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别管。”
“咦呀,这后生头大了!”胡永州摸了一把串脸胡,咧开嘴笑着揶揄。
“你结算吧!”少平有点恶声恶气地说。
叔侄俩这时才发现少平的脸色很难看。
胡永州一看这个揽工小子气这么粗,简直对他是个侮辱。真他妈的!哪个工匠敢对包工头这样说话哩?这小子倒像个大人物似的,在他面前抖起威风来了!
他对侄儿说:“给他结账!”
胡永州的侄儿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盏,对少平说:“你大概是嫌这里的工钱小了吧?”他把记工本打开,拨拉了几下算盘,然后把一百多块钱扔到孙少平面前,“走球你的路吧!”
少平硬忍着把钱收起来,冷冰冰地说:“把小翠的工钱也结算了。”
胡永州和他侄儿这下才真正感到了事情有些奇怪,都愣住了。
胡永州脸吊了有半尺长,问:“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少平挑衅性地瞟了他一眼。
“咦呀!”胡永州叫道,“这小子狗娃喂成个狼娃了!我念老乡之情,好心待你,让你做的轻生活,给你开的是大工钱,你恩将仇报,却和我过不去!”
“不管说什么,把小翠的工钱结算了!”少平口气强硬地说。
“你是她什么人?”胡永州的侄儿问。
“什么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管闲事?”
“我想管!”
胡永州对侄儿说:“别和他磨牙了,你去把小翠叫过来!”
侄儿刚一走,心虚的胡永州便用手在少平的肩膀上拍了拍,咧嘴一笑,说:“小伙子,有话好说!”他抽出一支“大前门”烟给少平递过来。
包工头知道这后生抓住了他的把柄。
孙少平用手把纸烟挡开。
胡永州继续笑着,说:“你不要走啦!干脆留下和我侄儿一块监工,工资我按大匠工开!”
“我不会再给一个畜生干活了!”孙少平由于气愤,出口骂了起来。
胡永州重新吊下脸来,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你不用管。”
“你小子吃了豹子胆啦!你查问一下,看谁能把老子的球毛拔上一根?你知道我靠的是什么人?”
“愿啥人哩!”
“实话对你小子说,我表弟就是地委副书记高凤阁!”
“高凤阁和我球不相干!”少平也粗鲁地说。
“好吧,放开你小子的马跑!”胡永州口大气粗地说。他捉纸烟的手却在索索地抖着。
这时候,他侄儿把小翠领进来了。
胡永州瞪着眼对那个女孩子喝问:“你是不是要回去呀?”
小翠吓得连眼皮也不敢抬,说:“我回呀……”
“你他妈的!”胡永州伸开手扑过来,准备动手打这个被他征服了的羔羊。孙少平内心的火山即刻爆发了!还没等胡永州走出两步,他就用左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口,右手左右开弓,没命地抽打那张干瘦的老脸;然后当面一拳将这个老家伙打倒在后窑掌的脚地上。
胡永州的侄儿这才反应过来,马上扑前去和少平扭成一团。
倒在地上的胡永州有气无力地对侄儿说:“不要打了,算工钱,叫这小子走……”
胡永州心中有鬼,看来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侄儿只好停住手,骂骂咧咧回到桌子后面,把小翠的工钱结算了一这孩子赚的钱才有五十来块。
少平把钱塞进小翠的破衣服口袋里,引着她从窑里出来,然后又到灶房去帮助她收拾了一下行李。
中午,孙少平拿着他和小翠两个人的铺盖,引着这个不幸的姑娘,离开工艺厂,来到了东关的长途汽车站。
他给小翠买了一张回原北县的汽车票,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一百块工钱也给了她。他对她说:“你不要再到黄原来了!你年纪小,一个人出门太危险……”
小翠看自己有了这么多钱,高兴地说:“回去我爸肯定不会打我了!”
汽车开走了,那孩子坐在车上兴奋地只顾数钱,给少平连手也没招一下……
现在,这个仗义疏财的揽工汉呆呆地立在车站门口,脚边放着那一卷破烂行李。
他几乎又不名分文了。他此刻才明白他眼下处境的严峻性:他自己没钱,可以凑合;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将无法帮助父母亲和妹妹。
他该怎么办呢?他愁得低垂下脑袋,在周围沸腾的市声中静静地闭了一会眼。
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再到前面的大桥头去,等待另一个包工头来招走他。
他提起那卷破烂行李,迈着两条无力的腿,向那个熟悉的地方走去。
现在,孙少平身上虽然没几个钱了,但他内心还是比较平静的。他再一次审视了自己的行为,仍然不为此而懊悔。不论怎样,他在铁蹄下挽救了一棵小草。他没想到政法机关去控告胡永州。这不是说他惧怕胡永州的靠山高凤阁,而是他没有精力再去折腾了。一个颠沛流离的揽工汉能够做到的仅此而已。现在,他又要立即为自己的生计而奔忙!
这样,孙少平就再一次来到东关大桥头的劳力市场上。
这是一个永远不萧条的市场。农村已经全部单家独户种庄稼,剩余劳力越来越多。能像他哥一样办个什么厂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闲散人只好跑出来揽活干。有的人常年四季外出做活;有的是农闲跑出来揽个半月一月短工,赚两个现钱。农村的吃粮问题现在已经不大,但大部分农民手头都缺钱花;跑出来挖抓几个,总比空呆在家里强。
正因为如此,黄原东关的这个“市场”不仅没有萧条,反而越来越“繁荣”了。从早到晚,大桥四周的空场地和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到处都拥挤着北方各县漫流下来的揽工汉。而围绕这些人的个体户饭馆、货摊、旅社也急骤地向四周膨胀起来。整个东关就像一个吉普赛人的大本营。另外,从外省来的各色人等也都混迹于这个闹哄哄的场所里。耍猴弄棒的,卖猫贩狗的,行医算卦的;小偷、骗子、乞丐和暗娼,纷纷潜行于其间。出售成衣的摊贩一家挨着一家,一直摆到了长途汽车站附近;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在春风中飘扬。河南人、安徽人、江苏人、浙江人、广东人……奇装异服,南腔北调,形成了一个奇特而博杂的大世界。本城居民已把这里称作“黄原的香港”。
孙少平本来对自己揽活很自信,但今天实在不走运,一直熬到下午,他还没有找到“工作”。
临近黄昏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怎么办?他一天没吃饭,饿得头晕目眩;身上只留了十来块钱,也不敢轻易花出去。再说,晚上到哪里去过夜呢?
他简直走投无路了。
没有其他办法,看来只能去找他的朋友金波。唉,要不是如此万般无奈,他真不愿意去麻烦金波啊!
又大又圆的落日像一团鲜血浸入了麻雀山的背后。孙少平提起自己的铺盖卷,碰碰磕磕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向东关邮政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