保护动物。

凭栏而望,皮皮并没有看见里面的狐狸。路灯很暗,铁笼的那一头黑魆魆的,有几个可疑的阴影,打开手电一照,是草垛。因参观过养殖场,皮皮知道养狐狸的笼子通常还会在后面开一个暖箱,给怀孕的狐狸生产之用。

光线在暖箱的门口闪了两下。果然有了动静。一个毛茸茸的家伙从箱口探出头,是只红色的狐狸,长长的尾巴,一对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皮皮举起手电,伸长脖子想看个仔细,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背。她吓了一跳,手电掉落在地,人也几乎跟着跌倒。

她的身后有股玉兰般的幽香。一回头,看见千花站在自己面前。再看那只红狐狸已不见了踪影。

“你找我?”千花说。她依旧穿着件孔雀罗的旗袍,和上次所见不同的是她有一头火红的头发,盘起来,当中别着一只海棠珠扣。

皮皮吓得半天说不出话,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她将准备好的一个布包交给她,说:“贺兰想请你帮个忙。他受了伤,比较严重。”

千花看了看皮皮的脸,研究她说话的诚意。将那个包拿到手中,掏出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看。然后,她将那只戒指挑出来,往草地上一扔:“戒指不是他的。”说罢,一声冷笑,将包袱掷回去,抬腿就走。

看来她识破了自己的用意,不肯合作。皮皮心中一凉,连忙道:“等等!”

她扔给千花另一样东西:“这个送给你。”

千花的手在空中一抓,抓到一颗红珠。于是变戏法般将红珠放到指间转来转去,又将它放在脸上摩挲,一双凤眼斜睨着她:“这个——你舍得送我?”

皮皮咬咬牙,然后,用力点点头。

她下死劲地瞅了她一眼:“那你可别后悔。”

“不会。”皮皮坚定地回答。

樱桃小嘴突然张开,将那颗珠子吞了进去,好像吃了一颗糖。

“呃——”皮皮扼腕轻呼。

千花拿起她手中的包袱,挎在腕上,轻快地说:“我们走吧。”

在车上皮皮偷偷地瞄了一眼千花高耸的乳峰,她有一张古典的瓜子脸,却有一副玛丽莲·梦露的魔鬼身材。头仰得很高,姿态矜持,一路都不怎么和皮皮说话。

下了车,皮皮像随从一样跟在她身后。她隐隐猜到千花要帮的这个忙将会让她很尴尬。

“修鹇也在这里?”在走廊里她忽然问。

“他曾经来过,后来离开了。”

“不会的。”千花说,“贺兰受了伤,他应当就在这附近。他和宽永一向都是他最信任的亲信。”

“宽永刚刚去世。”皮皮说。

千花不由得停了步:“宽永去世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这么说,是赵松?”

“我想是的。除了赵松,还有谁能伤到贺兰?”

“当然有。”她冷笑,“你。”

皮皮闭嘴。

她们去了卧室。贺兰静霆仍在昏睡。皮皮将毯子掀开一角,纱布又浸湿了。床单上都是血。

千花从书橱边取下一个吉他,从小包里取出一炷香在床头点燃。然后,她对皮皮说:“你出去回避一下。”

门关了。

皮皮坐在门外的沙发上,她想走得更远,又忍不住想听一听千花究竟要在里面干些什么。

过了片刻,屋内传来一阵优美的和弦。一个女声低低地唱道:

裙裁孔雀罗,红绿相参对。

映以蛟龙锦,分明奇可爱。

粗细君自知,从郎索衣带。

一道急促的过门,声音低了一度,却不知为什么,更加清晰入耳:

为幸爱风光,偏憎良夜促。

曼眼腕中娇,相看无餍足。

欢情不耐眠,从郎索花烛。

皮皮不由得想起《射雕英雄传》里郭靖和欧阳克比武招亲的那一段。这千花的歌声就像黄药师的箫音,铁丝般强硬地往耳里钻,无论你怎么捂住耳朵也挡不住。

君言花胜人,人今去花近。

寄语落花风,莫吹花落尽。

欲作胜花妆,从郎索红粉。

直到这时,皮皮才猛然明白这几首歌便是那次桑林之会狐仙们所说的《十索》。大约是狐族里人人会唱的情歌。唱之时还需要一些仪式和衣带、蜡烛、胭脂、戒指、枕头一类的信物。果然千花继续唱道:

二八好容颜,非意得相关。

逢桑欲采折,寻枝倒懒攀。

欲呈纤纤手,从郎索指环。

她心头一痛,捂住耳,飞跑着出了房门,径直向山顶奔去。顶着一轮皓月坐在郁金香下。她忽然明白千花所谓的治疗指的是什么了。肌肤之爱是狐族输出真元最便捷的途径。解带点烛之后就当同床共枕了。千花那么好看,贺兰一定是喜欢她的。而且她吞下了魅珠,贺兰会更喜欢她。皮皮在第一时间郁闷了,伤心欲绝,妒火中烧而又无可奈何。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那袅袅余音偏不放过她,穿山越岭地飘到耳边:

兰房下翠帷,莲帐舒鸳锦。

欢情宜早畅,蜜意须同寝。

欲共作缠绵,从郎索花枕。

歌声到此,戛然而止。她的联想却没有停止,顺着歌词暗示的方向一直往前想,往前想,想到大脑发烧,一片空白。

她突然后悔认识了贺兰。是的,她不属于他的世界,她不是他的同类,除了去死,她也不可能救他。她若有事,贺兰随叫随到,甚至不叫都到。贺兰若是有事,她只能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她一直以为贺兰是不朽的。

原来这世上没什么不朽,不朽的也终将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