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七、八岁时,每天早上我们都可听到长江对面武汉关的钟声悠悠传来,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总在楼下喊:"曾继来,太阳晒屁股了,快上学去了。"我打开门,总会看到王婷灿烂的笑脸,她总穿着很干净很漂亮的花衣裳,头发上扎着一双展翅欲飞的蝴蝶结,我答应一声像一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她的后面。在巷口的时候我们会喊上肖水生,有时高启也会跟我们一起。王婷走在我们中间总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格格的笑声脆响似乎还带着清晨的水气。我很喜欢这种笑声。
王婷大我3个月,她也总是学高启强迫我喊她姐姐,可是我从来不喊,除非她给我糖吃的时候,我每次把糖一塞进口中时就立马翻脸说:"臭王婷,臭王婷。"王婷就会说我是白眼狼,满院子追着打我,院子中有一个块水泥做的乒乓球台,我们就围着台子转,一般情况下她根本就追不上我,但也有例外,我有一次滑倒了,被她按在地上,她压住我,打我屁股,问我投不投降,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决不投降,她就使劲地抽打,我挣扎的时候,她的手打到我脸上,我鼻子一酸居然流出眼泪,我大怒说我日你妈,我日你的臭b。王婷更生气了,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哇哇地哭得更响了,高启在楼上拍着手大笑说羞羞不要脸,曾继来连女生都打不过。
曾建国一把将我拎起,怒斥我小王八蛋乱骂什么呢,看老子不收拾你。幸好周红梅适时杀出,一把抢过我对曾建国说个没用的东西,看到破鞋脚都迈不动吧了。曾建国脸红脖子粗地说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小心老子收拾你。但是周红梅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概,挺着她的大胸说,你来啊,你今天就来打死老娘,然后好娶一个破鞋回家啊。曾建国扬起手,但是没有打下去,因为他看到赵萍正一脸惨白地怔怔站着。
此事后,我与王婷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往,她也不再喊我去上学,这让我很失落了一阵子,她每天放学也不再等我,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我想找王婷和好,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说。一个星期后我才找到机会,那天我们一起值日,要扫地,我积极地干活,等校园都没一个人时我才跟她一起回家,这次她没有故意躲我,我从书包中摸出一个桔子来,递给她说这个是我特意给你留的。
王婷站住看了我半天,然后才接过,她掰开又递给我一半,我们相对而笑,我们和好了。我说你明天再喊我上学好不好,你不喊,我都迟到好几次了。王婷为难地说我妈不让我喊你了。我说为什么啊。王婷说我妈不想让你爸妈她们再吵架了。我说这跟他们吵架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们有事没事都会吵的。王婷说你爸喜欢我妈,你妈不高兴。
我说我也喜欢你妈,我还喜欢你。王婷愣了一下,然后小脸在夕阳的余辉中染得通红。王婷说这样吧,我每天喊高启去上学,你听到了也下来,咱们一起上学怎么样。她说得很诚恳,但我不很高兴地说随便你吧。
五
高启很快就显示出他非同一般的号召力,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帮人,高启太会玩了,他做的弹子枪成了校园的抢手货,他继承了其钳工父亲的部分天赋,用铁丝做的枪又好看打出去的纸弹又准又快,他买2毛钱一把,到他三年级时已经涨到5毛钱一把了。他喜欢恶作剧,顶着烈日大中午去沙湖边捉水蛇放在漂亮女生的抽屉中,等着那女生一声惊叫,他就没心没肝地笑得前仰后翻;他会在胭脂山上捣鸟窝;他会游泳,常常偷跑到汉阳门码头上从高高的趸船上一个猛子扎下去,在长江中嬉戏有余。他因为这些英雄事迹渐渐成为了孩子们的头,有时居然敢去挑战高年级霸王学生的权威。
我们读到3年级时,高启的妹妹高秀也上小学了,这个黄毛丫头每天背着一个破书包跟在我们后面,高启很反感他这个妹妹,因为高启要做什么,高秀总会说爸爸说了不许你做的。高启说要你管,骂她是小特务。高启这时已经是孩子王了,便经常指示我:你带我妹妹回去。我十分不情愿,但是我又不想得罪高启,只好听命。
高秀读书很认真,成绩不错,但我是三年级的老生,指导她还是绰绰有余的,因此她向我请教问题时,高秀总会说继来哥哥你真棒。我因此很得意。高秀很喜欢到我家来玩,因为周红梅对她很不错,偶尔家中有两个苹果,她也是将大的给高秀,这让我十分不满。周红梅就笑着说等你以后长大了,把秀秀给你当老婆好不好?我说呸,谁要她这个黄毛丫头,要娶就娶王婷那样漂亮的。周红梅很生气,骂我跟曾建国一样都不是好种。秀秀也坚持不嫁给我,她说将来要找一个大帅哥,哪能像继来哥哥,瘦不拉叽的。高得富有次听到后对我说,小王八蛋,你哪一点配得上我家秀秀,老子还不愿意呢。高得富被单位开除后,在汉正街倒一些小东西到司门口摆地摊,好像他干得挺起劲,常对我爸曾建国说,这比上班还来得快些,你干脆跟我一起干好了,我听说广东那边的电子表便宜,我们一起去搞一批来卖怎么样。曾建国这个四肢发达的家伙头颅摆得像钟表,说厂里刚升我当班组长,这样走不好吧。而且周红梅作为一个目光短浅的妇人也是反对的,并对高得富说你以后发财了再带我们建国一把就好了。
高得富后来又在胭脂路摆了一张竹床摆上一些不知从哪弄来的布卖,他卖布是按斤卖的(注:此地便是当年闻名武汉三镇的胭脂路零头布市场,南起民主路,此到粮道街,即使是今天这个布坊市场依然红火)。高得富东倒西倒,据说发了一点小财,他刚被开除时,曾建国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还经常送一些粮票布头什么的给他,可是到1985年,他就不需要了,他常还搞几尺布头送给周红梅,说是给你们拿去做几身衣服,这布可都是从日本搞过来的。曾建国回来后,周红梅就对他说你看人家高得富多有本事,不晓得多会搞钱,你看他一家老小穿的衣服,哪一个不是浑身上光鲜流了的,还早早就买了电视。并指着曾建国身上的印着武昌汽修二厂字样的帆布工作服说,你只晓得拿几个死工资。
曾建国不以为然地说,我已经是八级钳工了,还是班组长了,往后我还会当车间主任什么的,高得富这种投机倒把的搞法能跟我比?曾建国然后扔下周红梅不理了,回头喊我:喂,儿子,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啊,给老爸我说说,8乘以12等于多少啊。我将头一歪,懒得理他,曾建国很生气地说这小王八蛋真他妈没用,以后接老子的班算了。
曾建国同志并不知道,在他50岁时,他们厂被改制了,他本人也被无情地下岗了,每个月只能拿280元的低保工资勉强度日,而高得富却已经是拥多个门面的小资产阶级了。
有钱后的高氏兄弟更加神气,高明同学以雄厚的资金实力也在同学中赢得了较高地位,以请人过早、香烟、啤酒等拉拢了一帮高年级的霸王学生,他们也常常以欺负低年级或者老实学生为乐。高启对他的这种做派不屑一顾,常说要不是高明是自己的哥哥,要让他好看。有一次两兄弟还险些各自拉起人马对干一场,要不是高秀哭哭啼啼地说告诉爸妈,只怕这事又会成为校园传奇之一。
那时候,还没有网络一说,但是校园周边出现了许多游艺机、老虎机什么的。高明同学开始带头逃课成为这些游戏机的忠实拥趸者。由于高明的智商相当有限,总是输,所以每次游戏机的老板看到他来脸都笑成一朵花。而每次高启来,游戏机老板则相当不高兴,因为高启同学往往一块钱就可以玩半天,后来发展到一块游戏币就可以把《街霸》这样的游戏打穿。高明同学输了钱后就想法子偷他老爸的钱,搞多了终于被发现了,高明不服高得富的管教,竟然还手与高得富对打起来。此时的高启为老爸仗义出手,高明没几下就被人高马大的弟弟打倒在地。从此高明再也不敢在高启面前充大哥了,高得富也授权给高启说:以后你是哥哥,替老子管着高明这个王八蛋,他不听话,就跟老子往死里打他。如此看来,是否是大哥与年龄大小关系倒不大,而与拳头大小倒成正比。这也说明我们通过后天的努力完全可以改变自然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