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无边无际的叹息

所谓先生 皮皮 第1页,共2页

每到星期三,研究所全体聚会的这天,只要抬头看看,就能发现空气在颤抖。研究所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心里都装着事。经常有人把我办公室的门推开一道小缝,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嘴角都是白沫的说者,只得小心地再把门关上。谁都想跟我单独谈谈,渐渐地我开始烦。

有人敲门,让我好奇地朝门口看了看。我想黑丽的看法是对的,研究所的人不喜欢敲门,当然也不是粗暴地一下子把门撞开。他们小心地抬着门(我猜测是轻抬着门,不然怎么会不发出声音),把门开一条小缝儿,稍稍探一点头进来,发现没有另一个人坐在我对面,就一闪身进来,迅速回身关上门。

现在,这个敲门的人,很可能不属于研究所,也许还跟艺术没关系。

“进来。”我声音嘹亮地邀请这个人。

进来的是我过去认识的老冷,老编辑,一个跟研究所毫无关系的人,但却是一直鼓励我写这篇小说的人。

“哎,你怎么这么闲?”我忙忙叨叨地请他落座,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询问,稍稍过分的热情,就像业余作者面对专业编辑常常表现出来的那样,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就是喜欢和他们保持交往,得到他们的指点,尽管背后偶尔也觉得他们并不聪明。

“别忙了,我去文化厅办事,路过这里,顺便看看你。”

文化厅离我们这里有一公里的路程,他说顺便,还是让我心里挺热的。

“你最近忙什么?”他喝上第一口茶之后问我。

“嗨,瞎忙。”

“你说要写的那个小说怎么样了?”他鼓励我写这个小说至少有一年半载了。

“不好意思,刚过来,就忙着分房。我倒是一直在想这事,就是没大块时间动笔。”

“你写官僚题材的,再加上分房,更好了,一点不矛盾啊。”

“是啊。”我敷衍着,虽然听他说很容易,心里明白,做起来会很难,尤其对我这个新手来说。

“刘震云写的那个鸡毛,你瞧,在全国红成什么样啊?”他又喝茶,“你跟我说过的那个想法,不比他的鸡毛差。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哪能跟人家比,我这个能发表就不错了。”

“发表的事,你根本不用操心,有我呢。我担心的是,你不能升华上去。”说着,他吱喽吱喽连喝了几口茶,我怀疑他是口渴了才到我这儿来的。“你知道,能让小说升华上去的最好办法就是写梦。前一段,我听一个作家说,哪个作家我给忘了,他说,梦对他的创作太重要了,有时候,他半夜起来记梦。”

“是啊,做梦很奇怪的,有时候从梦里醒了,以为能记住刚做的梦,可起床后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最近做什么梦了?”

“我……”

“说说,我可以帮你把它跟小说串起来。”他喝茶。

他的真诚打动了我,我也想起了最近做的一个奇怪的梦。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说说这个梦,就把这个梦压在心底了。可我知道,我是忘不了这个梦的,就像现在常常被提起的那个词,预感,我总觉得,这个梦想暗示我点什么。

“这个梦是我前一段时间做的。”我这么说好像在问,过期的梦他是不是也要听。

“说说。”

“我梦见我老婆抓我的这缕头发。”说着,我对他低一下头,让他看清楚我的发型。

他点点头,小声说了一句:“我知道,就是那种‘秃顶遮’。”

我差点儿笑出来。“秃顶遮”,这是一个杀了我我也想不出来的词儿。

“接着说。”他催我。

“我警告她,不许抓我的头发。她全然不听,还试图打我。我又警告她说,打我可以,不许抓我的头发,尤其是那缕头发。她还是不听,我开始打她。我还非常狂暴地踢她,她就是不放手。她越是不放手我越是狂暴狂暴狂暴……

“最后她被送医院去了,我记不清是谁把她送到医院去的。一个男医生告诉我,她的肾被踢坏了,不能排尿。那是一个空空的病房,非常大,只放了一张床。出去进来的只有一个男医生,我也没见过别的病人。我站在她的病床边,她依然仰面躺着。我有些居高临下有些傲慢地对闭着眼睛的老婆说:”‘如果你不抓我的头发,我是不会这样对你的。我从不首先这样做。可你抓我的头发,我警告过你也没用,我这才动手……’“可能是因为她一直都闭着眼睛,我才把这话反复说了几遍。我心里觉得说得太多了,但是停不下来,就是不停地对她重复这句话。

“过一会儿,那个出去了又进来的男医生走到我跟前,笑眯眯地看着,突然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用手去摸脸,满手都是血。

“我从没见过自己出这么多的血,给吓醒了。”

听了我的梦,编辑老冷什么也没说,他那样地看着我,好像我真的那样打了我的老婆。他走了以后,我有种说漏嘴那样的悔恨,但一想不管怎样,我再也不能把这个梦捡回来,塞进我的心里,多少也就坦然些。我想起邻居的一个小姑娘,她总是高高兴兴的。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已经十岁了,又有一天,她妈妈告诉我另一个故事。

英语老师讲解“秘密”这个词儿。她说,每个小朋友都有一个小秘密,对不对?

小姑娘举手说,老师,我没有。

我得控制自己在这里不用感叹句来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我真的很羡慕这个小姑娘。一个没有秘密的人,应该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管我多大,十个月,十岁,还是一百岁,我都不会成为小姑娘这样的人。我也没有什么秘密装在心里,但我永远也不能举手声明,我没有秘密。熟人或者陌生人,谁看我都会觉得我一肚子秘密,即使事实完全相反。世界上有很多误解,其中之一就是,你不爱主动说话,别人就会认为你有秘密。

由此,我想到了命运。

我永远也成不了小姑娘那样的人,命运。

即使我发表很多作品,也只能是一个偶尔在杂志上露面的小作者,命运。

那个冲进办公室开枪打死同事,然后开枪自杀的美国疯子,命运?

士兵踩上地雷,命运?

男人找小姐,命运?

我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太不唯物了,太不像话了。我是想把一切责任都推给命运,想到这儿,我开始瞧不起自己,我要么太傻,要么太软弱。我必须马上切断这样的思路,命令自己立即离开办公室。

临锁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我对命运的看法是错误的,但每次遇到麻烦,我这么想,都能让我安静。

下班半小时后还亮灯的办公室是多年机关生活中最吸引我的一件事,那是一个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时刻。门虚掩着的时候,我撞见过一个很丑的女会计独自对着镜子发出差不多是我见过的最妩媚的笑容,以至于让我在瞬间里忘了她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