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黄河故道人 王安忆 第2页,共2页

「和你商量个事。」老田进了屋来。

「坐,坐。」他从东屋搬来一张藤圈椅。

「不客气,你别倒茶,我一会儿就走。」老田谦让着,「和你商量,借几个人。」

「借人?」

「咱们商量着,一定把这个大戏搞上去,好好干一番。四人帮打倒了嘛!」

「是啊,四人帮打倒了嘛!」他笑了,老田也笑,两人笑了一阵。

「咱们商量,演员乐队都要充实一下,不能凑合,不能混。乐队,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还缺什么,能借到什么。你在业余界挺熟,借人的事你办了。这回借人不是白借的,有报酬,按临时工的价,一天一块五。咱们怎么也要把个单管乐队置齐了。」老田兴冲冲的。

三林不由的也有些热血沸腾,他把椅子朝老田跟前挪挪:「我说,小提琴最好能借两把。《沂蒙颂》时来帮过忙的丁齐现在正在待业,请他来没报酬都干。还有,双簧管能不能借一个,我知道铁路有一个,是二零四宣传队下来的,我听过他吹。」

「小号呢?」老田有些迟疑地说。

他沉默了一下:「小号的谱子我看了一点,怕少扬对付不了。可是假如借一个来,会不会影响他的情绪?」

「换了别人没事,就是他难缠。我也怕借了外边的人,他给我捣。」

「那时你们怎么弄来这么个小号呢?」

「说起来话就长了!」老田抓起放在膝盖上的皮手套,重重地抽了一下扶手,停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他们不是一家都下放在令桥吗?文化局张局长,那阵子也下放在令桥,和他家挨着邻居,处得不错。后来张局长解放了,回城了,就把他带来考我们团。那时他才这么点高,黑不溜秋的,穿得象个要饭的。他没下放时,在学校是少先队的号手。那时,我们还没有买号哩,就到花园巷小学借了把队号,让他考的。听他吹得还亮。那阵子,此地哪有吹号的哪!把他留下了。」

「其实他刻苦还是刻苦的。」

「刻苦得太过了,生了肺病。想退他回去吧,又有点太那个了。」他摇了摇头。

「那阵子收了不少人啊!我们在农村就听说文工团招兵买马,蠢蠢欲动的。」

「排《红色娘子军》嘛!郑瑛瑛她们一批舞蹈队的,全是那会儿进的。要说起来,咱们这个团还全靠着《红色娘子军》呢。排《红色娘子军》,我们乐队第一次用线谱,在这以前,不用分谱的,大齐奏。大提琴拉旋律也可以,拉每小节第一个音也可以。拉累了,也可以歇歇。」

杨森笑了:「尹欣、姜小莉几个上海人也是那次来的吧?」

「可不是。尹欣的业务没话讲。姜小莉考钢琴时,还有一个男知青考了,那小伙子比姜小莉弹得好。我们本要取他的。可姜小莉的父亲提出,假如录取姜小莉,就赠送我们团一架钢琴,八成新的。就这样,来了。那时姜小莉在云南兵团哩,是我去办的手续,腿都跑肿了。」

「唉——」杨森感叹了一声。

「都说我们团有过两次黄金时代,一次是《红色娘子军》,一次是《沂蒙颂》。这一次,《洪湖赤卫队》也许就是第三次了。」老田笑了。他正坐在阳光里,平时看着很白净的脸儿,这会儿显著发灰。皱纹里像是嵌进了灰,洗不干净似的。一头挺漂亮的卷发有些稀疏,阳光透进去,照出了头发。肚子大了起来,行动便露出了些微的迟钝。

「真要是这样的的话,文工团就有希望了。」杨森由衷地说。

「照我的意思,乐队那几个捣蛋孩子,全换了。象小军,那圆号吹的!」

「这孩子人倒挺单纯,」

「我管他单纯复杂,业务不行就滚蛋!」老田又激动起来。他常常这样,把乐队的人得罪得不轻。大家都与他合不来,独独杨森还能和他拉拉。而他看不起所有的人,却奇怪地器重着杨森,这便使杨森惭愧起来,深知不配得到他的厚爱。老田本是「前线」歌舞团打定音鼓的,参加过世界青年联欢节,出访过好几国,是开过大眼界的。也难为他在这乐队里呆下来了。

「可是,老田。」杨森委婉地劝他,「咱们这一级的团,总不能和『前线』比啊!要真有好的,『前线』,『省歌』,又该要去了。」

「这话也是事实。」老田垂下了头,握着那一双黑皮手套,一下一下抽打着藤椅扶手,然后,站了起来,「借人的事,你放心上,想定了,开出介绍信,咱俩一起去跑。」

「那么,小号借不借?九中有个学生,据说是跟省歌的小号学的。学的时间不长,倒很有出息。」

老田抿嘴唇,然后松开来说:「借。管他娘的!」

杨森送他出门,看着老田下了台阶,推起自行车朝巷口走。

巷口赫赫然堵着一具大立柜,棕色的,穿衣镜反射着中午的太阳,雪亮。它巍然屹立在一挂小小的三轮车上,挺进窄窄的巷道,把老田和所有的行人一步一步地堵了回来。杨森赶紧拉开院门,开始紧张地视察道路:这宠然大物怎样才能进入这个分割得七零八落的院子,通过这条崎岖的道路,最后到达二林的新房。

不久,排练开始了。小号还是借来了,可是两把小号的节奏常常到不了一起去,尤其逢到三连音。少扬不能把一小节平均分配给三个音。

合唱队按着声部的位置,站在二提的后面。郑瑛瑛也挤在女低音声部里,合唱队长老黎看中了她的大憨腔,要她充数,反正她也没事。前奏奏完了,合唱队提了一口气,刚要亮开嗓门,不料老田一挥手,停止。他向合唱队转过身,说道:

「合唱队注意,不要光看谱子,一定要看我的手势。」他的指挥棒在空中划着优美的路线,「在这个点上出来。看清了吗?在这个点上,出来。我们的合唱队,总是不习惯看指挥,这太业余了。要学会用余光看指挥。」他又讲了一番「余光」的重要性,讲完了,转回身,把谱子朝前翻了几页,「乐队注意,九十八小节。」

刚起来,他又挥了一下手,「小提琴的音不准,双簧管,给个a音。」

于是,一片定音声,定音声里还夹着一些别的声音,好象是关于八一大楼新到的涤卡。

小提琴叽叽嘎嘎定音。

终于定好了,他重新提起指挥棒,定音鼓,小号出来:

「达达达,达达达,达达达,达达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挥了一下手。

乐队停住。

他抿紧嘴唇,指挥棒轻轻地打着总谱。

有人在讨论涤卡的颜色和质地。

小提琴轻轻的练着快弓,练得糊里胡涂。

他一甩头发,难得的微笑着,对少扬说道:

「少扬,这里一个小号就够了,是不是让小朱吹,你歇歇。让他也锻炼锻炼,你身体不好……」

少扬脸红了。他放下号,把号嘴拧开来,朝地上到了几滴水,然后对身边的小朱说:

「你吹吧。」

排练进行。他放下号,走了出去,出去了很久,还没回来。已经九点半了,老田宣布:

「再拉一遍就结束。要不要休息?」

「不要了,不要了,接着来吧,练完了回家睡觉!」大家纷纷说。

「也好。」他抬起手,又放下了,「少扬呢?谁去找找他?」他四面看了一遍,最后看到了郑瑛瑛:「你去叫一下少扬好不好?」

她一扭身,不干:「他要在厕所里我怎么好找!」

大家都乐了。

正谈着,他来了。

「你到哪里去了?」老田克制着脾气问道。

「撒尿,憋得慌。」他望着老田。

大家又笑。

「都在等你。知道吧?」

「我有这么重要?不敢当。」他笑嘻嘻地看着老田。

大家笑得更欢了。

「好了,你赶紧坐了吧,别啰嗦了。」

「我早就坐好了,是你还在啰嗦。」他回敬道。

笑声稀落了一些。

排练结束了,大家涌出排练场,到自行车棚推车子。杨森推出车子,打打座垫,刚要上车,却被人拉住了后座:

「带我,带我走。」郑瑛瑛说,她的两颊叫风吹得通红,象一个熟透的苹果。两个大眼睛愣愣地瞅着他,什么心眼儿也没有。

「我和你不顺路呢!」他说,「你找别人带吧。」

「你把我在八一大楼那里放下,就不用管了。」

「那有啥意思,反把你绕远了,你家不是住下洪?」

「那里有小路可以绕呢!」她缠着杨森,杨森烦了。这时,少扬从旁边走了过来:

「我带你吧!」

「你也不顺路。」杨森说。

「我可以绕一绕,雷锋叔叔又回来了嘛!」他冲着郑瑛瑛一抬下巴,郑瑛瑛又笑了,扶着他的腰上了车。上了车,手还不松,围着他的腰。

「憨妮子!」杨森在心里说道,也上了车。

家里人都没睡,在生气,为了二林的大立柜。

三林一进门,便被爸叫到东屋去了。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数出十张十元钱,递给三林:

「把那一百元钱还了人家去。」

三林不接:「我没借人家钱,是打会。我不过领了头一会罢了。」

「变相借债。我们家从来没有欠债的规矩,更何况是为了大立柜。」

「大立柜也并不是什么奢侈品。」三林说了这么一句。

「毕竟没有借钱去买的必要。」爸说。

「二林结婚,也该尽力办好一些,爸。」三林说。

「有能力就买,没能力就不买。有多少钱结多少钱的婚罢了。」

「二林插队八年才回来,没有积蓄,也有他的难处。」

「想想农村那些艰苦的日子,就更应该节俭才好。」

「那么说,插队落户的就该苦一辈子了。」他忽然动了气,提高了声音。说完就走,还把门帘摔了一下。他很窝囊,心里明明都是反对二林和大立柜的,可是一站到爸跟前,却不知不觉和爸对抗起来,二林听见了,不知要怎么得意呢!到头来,倒是他和爸吵了一架,而且吵得乱七八糟,好象一句一句都没对上茬口。彼此都气恼得要命,道理还都没说明白。

他推开二林的房门,却见二林正站在大立柜前,满意地打量着那个庞然大物。欣赏一阵大立柜,又对着穿衣镜自我欣赏一回。来回欣赏着,乐趣无穷。听见三林进来,便说:

「钱你拿了?」

「没拿。」三林回答。

「不拿白不拿。」

三林正想刺他两句,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二林和妮妮偎依着,亲昵又有点不好意思,两人脸上都显出了苍老,与那亲昵和羞怯不协调着。他不再说什么了。

月亮婆婆的脸儿圆圆,银盘似的悬在中天。院子里的石板地,水洗过似的干净。石板上铺了一张席子,他们躺在席子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小慧楞要数星星: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四淇楞要乱她:「三十七,二十八,八十,九十九……」

小慧从头数:「一,二,三,四,五……」

四淇从头乱她:「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九十……」

小慧爷爷坐在竹榻上,说四淇:「四淇子,你叫她查数,你去乱她又是为啥?」

巷子里响起二胡声,三林忽然一机灵,欠起身子问道:

「爷爷,这是个啥调调?」

「『夜深沈』呗。」

三林吼住四淇,「别闹了!」他侧耳静听着,二胡声远去了,消失了。他回过神来,遥摇爷爷的膝头:

「『夜深沈』是个啥意思?」

于是,爷爷就讲了一个霸王别姬的故事,他魔魔道道地讲了许久:

「秦汉之交,楚霸王就在咱们这块脚底下建的都……」然后他从项羽讲到刘邦,「刘邦是咱们此地人。此地风气好,人杰地灵,仗打乱了,把城打平了……」

都睡了,他还在讲,对着满天的星星。月亮把院子的石板地照得清冷冷的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