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上,贺兰静霆满意地抚摸着结婚证上凹凸的钢印,破例喝了两杯威士忌。

在他醉醺醺的时候,皮皮趁机问道:“喂,贺兰,宋贻是谁?”

“你怎么知道宋贻?”他立即清醒了,“谁告诉你的?”

“打听出来的。”

这话触到了他的心思,他有十来分钟没说话,也不理她。

“哎,我问你,”她推了推他,“宋贻还活着吗?现在也该有六十多岁了吧?你不去看她吗?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你们结过婚吗?”

“她去世了。”他说。

“是生病吗?”她记得苏湄说过宋贻的身体不好。

“和同学出去游泳,溺水。”

“对不起,”她小声说,“你一定很难过吧?”

他点点头,将手中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哪一年的事?”

“二十二年前。”

“你看,如果她及时投胎的话,也就跟我一样大了。”她笑了笑,笑到一半,面容僵住了,口里好像吞进了一只苍蝇,“我的天啊!”

直到下了飞机,她的心情还是阴沉的,走路都不禁要回头看一眼,生怕身后多了一道影子。贺兰静霆搂了搂她的肩,笑道:“干吗这么绷着脸?别想太多了。这些人都和你没关系。你根本不认识她们。”

“她们都是我的前世吗?”

“是的。”他半笑不笑地说,“如果你相信有前世这么一回事的话。”

“你没和我的任何一任前世结婚?”

他摇头。

这个答案简直是令人大跌眼镜:“为什么?”

“皮皮,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吗?”

“再大也不过是个地球。我总不会跑到冥王星上去吧?”

“总之,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你。每次找到你时都晚了一步,你已经爱上了别人。”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办法吗?”

“皮皮,你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女人。”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帝王将相才意志坚定,”皮皮举手反对,“我特容易转弯,真的。”

“那就是我的魅力不够。”

“你?魅力不够?”皮皮怀疑地看着他,“怎么可能?”

皮皮暗暗地想,祭司大人仪表出众风度翩翩,居然还有人看不上他,难道就因为他是狐狸吗?转念一想就更郁闷了。为什么大家都没看上,偏偏自己就看上了呢?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冤大头?

“或者说你越变越傻,终于傻到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了。”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光头,“我要好好地谢谢陶家麟,一定是他把你变成这样子的。”

下了出租,进了贺兰静霆订的一家宾馆。他说他对陕西的很多县市都熟,西安也来过很多次。皮皮则完全没到过西安。她家里穷,从小到大没怎么旅游,心里很是兴奋。

因为一直有皮皮牵着手,贺兰静霆没用盲杖。到了宾馆的前台,皮皮交出身份证,正准备定房间,贺兰静霆忽然说:“请问这里有蜜月套房吗?”

皮皮暗地里拧了一下他的手,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贺兰静霆不理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当然有。”女服务员说,“不过,我们要看结婚证。”

红本子递过去,鲜红的大印,崭新的日期,墨迹尚未干透。皮皮窘了窘,见那服务员扫来怀疑的目光,又镇定地笑了笑,还故意将身子往贺兰静霆的身上靠了一下,做亲密状。

宾馆从进门到前台要经过好几处台阶,长短高低各不相同。皮皮牵着贺兰静霆,走路不能太快,上台阶时还要先停下来提醒他一下,告诉他台阶的数目、栏杆的位置。大厅的客人不算多,见这对情侣中居然有一位盲人,不免纷纷侧目,打量皮皮的目光里多出了一分同情。皮皮暗暗地想,今后的白天便是这样过了,出门在外贺兰便要这样依赖她,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庄严的使命感。是啊,她喜欢这种感觉,胜过家麟扔了她远走高飞。

她听见服务员笑道:“哎呀,两位今天刚刚结婚,恭喜恭喜。”

拿了钥匙正要离开,服务员忽又附耳说道:“浴室的镜橱里备有新婚用品。进口的牌子,放心用吧。”

她愣了一下,不知所指何物,见服务员一脸暧昧的笑,回头看贺兰静霆,脸上没有笑,顿时明白了。

“电梯间往右走。”服务员说。

“不用,我们走楼梯。”贺兰说。

皮皮只好带他去了楼梯间。她依稀记得贺兰静霆喜欢走楼梯,还以为他有幽闭恐惧症。唉,皮皮望着茫茫的楼梯,对自己说,既然嫁给了祭司大人,就要习惯祭司大人……

套房在六楼,早有人将他们的行李送了进去,爬到三楼时,皮皮终于忍不住说:“明明有电梯,干吗不用?有人追杀你吗?”

“节约电。”

“这是宾馆,又不用我们付电费。”

“那还是要节约。”他依然抓着她的一只手,跟着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好吧,爱护环境。皮皮只好带着他往上爬,终于,她喘着气道:“六楼到了,这是最后一步台阶,前面没有台阶了。”

他轻盈地走上来,忽然将她堵在墙边:“皮皮,今天的洞房怎么过呢?”

“什么怎么过?我们是不能那个的,对吧?”皮皮说。

他的手滞了滞,脸靠上来,顶着她的额头:“可是,皮皮,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呢。几百年了呢。”

“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皮皮虽然年纪不大,在报社跟着记者们混,也算见多识广,“用双层的,可不可以?”

“我没试过,不过一定管用。”他吻她的脸,找到她的嘴唇,舌尖挑进去,凶猛地吻她。她怕人看见,用力地挣扎,他按住了她的手,身子绞到她身上。

她不由自主地推他。

“别担心,我预先吃了药,现在我的功力很弱,不会伤害到你的。”

“你吃了什么药——”

“别问。”

“贺兰,我喘不过气——”

他不肯放过她,牢牢地将她揽在怀里,仿佛将一只蚕塞进了蚕蛹,口吐丝线将她层层封住。她企图抓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而且很短,她只好用力拧他的耳朵。

“轻点啦——”她叫道。

“好吧。”

他放开了她的嘴,又去吻她的胸膛,用力地吸吮,她的全身都开始滴水……

打开门,他们直奔卧室。

卧室的当中是个心字形的水床。他将她横抱起来,抱进浴室,在她的指点下,四下摸索着找到那盒保险套。

然后她倒在床上,隔着薄薄的床罩,温暖的水波在身下荡漾着。她的眼亮晶晶的,腮若桃花。他喂了她一杯水,却仍然饥渴,而且全身都干涸了。

“你怕不怕?”他问。

“会很痛吗?”

“我尽量小心。”

“那我……会不会死?”

“不会的,我保证。”他微笑,“你不是要你的头发吗?这样是最快的办法了。这叫内丹。通常情况下我们在一起你是人丹,今晚就让我做你的人丹吧。”

他的指尖带着一股寒意,如一枚棋子轻轻抚过她光滑的脊背。她背对着他,看见床裙上镶着的闪钻在灯光下五颜六色地闪烁着,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身影。

他进来得很快,痛得她抽了一口气,身子随即僵硬了,几乎不能动弹了。他双手握住她的腰,似乎要帮她站起来。可是她不但起不来,胸腔都似被一股森冷的锐气充盈着,呼吸一下都痛。她大口地喘气,胸口被他抚弄得坚硬起来。修长的手指抚到她的唇间,按进去,她轻轻地叼住,然后她吃了痛,用力地咬了一下。

一定很痛,他却没有缩手,一直让她咬着,仿佛这样所有的疼痛都有了着落。

她只觉整个身子都跟着他下坠,无边无际的深渊,不知何时是底。然后,他一下子将她顶到高处,火热地撞击着。她顿时失去了重力,全身被他举起来,像一道彩虹升到半空,所有的肌肉都被他拉扯得近乎强直。他们一直紧绷着,他从各个角度挤压她,没完没了地要着她。然后她便喜欢了,换了姿势,角力般纠缠上去。

她流了很多汗,开始只是呻吟,叫着“贺兰”。后来渐渐气短,连名字也叫不出了,只是双眼惺忪地看着前方,没有思考,没有顾忌,只有最原始的快乐。

他们配合默契,像一对野兽在丛林间跋涉,没有目标,只是不停地向前走,向前走。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终于停下来,她已累得没有半分气力。踉踉跄跄地到浴室洗澡。水有点冷,她还是不清醒,猫在他身上叫痛。他轻轻地抚慰她,帮她清洗,帮她擦净身子,温存体贴、深情款款。

她忽然想,《聊斋志异》不就是这样的吗?一见钟情,日日缠绵,狐狸精一点一点蚕食着人的元气,直至干涸。也许她也是这个结局吧?

他将她送到床边坐下,披上睡袍,从行李中找出盲杖,问她冰箱和饮水机的方向。她又迷茫了,觉得这一切不过是生活中最普通的一幕,新婚燕尔,乏累了,丈夫给妻子倒杯水,如此而已。

在陌生的屋子里他完全找不到方位,只能沿着墙走。倒了水,一只手摸索着送到床边。她一饮而尽,喝得太快,几乎呛住,他轻轻替她拍背。

“还要喝吗?”他问。

“不要啦。”

“好点没?”他说。

“挺好的。”皮皮觉得,在祭司大人面前也不能失掉了气度。自己刚才的表现太哀怨了,明明想要,到最后都是自己缠着他,却摆出一副受虐的样子。

“这么说……”他坐到她身边,“你很享受?”

“那个……”皮皮想说,当然不是啦。又怕祭司大人自责技术不好,要改进。技术还是挺好的,就是很折腾,颠来倒去,反反复复地折腾。贺兰解释说,若不是为了她的头发,其实也不必用这么长时间。皮皮左思右想,没想出合适的回答,一抬头,黑影又压了下来。

半夜,皮皮愤愤地说:“那一盒是不是被你全用光了?”

“还剩两个吧?”

“那你是不是吸了我很多的元气?”想着自己的头发,皮皮欲哭无泪。

“你吸了我的还差不多。”他说。

“为什么我的腰很痛呢?”

“我给你按摩。”

他用手指在她周身的穴位按压。她原本已累得昏昏欲睡,经他一按,就像点了火一般,身体又开始发热。他像瑜伽师那样用手扳动她身上的每一个关节,过了一个小时,她已完全清醒了,不知不觉满脸通红,犹如喝醉了酒一般。

“看你,脸色多好。”他幽幽地笑道。

他轻轻地将她的身子一拨,让她面对着自己。将牡丹的花瓣撒在她身上。

“我饿了,要吃夜宵了。”

他用蜂蜜洒满了她的全身,然后用嘴衔着花瓣递到她口中:“要不要尝尝牡丹的味道?”

这回他是缓缓地进来的,态度很温柔,动作很节制。他一面慢慢地深入,一面俯下身去,用嘴一点一点地咬掉她身上的花瓣。

“我要这样吃掉你。”他说,“伴着蜂蜜和花瓣。”

她轻轻地喘气,瞪大眼睛,看着他像一只趴在树上的树獭,来来回回地舔掉了她身上的每一处蜂蜜。

“喜欢这样吗?”他问,眼中带着一丝顽皮的笑。

祭司大人很喜欢游戏哦。皮皮轻轻地抚着他的头,悄悄地说:“喜欢的,贺兰。”

什么是故事?

故事就是这座宾馆,四平八稳的建筑,年深月久地立在那里,风雨无阻地等着你进来,进来扮演一个角色。

你进入了角色,心灵千变万化,你倾泻了欲望,忘了承载这个故事的房间。

你走进不同的房间,你走进不同的故事。

皮皮和家麟之间是不需要故事的。他们曾经如此亲密,他们拥有共同的童年、记忆和伙伴。可是,从一开始,皮皮与贺兰之间就有一个巨大的空隙,靠着强大的故事来支撑,强大到你只能相信,无法置疑它的真相,强大到你不自觉地陷入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

可是,自从家麟离开了皮皮,在皮皮的心中,另一样东西同时也垮掉了。

信任。

每当一个人企图靠近她的时候,她变得非常疑心。

天亮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雨声很大,夹杂着雷声。

皮皮听见自己包里手机不停地在振动,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贺兰静霆。他还在熟睡,头压着枕头,长长的睫毛偶尔闪动一下。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打开手机。

“皮皮!”

“啊,奶奶?”

“你妈说你去西安了?”

“是啊,您没看见我写的条子吗?”

“皮皮,别怪奶奶迷信,你能赶紧回家吗?”

“怎么啦?”

“今天早上我到金福寺门口给你算了一卦。师父说,你这几天有大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