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仔细一看,正是她的mp3。当皮皮的同事们纷纷用sony和ipod的时候,皮皮给自己买了这个橡皮大小的mp3。粉红色的外壳,很便宜,很花哨,有亮闪闪的彩屏且功能巨多。只是按键用了不到三个月就开始失灵,非得像挤青春痘那样用力才能调节音量。

紧接着,轻轻落下一道黑影,贺兰静霆板着脸,拾起mp3,解开耳机,塞到她的耳中。

岂知皮皮一听就觉得重音的位置不对:“这耳机是有左右之分的,你正好反了。”

“你将就一下。”

“没法将就,音质完全不对,听着头昏。”

面前人黑压压地站着,脸上一片乌云,正待发作,见皮皮双目圆瞪,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忽然轻喟一声,俯下身来,将左右的耳机一换:“还有什么要求?小姐。”

“想喝汽水,没有汽水的话,冰水也成……”她一直在出汗,口渴得要命。

“我很想替你拿,不过——”他指了指天色,“我的视力正在下降,而且喝水会影响我治疗的功力。”

不知道是不是注射了兴奋剂,还是大病之中缺少耐心,皮皮毫不买账地叫道:“你骗我!你找借口!我要喝水!”

他不理她,仍旧坐回原来的姿势,与她十指相扣,声音里含着明显的克制:“皮皮,你究竟想不想要你的头发?”

“我要喝水,”她执拗地说,“而且我坐得也不舒服。”

“你怎么坐得不舒服?”他冷声道,“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的背后有个东西……很硬。”

他偏偏把她抱得更紧了:“现在是不是好些了?”

她简直欲哭无泪了:“好什么啊……你性骚扰啊。”

他的声音很无辜:“我是个男人,你叫我怎么办?”

“既然这样,不如干脆——”

“不行。”他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拒绝得斩钉截铁。

然后,他蓦地松开了手,手指沿着她的脊椎一直溜到耳后,在她耳根下的某个穴位轻轻一按:“你太能闹腾了,还是先睡一会儿吧。”

皮皮正要据理力争,一张口,忽然不能说话了,头一低,在贺兰静霆的怀里睡了过去。

那是一种很浅的睡眠,皮皮梦见了自己的母亲。

从日记被妈妈偷看并被她狠狠揍了一顿的那一天起,皮皮对妈妈的感情爱恨交织。虽然妈妈总是说她小时候吃母乳一直吃到三岁半,吃得她乳房干瘪下垂,不给就尖叫,吵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又说她从小就淘气,夜里不肯睡,早上不肯醒,婴儿期一个小时醒一次,又哭又闹,两个大人轮番带还累得吐血。大约是幼儿期的艰辛耗尽了妈妈的耐心,到了小学,在皮皮心里,妈妈已经变成了一个恶魔。她不停地与奶奶和爸爸吵架,发誓要离开这个家,但她最远也没出过这个城。

在单位里,皮皮妈是出了名的好耍嘴皮、爱挑剔、难伺候,也就是俗话说的“贫家养娇子”。她挣不了多少钱,花钱却大手大脚,吓得爸爸不敢把自己的工资交给她管,不然不到半个月就能花个精光。全家老小因为她买了一瓶昂贵的化妆品,或者一件漂亮的套装而节衣缩食的事儿屡有发生。皮皮还记得有一次妈妈领到工资,架不住一位同事的推销,买了一瓶价格奇贵的螺旋藻。结果那个月,皮皮一家吃了整整三十天的白菜炖豆腐,气得奶奶天天背地里骂她败家精。还拎着皮皮的耳朵说,你以后可不能像你妈那样散漫使钱,除非有本事找个有钱的老公。又说,你妈太不俭省,将来你嫁人,家里面半分陪嫁都出不起,过了门也是蝎蝎螫螫,让婆家人小看。

被奶奶的话吓着了,皮皮的性格迅速向妈妈的反面发展,变得格外节俭。万事记得省钱,购买欲几乎为零,不到清仓大放血不会逛商场买衣服。她都不知道什么是不打折,因为她从没买过不打折的东西。既然父母靠不住,她一开始工作便省吃俭用。买国债,买基金,存定期,替自己攒钱出嫁。所以不论是辛小菊还是张佩佩,一时半会儿没钱了都来找她借,知道她肯定有,而且有不少。

皮皮万万想不到,在伶牙俐齿、刁钻古怪这两样上,自己和妈妈如此相似。以前和家麟在一起,从来都是家麟让着她,不想让也经不起她的一顿敲打和磨叽。和家麟虽也说不上耳鬓厮磨,这耍娇弄嗔的把戏也不知做了多少,左右不过是小儿女豆点大的心事。家麟也不介意,总是一笑了之,好男不和女斗嘛。这么一想,皮皮的心头猛然一沉。也许家麟不喜欢自己是有缘故的吧?也许在别人眼里,她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也许家麟早就悄悄地厌恶她了,只是找不到理由分手。别的不说,论到待人谦和、说话得体、家教出身,乃至学历前途,田欣哪点都比她强。皮皮不得不承认,田欣比自己更配得上家麟。

然后,那个雪夜的情景又出现了。皮皮看见自己像个泼妇似的挥着拳冲进人群,又和田欣在地上扭打,颜面不顾,斯文扫地,不知在一旁的家麟看了有何感想。

他会娶这样的一个女人做自己的妻子吗?也许他正庆幸自己没有娶皮皮吧!

在那一刻,家麟对皮皮是前所未有的恼怒,一改往日的温存,几乎是将她扔到了出租车里。

何必骗自己呢!当然是家麟不要她了!

梦到这里,她忽然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枕头也湿了一大片。

皮皮比任何时候更深刻地觉得自己是个衰人,地地道道的衰人。

床对面的钟指着下午三点。她独自睡在贺兰静霆的大床上。

屋内一片宁静。只有缓慢的钟声和黄昏的鸟声。

皮皮动了动手,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胳膊有了力气,披上睡衣坐起来,她扶着床边的小桌自己下了地。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可以走路了。她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一照,又吓得几乎摔倒。

她那一头垂肩长发,一夜之间,已掉了个一干二净,头顶比那刚出家的姑子还光亮。她用手摸了摸头顶,头皮有些痒,却摸不到一根发楂,头发好像被某种药水化掉了一般。好在贺兰静霆有言在先,脱发只是暂时的,不然她就要疯狂了。

皮皮飞快地洗了个脸,又刷了刷牙,便慢腾腾地在屋内走动,四处寻找贺兰静霆的身影。

客厅的南面有扇玻璃门,被落地的门帘掩住了一半。

推开门,她怔住了。

好大一个花园,比一个足球场还大。四周是草坪,当中整齐地辟着一道道花畦。用万紫千红来形容绝对不夸张,因为里面种的花肯定超过了一万朵:牡丹、芍药、木香、杜鹃、荼、夜合、薝卜、锦葵、山丹、茉莉、凌霄、凤仙、鸡冠、玫瑰……繁花乱眼,看着看着,皮皮就觉得累了,门廊处正好有一张秋千模样的吊椅,她顺势坐了下来。

贺兰静霆跪在不远处的一道花畦上,正为一株鲜红的玫瑰刨土。花铲就在手边,他却弃而不用,也不戴手套,白皙的手指插入土中,将结实的土块拾起来,一一捏碎,又细心地培好。修长的手指捋过一株花茎,抚摸到叶的梢头,试了试长短,用剪刀轻轻一剪,修理掉多余的花枝。他的神态很专注,专注中又带着一丝亲昵,指尖在花瓣上逗留,如双飞蝴蝶般轻轻一点,那花朵仿佛被催了魂似的颤动起来,发出呻吟的香气。他忙用指尖按住,不料却触动了更多的花枝,直惹得几片花瓣在清风中摇摇欲坠。他索性摘下来,放进口中细细地品尝,双手同时用力挤压花茎下的泥土。在这当儿,其中的一朵最高最美的玫瑰忽然绽放了,花心荡漾,几滴露水悄然滑入他的指间。他忽然回头,发觉皮皮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嗨。”她说。

“这么早就醒了?”他站了起来,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土,“你需要躺在床上多休息。”

摇动的花枝让她头晕目眩。她的身体一阵摇晃,贺兰静霆及时地扶住了她。

“我觉得好多了。”她定了定神,同时舔了舔嘴唇,“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吗?”

他点了点头:“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会有一位花农过来帮我。”

她倚在他的怀里,微微地喘气,为自己的那点欲望烦恼,又千方百计地遮掩:“刚才你真的是在种花吗?”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他的笑很神秘。

“嗯……你很细心呢。”她只好说。

“如果,你是那朵玫瑰,”他轻轻地说,“会不会喜欢我这么细心?”

她愕然了,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吓得都不敢看他的手。

他却戏弄地将泥土抹到她的鼻尖:“闻闻看,这泥土的香气。”

“你是狐狸,当然喜欢泥土。”

“你也应该喜欢泥土。泥土是我们共同的生命啊。”他喃喃地说。

她闭上眼,任由他将泥土涂了自己一头一脸。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肌肤,掌心里含着沙粒。手指从她的脊背长驱而下,到达腰际又沿着小腹折回来,轻轻地抚摸她的颈窝。她抑制不住地哼了一声,被他的手捏着扬起了脸。

“嗨,干什么……”

他忽然垂下头用力地吻她,是那种狼吞虎咽、面面俱到的吻,不容喘息不容挣扎。她只觉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馨香的花气之中,哪怕是他的唇齿也充满了玫瑰的气味。而她自己却有些窒息,被他弄得腮帮子很痛,不禁踮起脚,恼怒地踢了他一下。没踢着,反而被他用手抓住。然后,她整个人都被他举了起来。

她继续挣扎,用力地拧他的耳朵,他总算放她下来喘了两口气,眨眼间又将她提起来,嘴唇压了回去。这一次他的动作比较轻柔,如路旁垂柳,依依不舍,缠缠绵绵。但他霸道地将她堵在一棵石榴树下,用身体挤压着她,不容半点反抗。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才缓缓松开手,身子微微后退,还很厚脸皮地问了一句:“喜欢吗?”

皮皮满脸通红,想的却不是这个问题:“你这么放手……是不是我昨夜用了你很多的功力?”

他笑了笑说:“可以这么说,你这制造麻烦的女人。”

笑到一半,他的脸忽然一硬:“哎,你想干什么?”

“看你太难受,我帮帮你。”

他低声喝止:“你别乱来。”

可是,她已经开始了,一发而不可收。

“皮皮我们不能——”他用力抓住她的手,“我不想你有任何危险!”

“我知道,”皮皮说,“这只是间接的嘛。干吗这么紧张?你不是都九百岁了吗?”

某人彻底无语,非但表情僵硬,而且脸红得赶紧低下头。慌乱中他只得用双手按住皮皮的脑袋:“行了,皮皮,别胡闹。我带你去洗澡吧。”

他们一起进了屋,春光一暗,两人之间又莫名其妙地拘谨了。到了浴室的门口,皮皮的脚步忽然停住。贺兰静霆知趣地问道:“你还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她接过他递来的浴巾,脸不知为何唰的一下红了。偷偷地看了一眼贺兰,发现他眸光暗淡,怔怔的,似乎在猜测她的神情。

“你……还不进去?”他终于说。

“哦,好的,好的。”皮皮飞快地逃进了浴室,三下五除二地洗了澡。也不知是双目不便,还是有洁癖,皮皮出来之后居然等了贺兰静霆半个小时。

两人在客厅相遇,不知为何,都有些发窘。

皮皮只好没话找话:“今天天气真不错。上个礼拜一直下雨呢。唉,梅子早就黄了,这梅雨也该结束了吧——”

贺兰静霆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走到门边找盲杖:“我带你去吃午饭吧。”

他们散步去了山下的一间饭馆。一路上虽一直牵着手却气氛古怪,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皮皮心中暗想,这形骸都放浪了,为啥感觉没跟上呢?滋味连初恋都不如,也不知是错在哪儿了。闷闷地进了馆子,闷闷地吃掉一碗贺兰静霆给她点的散发着药气的双参炖鼋鱼。又喝完一大杯冷饮,皮皮两手一摊,问道:“接下来干什么?”

像往常一样,贺兰静霆坐在旁边一直看着她吃,连杯水也没喝,回答道:“今天我要去博物馆,你跟我一起去吧。”

皮皮连忙摇头:“我不去,就在家里休息。”

“不行。”他站起身来,抽出盲杖,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为什么?”皮皮觉得很奇怪,又不得不跟着他走,“我不想打扰你工作,宁愿在家里看看电视。”

“我家没电视。”

“那送我回宿舍吧,我抓紧时间复习下功课。”

“治疗期间无论是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劳动,都要减少。”贺兰静霆不为所动,“这样会消耗你的元气。”

“好吧,我不喜欢去博物馆,”皮皮坦白,“是因为那里面死气沉沉,像个千年古墓。”

她随口一说,没往心里去,贺兰静霆却不禁双眉一挑:“死气沉沉?千年古墓?积极地说那应当叫文化积淀吧?”

贺兰静霆不高兴的样子其实挺凶,脸板得跟切·格瓦拉似的,皮皮忍不住想笑。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你。再说你离一千年不是还差一百年吗?你不是特别老,真的不是。”皮皮指着窗外一株合抱的古柏,“这棵树肯定比你老多了……”

对面的人一脸乌云,眯起的眼睛里寒气森然。皮皮赶紧改口:“是这样,博物馆里有那么多游客,我可不喜欢让人家参观我的光头。”

这话管用,贺兰静霆终于没有发作。过了两秒钟,他说:“我可不可以建议你戴一顶帽子?”

帽子是从商店里临时买来的,式样简单,圆圆的正好将头包住。皮皮戴着它往镜子里一瞧,觉得自己就像个大号婴儿。

她很不情愿地跟着贺兰静霆坐车来到博物馆,进了他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皮皮来过,当时只顾着找痰盂也没认真看。只记得里面放着的全是古董,连痰盂也不例外。她找了一把硬邦邦的椅子坐下来,打了一个哈欠,毕竟还有些虚弱,走了这么一程有些倦了。

“如果累了的话你可以躺在沙发上,不会有人随便进来的。”贺兰静霆指了指旁边待客用的一组蓝布沙发。

“你白天明明看不见,为什么还要来这里?”皮皮换到沙发上,歪着身子问道。

“我一向不在家里办公。”他说,“家是休息的地方。”

办公室其实很大,里面摆满了东西,看上去有点挤。显然贺兰静霆不喜欢很宽敞的空间。即使是他自己住的房子,里面也满是书和植物。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跟着你?”觉得其中有隐情,皮皮锲而不舍地问道。

“我怕你出事,”贺兰静霆打开了桌上的电脑,“虽然你现在看上去很精神,那不过是靠着我的元气支撑着。你随时有可能倒下去。”

原来是这样。皮皮被他负责的精神感动了,急忙说:“如果我真的倒了,你能救我吗?”

“是的,我可以随时给你输元气。”

“这元气是再生资源吗?”

“是的。”他微哂,“现在你是不是庆幸我比你大了?真元修炼不易,也只有像我这么老的狐狸才会有足够的资源供应你。不过,别担心。你很年轻,有旺盛的精力。如果不出意外,你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其实后面几天我所要做的只是尽快让你的头发长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你可能不相信,对我来说,令你长头发比恢复你的体力要难办得多。”

“哦!”皮皮又问:“如果那天晚上我们不是接吻,而是干了更严重的事呢?我会……会立即死掉吗?”

贺兰静霆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的。”

皮皮只觉脊背一阵发凉:“祭司大人,你不能阻止吗?”

“别忘了我们是狐,不是人。我们身上所有‘人’的那一部分只是为吸取人类的精元而设计的。倘若你我之间发生了你所说的那种事,你的真元会自动流入我的体内。”他表情复杂地看着她,“这个,就连我自己也无法控制。”

“难道你们狐界就没有一个人有这种能力吗?”皮皮说,“上千年的修行也不行吗?”

“人类只是我们修仙的工具,我们从不与人类通婚。你所说的那种能力只有一个人有,”贺兰静霆说,“我的父亲。”

“也就是说,整个狐界只有令尊大人可以娶人类的女子,而不令她死亡。可是——”

“对不起,我要工作了。”贺兰静霆打断了她的话,戴上耳机,打开电脑的语音提示系统。

他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皮皮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桌边,摘掉他的耳机,一字一顿地问道:“贺兰,你的母亲是谁?她是人,对吗?”

她还想问更多,但她的喉咙却被贺兰静霆猛地扣住了。手指渐渐收拢,她感到一阵窒息。

“放……放开我!”

他慢慢地站起来,脸逼近了她,气息在她的眼前打转:“既然你想听下面的故事,我就不妨讲给你听,关小姐。”

“放,放手!你要掐死我啦!”她拼命地挣扎,用尖尖的指甲抓他的脸。

“是的。我的母亲是人类。”他的语气如冰山般寒冷,“我父亲很喜欢她,不慎让她怀了孕。他本该立即杀了她,却在我母亲的苦苦哀求下,一直拖到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天。”

皮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贺兰静霆早已松开了手,她却紧张得呼吸着,而且越来越喘不过气。

他拍了拍她的脸,冷笑:“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招惹祭司大人是件多么愚蠢的事?”

过了半晌,皮皮方咳嗽了一声,说:“祭司大人你错了。我从没有招惹过你,是你先招惹的我。”她也拍了拍他的脸,恶狠狠地回敬,“我关皮皮也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贺兰静霆没有说话,喉结滚动,脸上的表情几乎能将她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