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旧爱新欢

一封写着她名字的信,一张浅蓝色的信笺。上面有几行字,是他的亲笔:“皮皮,我曾经爱过你,但我没有珍惜。原谅我,那时我太年轻,想要的东西太多。对不起,我曾经那么深地伤害了你。如果还有来世,我一定不会这么愚蠢。我会在天堂里祝你幸福,家麟。”

她脸色苍白,默默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原来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他也曾爱过她。

一切到结束时,都有了答案。

那一夜,除了进入昏迷状态的家麟,床边的人都目不交睫。大家都生怕错过了他最后的一刻。

只有皮皮一直垂着头,反反复复地思考这个词:来世。

为什么一切的遗憾都要等到来世?就在此世,不可以吗?

天亮时分,病人仍在呼吸,虽然已经非常吃力。皮皮擦干眼泪,对家麟的妈妈说:“孟阿姨,我想带家麟去一个地方……”

闲庭街56号。

没有锁,她知道他在家。

敲了门他果然出来了,像往常那样,穿着件亚麻衬衣,立在门框下。

朝阳照着他的脸,逆着光,皮皮觉得贺兰静霆在观察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个时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表情很奇怪,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等着她开口印证自己的猜测。

霎时间,她却失去了开口的勇气。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她想说,贺兰,你不要生气也不要疑心,我只是想来求你帮个忙。想了想,鉴于自己一周前的表现,这样说肯定打动不了他。因此,她张开口,踌躇了一下,又闭上了。

所幸他并没有让她说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摸到湿湿的眼泪,用手指替她擦了擦,问道:“人在哪里?”

她怔怔地盯着他,过了片刻,说:“在出租车上。”

“我需要三十天的时间。”他淡淡地吩咐,“好了我会给你打电话。三十天内,你不要来这里,也不要找我。”

说罢,他去开了出租车的后门,将昏迷的家麟从后座抱了出来。

尽管因重症而全身浮肿的家麟分量不轻,但贺兰抱着他却显得不费力气。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门内,将门关上。

皮皮连忙用力捶门,又将他叫了出来。

“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听见自己的心狂跳,听见自己因紧张而咻咻地喘息。她急切地说:“贺兰,你自己不会有事吧?听我说,我不是让你一命换一命。只是想请你帮他一下,如果……你能够的话。我……我不想你受伤。你……你会受伤吗?”

他审视着她,半晌,忽然间笑了。

“哪有那么严重?”他说,“一命换一命?我会那么大方吗?对了,我问你,为什么我给你的银行卡你从来不用?你缺钱为什么不来找我?”

原来他还在为田欣的话耿耿于怀。皮皮的脸一阵发灰,生怕不小心说错了话触怒了他,葬送了家麟的性命,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我,是我妈妈找家麟要的钱。我不知道有这事儿,后来知道了,把钱还给他了,估计已经晚了。”怕他多心,赶紧又说,“上个月我自己去了趟华泰珠宝,看中了一款戒指,翡翠的,货号是3727。我不敢买,怕是假货,想等你回来一起看。还有,你看过厨房没?”

他眉头一皱:“厨房?厨房怎么了?”

“我买了好多碗,两套碟子,还有一个电饭煲,都放到柜子里啦。我还试好了婚纱,拍了照放在书桌的抽屉里。还有,我和吉祥鸟影楼说好了拍全套婚照,他愿意给我们九折,我非要八五折,磨了老板一下午他才答应。”

这些当然都是真的。考完试后,皮皮的确兴奋地张罗过自己的婚事,没事儿就逛商场,买这买那,一连下了几笔订单,把自己攒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可是这事儿不能在这个时候提,一提越发显得她心中有鬼、欲盖弥彰。

果然,贺兰静霆双眉一挑,不以为然:“你是怕我不给家麟治病才这么说的吧?”

“不是的!”她大声申辩,“我只是想告诉你,我——”

她想说“我爱你”,可是话没出口便停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讲的不全是真话。她也隐隐能猜到贺兰治疗家麟的代价会是什么。在这种时候向他表白,非但显得可笑,而且还很无耻。

“我——”

捕捉到她口吻间的犹疑,贺兰静霆的眼睛眯了起来。

皮皮羞愧的心思当然经不起这样严厉的打量。她惶恐地看了他一眼,咽了咽口水,努力纠正自己的窘态,想让这表白显得既宏大又庄严:“我是说……我真的很……”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在语文里,并不是所有的形容词加上了一个“很”字就会升级,有些情况恰恰相反。比如,在“爱你”的前面加上了“很”字,不但不升级还要降一级。因为这“很”字已充满了辩解。

所以皮皮“我”了半天,仍没有下文,脸上的表情挣扎得僵硬了。

“别说了,”贺兰静霆一笑,拍了拍她的脸,“我都明白,你放心吧。”

红漆的大门又关上了。古铜色的门环在震动中“当啷”地响了一下,仿佛敲动了她心灵深处一口沉睡已久的钟。

——我都明白。

贺兰静霆,你明白什么啊?你什么也不明白……

初晨的阳光透过稀稀朗朗的梧叶照到她脸上,沉重的汗水滑落额间。她怔怔地看着紧闭的大门,焦虑不安的心,因为刚才那句话,忽然间轻松下来。

整整二十天,皮皮既没见到贺兰,也没见到家麟。她花了很多时间陪家麟的父母,安慰他们,告诉他们家麟正被一位“气功大师”治疗。毕竟在新闻单位混过,皮皮编起故事来活灵活现。她说这位大师曾经救过多位绝症患者,求他的人太多,不得不行踪隐秘。

到了第二十三天,皮皮突然收到贺兰静霆的电话。

“嗨,皮皮。”那边传来的声音有点嘶哑。

“贺兰?”

“是我。”他说,“你们报社附近有家上岛咖啡你知道吧?”

“知道啊。”

“我已经把家麟送到那个咖啡馆里了,你去接一下好吗?”

他自己不去吗?皮皮的心怦怦乱跳:“贺兰,你没事吧?”

那边停顿了一下,说:“嗯,我有一点事,是狐族的内部事务。我需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你放心,家麟已经没事了。可能还需要休养几个月,但他已经完全康复了。”

他的口气越放松,皮皮反而越是有了不祥的预感,她立即说:“贺兰,我要见你。”

“办完了事我会来找你的。”

“要办多长时间?”

“两周左右吧。”他顿了顿,又说,“皮皮,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什么事?”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会来找你。但你千万不要来找我,不要给我打电话,更不要来闲庭街,好吗?”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可是——”她还想问,但是,电话突然挂了。她拾起小包,飞奔去了咖啡馆。

上岛咖啡在一幢灰色高楼的二层。楼下是本市最大的一家新华书店。皮皮以前经常来这里帮家麟买书。到了咖啡馆的门口,她有些迟疑。站在门边,身子一阵发软,半天迈不动步子。她开始莫名其妙地担心起了贺兰静霆。

“小姐是要进来喝咖啡吗?”门口的服务员上前招呼。

她笑了笑说:“是啊。”一走进去,就在屏风的后面看见了坐在绒布沙发上的家麟。他还穿着去闲庭街时的那件蓝格子衬衣,瘦得露出了锁骨,连胳膊也是细的,脸丰满了一些,但双眸仍然像病时那样眍着,只怕是要养几个月才会显出一点血色吧。他一直默默地看着那道绣花屏风。桌上有一杯茶,还是满满的,他没有喝。

“嗨,家麟。”她走过去,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的笑容有点空洞,目光像极了贺兰静霆白天的样子。皮皮在心底微微纳罕。家麟果然长得像贺兰,尤其是在笑的时候。他们的身材也是一般高,甚至连骨架看上去都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贺兰长得比家麟要精致,在所有的细节上都要精致三分。鼻子更挺,眉毛更浓,唇峰更满,腮线更硬。他是一幅经得起挑剔的工笔画,意态浑然,细节到位。可是,打起交道来,这人就不像他的外貌那样清晰明朗了,神神秘秘,难以捉摸,心思谁也猜不透。

相比之下,家麟是写意山水,该浓的浓,该淡的谈,也许不是很完美很性感,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纯和安静。像月下的湖湾,像远山的晨雾,自然而然地给人以亲切和信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爱上贺兰是因为无法定义这个人,无法定义就没有安全感。她拒绝相信他的本质是只狐狸,拒绝接受这个与她完全不同的异类。一直以来家麟都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是她欲望和尊严的延伸。可是在发现家麟与田欣相爱的那天晚上,顷刻间,家麟不也成了一个让她切齿痛恨的异类吗?

念头瞬间闪过,家麟远了,贺兰近了。工笔的还是工笔,写意的却失了意,成了一团胡乱涂鸦的墨迹。

“你喝咖啡吗?”家麟问。

“一份奶,不加糖,谢谢。”

他站起来去要了咖啡,给她端过来。见他身手敏捷,步伐有力,皮皮知道他的身体真的恢复了。

“最近我的脑子有点乱。”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明明记得我躺在医院里,一醒来,却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陌生的咖啡馆里。皮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这样……你病得很重。”她眨眨眼,“我正好认识一位神奇的气功大师。是他治好了你的病,但找他的人实在太多,所以你不要追问他的个人资料。”

“他救了我,我总要谢谢他啊!”

“该打点的我已经打点了,你不欠他任何人情。”

他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笑着说:“皮皮,你变了很多。以前你说话做事从没这么果断过。”

“怎么没有?我果断地打断过你的鼻梁。”

就这么一句调侃,令他一时变色,以为是故意挖苦,细细观察,明白不过是句玩笑。

伤心的往事,肝肠寸断的痛,现在终于能一声轻笑了之。笑的还有她的眼神,她渐渐远离的心情和关注。

“对不起,忘了恭喜你,”他迷惑了,第一次发现皮皮的目光竟也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那位贺兰先生……他是做什么的?”

“他在博物馆工作。”

家麟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以前她的话很多,他说半句,她会讲一箩筐。现在她也知道了保留,知道了含蓄。他不禁呆住了,半晌无言。过了一会儿才说:“皮皮,将来你的生活若有不如意,我会等着你。你病了,如果没人照顾你,我会照顾你。”

说这话时他有点激动,声音都是颤抖的。看得出他有很多话要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好啊。”皮皮笑着说,随即假装要喝咖啡,将手抽出了。

他的脸僵了僵,为了掩饰自己,看了看手表,起身说:“我得去看看我的父母。”

“那是当然。快去吧,你爸妈可着急了。”皮皮说着,却没有站起来。

正要离开,他的身子忽然一顿,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回头对她说:“皮皮——我和你——”

“我不再爱你了,家麟。”她立即打断他,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总之,声音有些大,听起来有点陌生,好像不是自己说出来的,“不过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说罢看着他,泰然地笑了。

他身形一滞,随即也笑了,似乎同意她的话。然后他没再说什么,很快消失了。

几年来堆积在心头的痛忽然间不见了。她觉得一阵轻松,赶紧拨通小菊的手机。

“哇哈哈!小菊——抢购季节来到啦!陪我一起去抢购吧!新婚大采购!”

“先说清楚,谁是新郎谁是旧郎?”

“什么新的旧的?新郎从来只有一个,贺兰静霆。”

贺、兰、静、霆。

多么美的名字。

每个音都在舌尖跳跃。

一定要到失去才会珍惜吗?郝思嘉直到故事的最后几页才明白自己爱着白瑞德。

皮皮觉得,自己比郝思嘉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