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成长 王海鸰 第2页,共2页

“什么事?”仍那样笑吟吟地,黑瞳仁水波般在天蓝的眼白中荡漾。

彭飞扛不住了,把眼睛移开,心里头呻吟:她怎么就感觉不到呢?对面目光直射过来灼烤脸膛,脸开始发烫,意识到这点脸越发烫,豁出去了,说!早说晚不说越拖越被动!他咳了一声,预备说,张开嘴声还没出,汗出来了。

眼见彭飞在她的面前面红耳赤一脸汗,小苏的心柔软到融化,一种近乎母爱的爱油然迸发,若不是想到学生刘辉在不远处可能会看到,她会马上伸手去揩拭那汗。小苏熟悉青年男子在她面前的这种反应,有次一个青年军官在路上拦住她递情书,就是这副模样儿——大太阳底下刚干完重体力活儿似的——眼睛看着别处把信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那信被他的手汗洇得字迹一片模糊。彭飞显然想说什么,张开嘴,没好意思说,闭上;又要说,又张嘴,又闭上;一开一合一合一开像只蚌。小苏忍不住笑,彭飞抬眼看她,目光张皇,小苏赶紧收起笑,生怕吓到他。转头招呼了刘辉后,对彭飞温柔地:“你有事就先忙你的去吧,咱们以后再说。”

温柔的同时竭力表现善解人意,让彭飞如何开口?那太残忍。刘辉跑了过来,彭飞咽下拱到嗓子眼的话带刘辉走,关键时刻,选择了得过且过。小苏在背后笑着目送他们,走出好远,彭飞仍能感到那目送,那笑意,背上都出汗了。心里头又一阵悔,为关键时刻自己的怯懦。

晚饭后本想在营区走走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没敢,怕万一撞上小苏。是在进宿舍的一刹那间有了主意:写信,用写信的方式说。当即坐下拉开抽屉拖出本信纸酝酿措辞,许宏进回来了,这事他可不想让这家伙知道。也罢,明天写,反正明天没事,写好趁着夜色,送幼儿园传达室去。

晚上来了个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

电话是安叶打来的,她终于采访回来了,终于给他回电话了。当时他们都睡了,许宏进接的。彭飞接过话筒时非常不满地咕噜一句:“谁呀?”话是问话,但不是为“问”,是用这种方式向室友表达歉意,许宏进却郑重回答:“安叶。”彭飞没理他,对电话大喇喇质问:“谁呀?!”

真是安叶,让许宏进猜中了。其实哪用得着猜?电话里是女声,年轻女声,不是安叶又会是谁?作为彭飞预校起的同学现又同居一室,许宏进对彭飞的社交状况尽在掌握。耳听得那边大喇喇的质问转瞬温柔到了呢喃,许宏进在暗夜中微笑,得意的同时有几许羡慕:飞行学院四年严禁学员恋爱,这刚解禁彭飞就直奔新生活了。

安叶约见面,明天,彭飞让她五分钟后打来,他得先请假,放下电话不管不顾拨电话直接把中队长从梦中吵醒,请了假,也挨了骂。挨骂不怕,请下假来就行。

次日上午十一点,彭飞提前半小时在“雨林餐厅”十三号卡座前就座,正襟危坐。到目前为止,一切良好。早起沐了浴,打的香皂,胡子刮了皮鞋擦了,本想穿那套新军装,穿上对镜照照有点生硬,就穿了旧的,好在旧的刚洗过,用倒上热水的茶缸烫出裤缝,看上去还行。许宏进免不了说三道四,意料之中,说也白说。只有一点小瑕疵让彭飞难以释怀,走在营区的路上,他遇到了小苏。

小苏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那样笑吟吟道:“这要见谁去啊,这么精神?”彭飞嗫嚅:“朋友……一块儿吃个饭……”同时恨自己“嗫嚅”,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说?为什么男的拒绝女的是残忍,女的拒绝男的就不是?不仅不是,还常被赞美成自爱——男女当真是不平等啊。小苏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锃亮的皮鞋上停了好几秒,再抬头时仍是笑吟吟的,但已看出了勉强:“什么朋友啊,这么隆重?”那一刻彭飞庆幸自己没穿新军装,否则给人的感觉就不是“隆重”直接是“相亲”了。要真的是去相亲倒也罢了,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问题是,他目前还不能确定。不错,这次吃饭是安叶主动约他,但有背景:上次吃饭名义是安叶请,最后彭飞掏的钱。彭飞付钱时安叶没跟他争,她尚沉浸在自己的那件倒霉事里没拔出来。昨晚电话约见面时她说,还欠着他一顿饭,得还。

小苏拦在对面等待回答,她有这个权利。彭飞说:“一般朋友……哪里隆重了……”又嗫嚅!脸又预备发烫,这时可万万脸红不得!可这哪就由得了他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赶在脸红之前,撤!顾不上礼貌,说句“我得走了到时间了”不等对方回话,拔腿走。感觉小苏又在背后目送,那感觉比上次还要糟糕:仿佛他是个玩弄女性的花花公子被人识破落荒而逃,可他明明是清白的。

彭飞一人坐在“雨林餐厅”等,越来越紧张。

他刚进来坐下时,服务员来问他要不要点菜,他说等一等,服务员和颜悦色走开。那时才十一点,不到公认的饭点。没想一等等了一个小时,十二点时安叶还没到。这期间服务员来过n次,从问询到建议到命令:“要不要点菜?”“请点菜吧?”“该点菜了!”态度也由和颜悦色到面无表情。该餐厅生意极好,所有餐桌客满,这才刚十二点过,已有餐桌开始翻台,外面还有人排号,这种情况下你占着个桌子不吃不走,店方能高兴?最后,领班来了,态度很好地同彭飞商量:“同志,能不能请你到外面等?”彭飞态度很不好地拒绝:“不能!”

他正在生气,生安叶的气。你迟到个五分钟十分钟,可以,迟到是女孩子的特权,尤其与男人约会。上次她没这个毛病,上次准点到达。是不是感觉到了他对她有好感,就摆起谱来了?你可以“摆”,但得有度,过四十分钟了还不到,你以为你是谁?时间一分一分过去,彭飞端坐空空的餐桌前,任耳边人声嘈杂,任服务员晃来晃去,岿然不动——四年飞行学院出来的人,不论任何情况下冷静镇定从容沉稳如山——这点定力,他有。甩手离去想都没想,不是他的风格,那等于把自己降至女人水准。他对自己说,这事今天必须有一个答案:餐厅午餐结束前她若赶到,他要问清楚为什么;如她不到,他们俩到此为止。

安叶拼命蹬自行车,赶过她前面的一个个男人、女人,年轻人、年长的人,白色裙裾被风鼓起在身后降落伞一般张开,内裤都露了出来,不管,谁爱看谁看,只愿能在彭飞离去前赶到,听她解释。

白色连衣裙是头天晚上买的,为了今天。之前两次见彭飞都是牛仔t恤,牛仔t恤几乎等于她的工作服,作为报社要闻部记者,经常会有突发新闻要跑,穿裙子不方便。裙子买回来后迫不及待对镜试穿,不得不承认,确实好。商场服务员说她穿上像白雪公主,听着很是顺耳,她不信,那服务员还夸一个胖到愚蠢的中年妇女气质好呢!脱下裙子细心用衣架挂起,洗漱后躺下,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进来,给白裙子镀上了一层银,安叶安然睡去。不想次日清晨不到六点就醒了,被一种说不清的激动兴奋唤醒。醒后一切都弄完了早点都吃了,还不到七点,从她这骑车到“雨林餐厅”,撑死半小时,就是说,她还得熬四个钟头!拿起枕边书看,好几页翻过去了,方发现完全没明白看了些什么。书看不进去,干活。把十二平方米的单身宿舍环视一遍,决定先从擦窗开始。刚刚去外面水房端水进来,呼机响,丁洁让她速去人民医院采访,那里因医患纠纷导致了命案。

丁洁是要闻部主任,也是安叶刚到报社时的实习老师,虽说年龄相差了十来岁,二人关系却一向不错。丁洁公正宽容,是个好领导,安叶聪明能干,是个好下属。上次去农村采访蔬菜问题,丁洁本想派另一个叫沈刚的记者去,安叶刚从山区回来。孙总不允。农民的蔬菜已引起省委领导关注,稿件必须得一步到位,沈刚不行。那小伙子采访不深入不说,文风也差,动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连几个晚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人民一碰到问题了,领导就吃不下睡不着心情不能平静了,典型的八股。丁洁趁机说:“孙总,咱报社的招人标准不是说,同等条件下,先男后女吗?沈刚可是男的哎!”孙总瞪她:“前提呢?前提是同等条件下!”丁洁说:“我觉得重男轻女就不对!”孙总说:“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噢,报社好不容易把你培养起来了,能顶个人使了,你又要结婚生孩子养孩子了,工作怎么办?”那次安叶去农村写回的稿件见报后引起省委书记高度重视,宣传部还特地给孙总打电话表扬了报社。

这回人民医院的采访非常重要,孙总的指示又是“一步到位”。新闻拼的就是个“新”,没时间反复,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是,希望丁洁亲自出马。丁洁不是不想“亲自”,但她丈夫出差在外,家里就剩她和四岁的女儿。要搁平时她会把女儿托付给邻居,这次不行,女儿夜里发高烧到四十度一,思前想后她呼了安叶。尽管安叶是要闻部最年轻的记者,但她要去不了的话,安叶最保险。

安叶七点半赶到人民医院,为省时间直接穿着裙子去的。采访完写完稿交给编辑看完通过,十二点;从报社到“雨林餐厅”快骑三十分钟,约的是十一点半,她不相信一个小时后,彭飞还能在那儿等。但是,等不等在他,去不去在她,万一他在那儿等而她没去,不仅失礼,更是失误。心里这样给自己打着气,安叶向“雨林餐厅”赶,快要抵达时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鼓起的裙裾挂住了别人自行车的车把,稀里哗拉一连串三四个骑车人摔倒,安叶首当其冲。她从车和人堆里爬起,拉起车骑上就走,好在车没摔坏。

彭飞看到安叶时是十二点四十,他已孤身一人顶着压力坐了近两个小时。他微笑起立点头招呼,起码的涵养得有,他是男人。看到彭飞居然还在,安叶意外感动同时庆幸,还没坐下就急急忙忙讲述迟到原因,彭飞当即释然,为缓解对方歉疚同她开玩笑:“这么说,你是你们报社的主力了?”安叶纠正补充:“绝对主力。”说罢二人同声大笑。安叶的笑容明亮彻底坦率,不似一般女孩儿,要么不敢大笑,实在忍不住就捂住嘴笑,她不,坐他对面笑得他都能看到她口腔里粉红色的舌头;却一点不觉失态,非常生动,格外迷人。

彭飞心一阵急跳,下意识掩饰:“怎么想起穿裙子来啦?我以为你不穿裙子是不敢呢!这不不难看嘛,白色嘛,也算适合你,别说,你穿上还真有点像那个——”及时收嘴,差点咬着舌头。有的话可以想,不可以说,说出来就肉麻了。

安叶替他说:“像白雪公主,是不是?”

彭飞叫:“我的天!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服务员笑嘻嘻过来了,她负责这张餐桌。她因彭飞钉子般的精神行为被领班批几次了,束手无策。要是一般人她会下逐客令,可彭飞是解放军。她递上菜单,看小两口头对头点菜。不出所料,解放军等的人是女的,年轻的好看的女的,要不,怎可能在这儿一坐两个钟头?女的说要“鳝糊”,解放军赶紧扭脸对她重复:“鳝糊!”她往小本上记“鳝糊”,“糊”字写完左半边,圆珠笔掉地,低头去拾时,看那女的裙下小腿上一大片鲜红的擦伤正在渗血,上面沾着不少脏东西。她抬头问那女的:“你腿不上药行吗?别感染了。”

安叶和彭飞同时看到的那一大片擦伤,之前她一点感觉没有。

彭飞骑车带着安叶赶过一个又一个骑车人飞奔,上医院。前方是绿灯,他高声叮嘱安叶坐稳他要加速冲过去。搂住彭飞的腰最稳,可是哪好意思?寻思一会儿,安叶小心捏起了他军装的后襟。到路口了,左前侧一个骑车人一点预兆没有地向右拐去,横在了彭飞车前,彭飞反应相当迅速,猛捏死闸双脚撑地,站住。没想后面的安叶没防备给从车上摔了下来,不仅再次磕破了已结痂的伤处,裙子都擦破了。

彭飞气疼交加,呵斥:“叫你坐稳坐稳坐稳,你怎么就不能坐稳呢?!”安叶分辩:“我觉得坐得挺稳的——”彭飞一摆手,命令:“上车!”安叶上车。彭飞继续命令:“搂住我的腰!”安叶乖乖搂住他的腰。彭飞骑车走,恨恨道:“早这么着不是早没事了吗?莫名其妙!”安叶在搂住彭飞腰的情况下,身体尽量拉开与对方身体的距离,但是触碰仍不可避免。这让她不好意思,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脸在红,幸亏他看不到,也是仗着对方看不到嘴硬:“我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吗?”彭飞头也不回:“你是猪八戒倒打一耙!”安叶噎住。她一向思维敏捷出言犀利,而今遇到了对手,或,强手,她被噎得心悦诚服。再强的女孩子都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比她强能于她做主,让她能闭上眼睛不想不看,放心地跟着他走……

那天他们终是没能吃上饭,从医院出来就快到彭飞归队时间了,两人在街边小摊凑合要了几碗豆皮。想到吃完就得分开安叶心里空落落的,嘴上却道:“唉,本想吃顿大餐从昨天中午就开始禁食,结果呢,吃这!”彭飞真是饿了,大口吃着笑问:“怪谁呢?”安叶无辜道:“当然怪你!谁叫你只请了半天的假!”彭飞说:“不是我只请了半天的假而是只给了我半天的假安叶同志!”安叶脱口而出:“那么,下周,好不好?”彭飞一震,抬头看安叶,看不到对方表情,她说完话就把头埋进了碗里,专心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