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卫律(上)

天命 钱莉芳 第2页,共2页

阿妍看着我,眼中慢慢盈满了泪水。

“是你……拒绝了我!”她颤声道,眼中掠过一丝痛苦之色,“而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不等你?”

“什么?”我呆住了,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你再说一遍!”

阿妍轻声道:“你拒绝了我!一再地拒绝我!难道还要我厚颜来祈求你的爱?!”

“什么?”我叫道,“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阿妍伸出手来,拿起我腰间那枚佩帏,轻轻抚摸着那上面的飞燕刺绣:“你不是胡人吗?你难道不知道,在胡人的传说里,燕子曾经帮助安格女神摆脱父亲北海神的禁锢,与情人远走高飞?”

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在胸前重重捶打了一下,我的心脏一时被震得几乎停止了跳动。

“你说……燕子就是……”我颤声道,“你愿意?”

“你以为呢?”阿妍的手又移到我的右手,抚摸着我拇指上的那枚玉韘,道,“那么这个呢?你难道不知道,在胡人的习俗里,一个女子将引弓控弦的玉韘戴在一个男人指上,就是把她的全部生命都交托给了这个人?”

我脑中轰轰作响,仿佛千万匹烈马在里面奔腾踩踏。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道,“真的不知道……”

阿妍道:“你不知道?你那么聪明,你连乐府的编钟高半个音都听得出来,连《上林赋》那么典雅的辞章都知道其中每一个字词的含意,我不相信,你会不知道自己族裔最明了、最浅显的表白。”

一阵天旋地转。

是的,我知道一个哪怕最生僻的汉字的读法,却不知道在我的故乡,燕子就是帮助情人私奔的使者,而玉韘就是定情的信物。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把我的族裔的历史和风俗彻底抛弃了。

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阿妍鼓起勇气,一次次向我表达自己的心意,而我居然茫然无知,任她承受被弃绝的羞辱和绝望!

我心如刀绞,抓着自己的头发道:“我……我……不知道。我……我一直想真正融入中原。我怕你因为我是胡人……”

阿妍抚着我右手的手忽然有些僵硬。“胡人?”她道,“你就这么厌恶自己的族属?”

我低下头道:“我……”

阿妍忽然笑了起来,我惊愕地抬起头来。

阿妍用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表情笑着,笑完后,才无比悲凉地道:“律,知道吗,我也有胡人的血统。我的祖先是中山白狄!”

什么?!

阿妍道:“我第一次对你产生好感,就是在听到你用胡笳吹起那首胡曲时。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我远祖游牧过的草原。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你一起,在那样一片辽阔的草原上,自由自在地牧马放羊。”

啊,我在干什么?!

我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这么多年来我究竟干了些什么?!

为了拥有自己的幸福,我费尽心机,努力清洗着身上的胡人血液,要将自己漂染成一个纯粹的汉家子民,结果反而失去了自己最大的幸福。这就是我因背叛自己的族裔而受到的惩罚吗?

“阿妍,原谅我,原谅我……”我一遍遍地重复道。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看着拇指上温润的玉韘,我忽然感到那玉韘像烈火一样灼热起来。

啊,我希望这真的是一把烈火,烧了我,烧了这个世界,让一切从头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道:“是的,我该死。我该死一千遍、一万遍来赎罪。阿妍,让我带你走吧,让我们离开这里……”

“走?”阿妍悲伤地一笑,“你不觉得现在说这话太迟了吗?当你三天两头借故到乐府来找我时,你不带我走;当你以胡笳向我传情时,你不带我走;当你从那帮恶少手中把我救出来时,你不带我走;当我偷偷把佩帏交给你的时候,你不带我走;当我费尽心力避开哥哥们的盯视把玉韘传递给你的时候,你不带我走。现在,我属于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而你在他的手下为臣,你说要带我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况且我现在身系李家满门的生死祸福,你还能带走我全家吗?”

我呻吟了一声,周围的世界仿佛都向我坍陷下来,我被那巨大的压力压得慢慢坐倒在地。

阿妍把那枚佩帏放在我手里,又握住我的手,凄然一笑,道:“罢了,一切都是命。律,我不能给你什么,只能给你这个了。在汉话里,燕与妍同音。在胡语中,燕子就是吉祥鸟。无论在胡在汉,我都望你日后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我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只燕子。

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我的余生,还有什么吉祥?还有什么如意?

我颤声道:“阿妍,你……现在……过得好吗?”

阿妍垂下眼帘,道:“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他的年龄足可以做我的父亲,然而他是皇帝,你觉得我好还是不好?”

“阿妍,是我……害了你。”我伸出手,想要抱住我可怜的阿妍。

阿妍轻轻推开我的手,道:“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吧。你现在非常危险,律,千万不能让陛下知道你识字!记住,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啊!”

我缩回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蹲了下去。

“律,你说话啊。”阿妍抓住我的双臂,摇撼着道,“你听到没有?”

我抬起头来,茫然道:“听到什么?”

阿妍急急地道:“别让陛下知道你识字!”

我木然地道:“为什么?”

阿妍道:“我不知道。天禄阁里有些东西,陛下不想让别人看到。曾经有个侍卫企图偷看那里的东西,被陛下杀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找一个不识字又忠实可靠的人,来为他看守天禄阁。你来自长水营,陛下必然以为你不识字,见你身手又好,所以才任命你做守卫。如果他发现你看得懂,你会有性命之忧的!记住了吗?”

“是吗?”我懒懒地笑了笑,道,“阿妍,谢谢你还挂念我这条微不足道的生命。”

阿妍看着我,眼中掠过一丝焦虑。她看出了我颓唐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的东西。

“律,不要这样!”阿妍抓起我的手握住,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即使你我已没有未来,但依然要活在当下。宫中人心险恶,未来不管遇到怎样的困苦艰危,律,记着我希望你活下去!如果、如果我知道你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我会到另一个世界去找你……”

阿妍擦拭着眼泪消失在长长的永巷尽头,我向她的背影伸出手去,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是抓在无尽的虚空里。

◇◇◇◇

随太医见到我,笑嘻嘻地道:“如何?老夫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到了,你答应老夫的事,能否办到呢?”

我意兴萧索地道:“要我拿什么东西?”

随太医道:“一些简牍。”

简牍?我心里一阵厌恶,冷冷地道:“什么简牍?”

随太医却犹豫起来,道:“我不是很……清楚。”

我道:“你要什么书,自己都不清楚?”

随太医踌躇了一下,道:“是这样,你听说过……鲁恭王献书吗?”

鲁恭王献书?

我有些意外。多年前,鲁恭王为扩建宫室,挖坏了孔府墙壁,结果奇事发生了。那墙中居然发出悠扬的古丝竹之声,在场工匠吓得逃走的逃走,下跪的下跪,乱作一团。后来鲁恭王闻讯亲自到场,结果发现在那堵墙中,居然埋藏着大量古旧简牍。那时朝廷推尊儒术,鼓励天下献书,这批古简就被悉数送往长安,藏于密室。

难道随太医说的就是那批书?一个太医,怎么会对这种老儒们的破烂儿感兴趣?

我道:“就是孔府夹墙里的那些书?”

随太医道:“不错。陛下命董仲舒、孔安国等几位大儒考订,据说,那些字都是先秦古文,极难辨识。他们参考伏生所传的书经,解读出《尚书》、《礼记》、《论语》、《孝经》等篇章,但还有一部分简牍,字体更为古旧,可能是上古蝌蚪字。就已经解读出的片言只字,内容与现今所传之儒家经典大相径庭,难以索解。陛下将之密藏于天禄阁中,禁止常人接近。”

我道:“你要这简牍做什么?”

随太医道:“我猜那可能是一部医书!”

我一怔,道:“医书?”

随太医点点头,道:“我听说,关于这部书,有些大儒从那些勉强辨识出的片断中,推测书中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谁若能破解这秘密,或可有起死回生之能。我在猜,那些大儒之所以无法破译,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思路一开始就走错了——那简牍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儒家经典,而是一部医书!相传上古有些神医,有起死者肉白骨之能,也许那批古简就是记载着这一类知识。因为是医书,从儒学的角度来看,自然不明所以,说不定我这个医者,倒有可能看得懂。可惜陛下将那些简牍看得太紧了,除了那几名他最亲信的大儒,谁也无法接触。可是身为医者,知道有这么一部奇书存在,焉能不为之动心?医家的宗旨是救死扶伤,这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如果我有幸破解此书奥秘,将来得以解救无数生命,也有足下的一份功劳嘛。而且我只是借来看看,看完就还给你。你如今执掌天禄阁,拿些书出来,再悄悄放回去,谁也不会知道,没有任何风险。”

没有任何风险?

曾经有个侍卫企图偷看那里的东西,被陛下杀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道:“我不怕风险,问题是你都不知道书中写的什么,在下只字不识,岂非更难找寻?”

随太医微微一笑,道:“你不识字?”忽然一把抓起我的右手,“这是一双不识字之人的手?”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指间那结实的刀笔硬茧出卖了我!

“放心,”随太医松开我的手,微笑道,“我是医者,别人是不会这么仔细的。而且,我有办法帮你磨掉这些笔茧,遮上这个漏洞。至于你说不知道此书内容,这么一部无人能识的天书,不是反而更容易找到?找你看不懂的文字就是。另外,陛下对这些简牍也很感兴趣,你可以看看陛下每次入阁常看的简牍里,有没有这么一些东西。”

我注视着随太医,道:“你早就知道我会被陛下选中入值天禄阁?”

随太医得意地笑道:“不,我只是赌了一把。今上正在物色合适的人选,那次破例亲临长水,本就是为了挑人。你奋不顾身救了他的宠姬,这比校场比武选出来的还要令他满意。很幸运,我赌对了。”

◇◇◇◇

随太医提到的“天书”,确实不难找。

天禄阁深处有间密室,室内堆放着数百卷简牍,极其残旧,有些甚至已朽断霉烂,难以卒读,可皇帝偏偏对这些简牍异常重视,每来天禄阁,几乎都会入室翻阅,而且一看就是半天。

每次皇帝看这批竹简,都不让任何人站在他近旁侍奉。我也只是有几次站在数丈开外的地方,看见皇帝像捧着珍贵异常的珠宝似的,捧着那些残旧不堪的竹简,坐在案边,一篇篇细看,还常常从书架上取些其他文章简牍对照参研,往往苦思冥想半天,似乎不得要领,又轻轻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偶尔皇帝会召一两个大儒来天禄阁,进入密室一起参研那些古简。每当此时,他会屏退一切从人,包括我。

若在以前,见这种异状,我必然大感兴趣。可任职天禄阁以来,我因为阿妍的事心灰意懒,情绪低落,除了必要的巡视整理,我从不主动入阁。就是随皇帝进入密室,我也只是奉命守卫,从不关心他在看什么书。

我现在关心的,也只是如何才能窃取到这些简牍,而简牍究竟有何特异珍贵之处,我并不关心。于我而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奇珍异宝能打动我。

密室的锁是考工室的工匠精心打造的,构造复杂,分量沉重,不是一般人可以开得了的,钥匙只有皇帝一个人有。若强行撬凿,必然会发出很大的响声,外面也可听到。

一天,皇帝召孔安国到天禄阁,屏退他人,我在门口守着。等了半天,忽然听到室内砰的一声,似是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地上。我吃了一惊,唯恐出什么意外,忙推门而入,只见孔安国正跪在地上,前面是一册被砸坏的古简,皇帝怒喝道:“不知道不知道!除了不知道,你还会说什么?!是不是鲁恭王拆了你们孔府几间旧宅,你就怨恨到这种程度?用这种方式来报复?”

孔安国叩首道:“臣不敢,陛下息怒。先君藏书,本为留待后人得之,臣岂敢有所怨于恭王?这些古简的文字确实古旧艰深,臣所知有限,陛下不妨先将这些古简封存起来,留待后世。将来或有博古硕儒,能解开其中奥秘……”

皇帝更怒:“留待后世?现世都解不开,后世反而能解开?你拿这话去骗三岁小儿!”

孔安国看着地上,一语不发。

皇帝恶狠狠地盯着孔安国,室内一时只听得到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我小心地走过去,收起地上的乱简,目光迅速从那简上扫过,只见那简上尽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异常古怪的文字。我不露声色,将竹简收拾好,放在皇帝身前的几案上。皇帝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不耐烦地向我挥了挥手,我躬身退出。

皇帝勉强沉了沉气,又对孔安国道:“你是孔家后代,又精通古文,将来的学者再有智慧,能比你更有条件来识读这古简的内容吗?你能看懂多少,就说多少。董仲舒说这三个字像是‘当涂高’。你觉得呢?这‘当涂高’到底是谁?”

孔安国道:“‘当涂’者,当道也。可能是说那当道掌权之人姓高吧……”

皇帝怒喝道:“放屁!这么简单还要你来解……”

他们后来的对话,因为我已退出密室,听不太清了。

◇◇◇◇

一个月后,我将一批简牍放到随太医面前。

随太医欣喜万分,一把抓起其中一卷,打开来贪婪地看着,看了一会儿,点头叹道:“难怪那些大儒费尽心血也不明所以,这文字果然古怪。等我一下,待我誊录一份后再还给你。”

我道:“不用了,这份就是副本。”

随太医道:“你说什么?”

我道:“我不能把原件拿出来,陛下这段时间经常要取阅。我分几次看了回去抄下来的。放心,我不会抄错一个字。”

随太医吃惊地道:“你是说,你看了默记在心里,然后回去再写下来?”

我道:“是。”

随太医道:“这些字你都看得懂?”

我道:“不,这种文字我从未见过。”

随太医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拎起手中那册简牍在我面前一抖,道:“就这份,你能不能现在再写一遍?”

我微微一笑,道:“你怕我随便乱涂点东西来蒙你?”说罢便在几案旁坐下,拿过一卷空白简牍,提起笔来便写。

一卷很快就写完了,我交给随太医,道:“要不要再默写一卷?要的话快说,我还要回宫当值。”

随太医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手里那份简牍,对照着我现写的这份,逐字逐句地看。看完后,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此前真的没见过这种文字?”

我好笑地道:“孔府出土这批竹简,难道还先给我过目一遍吗?”

随太医看着我,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几万个从没见过的古文字,只凭强记,能将形状、顺序全都记下来,你……唉,你要不是胡人,只怕取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

我将笔一扔,站起来道:“功名富贵有什么用?”

随太医道:“年轻人,失去的就不要再多想了,珍惜你所拥有的吧,奢求注定得不到的,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我道:“那么你呢?你又在追求什么?前面那个被处死的侍卫,就是被你收买了想去偷这书的吧?你说的这‘医书’,未能医人倒先杀人,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的。”

随太医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点头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些没头脑的寻常武夫可比的。不过,你说的你那前任,我没有逼他,是他自己愿意的。他私通宫人,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是我给那宫人施针用药,悄悄引产,救了他二人的性命。他还我一条命,也不算亏——何况他还没得手。”

我道:“我有点不明白,你身为太医令,人称‘神医’,名利禄位皆有,还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随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道:“神医?我治愈过成百上千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儿子。他痈发于背,已经快不行了。我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就是治不好。我曾精研过一篇铭刻在古器上的《黄帝内经》,对古文字略知一二,听说这古简提到过什么起死回生的事,人到了这一步,真的假的都要试一试了。”

说到这里,随太医那双一贯精明的眼中,浮起了一层忧郁。这倒使我对这个城府颇深的太医有了一种新的印象。

◇◇◇◇

密室里,我抚摸着那一卷卷年深日久的古简,一时竟有些舍不得离去。一个月的识读强记,使我对这些记录着怪异文字的简牍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情。

虽然我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就像随太医说的,人若在现实中遭遇巨大的困厄苦痛,便往往会寄希望于一些神秘莫测的东西。似乎那种超出理性的神秘力量的存在,使人世间种种障碍险阻显得不那么绝对无法逾越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为什么这批孔府古简,如今却被传得神乎其神?

我随意打开一册古简,看着上面那一个个状如虫兽的文字,陷入了迷茫。这些形状怪异的文字所记录的,真的是儒家的文章吗?

儒家的经典,大多我都读过,无外乎仁义和复古。在我看来,那些观念多少有些迂腐。先秦诸子,我最感兴趣的,是庄周。我喜欢他文章的汪洋恣肆、譬喻大胆。境界之高、眼界之广,和儒家那些说教比起来,真不可以道里计。

况且儒学还是一门曾中断过的学问。秦始皇焚书坑儒,儒学在中原大地一度绝迹。直到秦亡汉兴,才有一些老儒凭着自己的记忆,向后生晚辈传授经典,却因口音、记忆等各种问题,产生了讹错分歧。

我不明白,一个鼓吹仁义和等级秩序的学说,有什么可令统治者不安的?竟至于要用杀人烧书的极端手段灭绝之?

今上独尊儒术,鼓励献书,民间献书之风大起,各地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儒学古书,那多是当年焚书令下后,一些儒生冒死藏在墙中地下的。百年变迁,许多简牍已散乱脱落,面目全非,加上其中又有许多是秦始皇统一文字之前的简牍,那些已失传的奇形怪状的六国文字,不但没能解开人们的疑惑,反而使那些古老的经典更加云山雾罩,众说纷纭。譬如《诗经》便有申培公、辕固生、韩太傅三家;《春秋》有胡毋生、董仲舒等;《尚书》有伏生、孔安国等。这些大儒,或凭记忆,或依古籍,各自传授自己所认定的“真本”,莫衷一是。我也不明白,这些章句之争有什么意义。

这一批孔府藏书,当初又是孔家哪一位学者、为了什么藏起来的呢?其间到底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为什么从皇帝到太医,都把它们看得无比要紧……

“你看够了没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是皇帝的声音!

剑尖抵在我后心。

长水军营严酷训练出来的身手,使我有把握在弹指间迅疾回身夺下他的剑,将他击倒制住。可之后呢?

深宫禁地,数万甲士,即使我挟持了他,也未必逃得出去。就算侥幸逃出宫,不管杀他,还是放他,最终我都难逃一死。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也是最危险的人质,挟持他的最好结果,不过就是玉石俱焚。

犯上作乱,挟持天子,一旦被生擒,我必然会被以最痛苦的方式处死。

我不怕痛苦,也不怕死亡,但我确定现在就要走死路吗?选择死,便再不会有回头路可走,而选择生,总可以有第二次选择死的自由……

所有这一切权衡判断,其实都只在我一闪念间。事实上,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极其冷静地作出了决定。我的手暗一运劲,悄悄捏断了手中那册木牍的编绳,同时转身跪下,将那散开的简牍举过头顶,道:“陛下息怒,臣只是见这简牍的编绳断了,想——”

话音还未落地,皇帝一脚把我狠狠踹翻,喝道:“来人!拿下!”

◇◇◇◇

中都官狱一间秘密刑室里。

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我慢慢睁开肿胀的眼睛,看着自己身上的鲜血混合着冷水,顺着身体滴滴答答往下淌,在脚下慢慢形成一个血洼。

铁链哗啦作响,狱卒把我从刑架上放下,又被粗暴地一把按跪在一根铸有尖刺的跪链上。没等我从膝上的剧痛中反应过来,膝弯、脚踝、双臂、手腕已被牢牢地固定住,我只能这样跪在铁链上,丝毫不能动弹。

“抬头。”皇帝冷冷地道。

我抬起湿淋淋的头。

拷打至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现在,”他满意地看着我血淋淋的几乎已无容刑之处的身体,道,“你可以说了吧?”

我佯装恐惧地颤声道:“陛下……要微臣……说什么?”

我不是一个容易被肉体的疼痛击垮的人,但我希望皇帝认为我是。

既然准备求生,我便要尽一切努力使皇帝认为我只是一个无害的小人物。

尽管我知道,活下去的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会有。更有可能的,是我在忍受了无边的痛苦之后,依然被处死。前车可鉴,在我之前的那个侍卫,只是试图偷看,还没看到,就被处死了。我却是多次偷进那间密室,如入无人之境,里面的藏书对我已全都不是秘密了,我还能指望活着走出这里?

但是,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不会放弃。

未来不管遇到怎样的困苦艰危,律,记着我希望你活下去!

皇帝缓步走到食案边——那里有侍从给他准备好的精美膳食,他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小口,挥手让所有人离开,才道:“说吧,你看懂了多少?”

我道:“微臣不、不识字。那册竹简散开了,微臣只是……”

皇帝抬手将那杯中的残酒往我身上一泼。此时我身上遍体鳞伤,甚至连一片完整的指甲都没有,烈酒淋在身上任何一处,都仿佛沸油泼上去一般。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烈酒浇在伤口上的疼痛和刑具制造的疼痛是不同的。鞭子撕开我的肌肤,一次只是痛一下,而这烈酒泼进绽开的皮肉,就像把疼痛猛地放大数倍,并且绵绵不绝,无休无止。

“不知死活的东西!”皇帝怒喝道,“到现在还在装!我几次命你传递简牍给我,你没一次倒拿的!”

烈火焚烧般的剧痛中,我的心却一下凉到了底。

在他面前,我已刻意不去看那些文字,可多年积淀下来的习惯动作,还是无意间暴露了我的秘密。

“说,”皇帝从樽中舀了一勺酒,搁在我肩上,道,“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温热的烈酒散发出阵阵浓烈的香气,缭绕在我口鼻之间。我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

“没、没有人指使。”我垂下头道,“臣、臣是胡人,想讨个……前程,光宗耀祖。苏校尉不喜欢识字的胡人,实在……不是有意欺瞒陛下。”

“光宗耀祖?”皇帝手中的酒勺一倾,“那么你进密室看那些古简呢?也是为了光宗耀祖?”

那满满一勺烈酒从肩头淌到我背后,仿佛一条毒辣的火舌一路舔去。我啊的一声大叫,眼前像突然炸开万点金星。那种钻心刻骨的剧痛,使我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拼命张着嘴呼吸,背后像万针攒刺一般,每一寸翻开的肌肉,都在叫嚣着、燃烧着。

我喘息好久,才道:“陛下……恕罪。微臣只是……见陛下如此珍而重之,心生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勺烈酒。

“好奇?”皇帝狂怒地道,“因为好奇你就欺君罔上?因为好奇你就监守自盗?朕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了,擅入密室者死!你没听见吗?你耳朵聋了吗?从一开始,你就在欺骗朕!朕查了,你在颍川郡考过掾史,九千字一字不差,是那批人里文字最好的!要不是他们发现你有‘市籍’,只怕现在一个郡的词讼文书都归你管!不识字?!呸!你拿朕当痴叟蠢汉……”

皇帝怒喝一句,便往我身上泼上一勺酒。

我从没想到,皇帝居然是刑讯的好手,如此轻松简单的动作,便给我制造出铺天盖地的痛苦。到后来,我已经听不清皇帝在喝骂什么了,那凌厉而持续的疼痛已使我几乎丧失神志、视听皆废。我痛恨人间竟会有美酒这种东西,能长时间给人施加这烈火焚身般的痛苦却又让人死不了,我宁可是被真实的火焰吞噬,至少可以死得痛快点。

剧烈的挣扎中,我的手腕被磨得皮破肉烂。跪链上的尖刺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关节,以致此后每到雨雪前夕,我的双膝就会剧痛难忍,任何药物都无法缓解。

但不管头脑里怎样混乱昏沉,我始终咬定,自己只是出于好奇偷看简牍——我不能招出随太医,否则他必然把阿妍拖进来陪葬!

那一夜,血腥味混合着御酒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刑室中,久久不能散去。那种奇特的气味,我终生无法忘却。

皇帝将一樽酒全数倾泻完后,歇了一会儿,又问是谁给的我钥匙。

我的嗓子已有些嘶哑,强忍着全身伤口深处传来的一阵阵抽搐的余痛,好半天,才道:“什、什么……钥匙?”

皇帝反手重重抽了我一耳光,吼道:“密室的钥匙,只有尚方的工匠能打造,朕的又没丢,你哪来的钥匙?说,谁给你的?!”

我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道:“没、没有人给微臣钥匙。微臣只是……把锁换了。”

“什么?”皇帝有些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强忍着全身疼痛,断断续续地解释了自己偷梁换柱的整个过程:

皇帝每次打开密室后,都把锁钥随手放在几案上,临走再拿起来锁上。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在外面找锁匠仿造了一把外形酷似的锁钥。那天他为“当涂高”的事对孔安国发火,我进去把地上的简牍拾起来放上几案,趁他震怒分神,把那副锁钥换了。

皇帝听完后,倒抽了一口冷气,道:“你是说,你把锁和钥匙一起换了?”

我点点头。

皇帝立刻解下腰间那把密钥,仔细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我。

“事实上,”皇帝缓缓地道,“这段时间,朕一直在用你的钥匙,开你的锁?”

我道:“是、是的。”

皇帝呆了半晌,点点头道:“不错,好计谋。谁教你的?”

我道:“没、没有……人教,是……微臣……自己想出来的。”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隔了一会儿,道:“在朕面前玩花样,你是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一个。好,很好。”皇帝说着,手捻着那只空酒杯,慢慢转动着。

尽管当时我浑身上下都处在巨大的疼痛中,但神志依然保持着清醒。

该知道的他都已经知道了,他在斟酌如何处置我。

决定我生死的那一刻到了,我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狂跳。有生以来头一次,我切切实实地感到死亡离我如此之近。

如果我知道你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我会到另一个世界去找你。

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猛然间,一个念头从我心中冲出,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脱口而出道:“那个人……不姓高,姓魏!”

皇帝全身一震,一把抓住我的肩头,道:“你说什么?”

我强忍着剧痛,道:“‘当涂高’是指……魏。如果……姓高,何必、何必加‘当涂’二字?当于路途之上的……最高的物体,只有魏阙。所以微臣想,那、那个人不是姓魏,就是……与‘魏’字有……极大的关系!”

皇帝喃喃自语道:“魏,姓魏……”过了一会儿,忽然盯着我,道,“那些古简,你到底看懂了多少?”

我道:“那些字……微臣从来没见过,看不太懂,只是陛下和孔先生他们谈论时……听了一些……”

皇帝凝视了我很久,然后便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给我松绑,清理伤口。我已经无法行走,他们把我架出刑室,安置在一个清静的地方养伤。

一个月后,当我的刑伤愈合得差不多时,皇帝来看我。

他对我说,从现在开始,我不必偷偷摸摸地看那些古简了,想什么时候看都行。我甚至可以先到太学跟孔安国他们学古文,再来研读这些古简。

只有一点,我必须把读懂的部分随时誊录出来上交给他。

◇◇◇◇

从那天起,我就以这种奇特的方式,成为少数几个孔壁古简识读工作的参与者之一,而且是其中唯一一个不是儒者出身的人。

皇帝是不会轻易宽恕人的人,他饶我不死,也许只是因为这古简对他太重要了,我对“当涂高”那种猜字谜式的揣测,使他觉得让一个不拘泥于儒家成见的外行参与进来,或许能有意外的收获。也许是他早就对原来那种以一二文人秘密研究的方式感到厌倦,我偷入密室的手段,使他觉得我比那些中规中矩的学者更有可能打开新的思路……

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反正对我没有坏处。我捡回一条命,并且从此以后,还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太学里,聆听那些我素来敬仰的学者们授课。

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我不能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