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成长 王海鸰 第2页,共2页

湘江不在家,一年前提了副军,军里暂时没房,从军部到师部得三四个小时车程,夫妻只能分居。到了副军就能成为将军,彭飞当然高兴,只是看到妈妈一提起这事儿就沾沾自喜的那个劲儿,心里不免酸溜溜:“他的理想可是当飞行员的,不是没当上?”妈妈说:“以己之长比人之短,没意思了啊!”彭飞说:“我倒想以我之短比他之长了,没有啊!不错,职务上他比我高,可年龄也比我大啊!他像我这么大时也是副连,等我像他那么大时,副军,是底线!”妈妈摇着头笑:“这可真是,少年轻狂!”彭飞也笑:“二十不狂没出息,您就让我狂一回呗!”

这天天气晴好,母子俩去照相馆照相,提着个大包。包里头装着彭飞的飞行服,冬季的,夏季的,还有帽子,塞得满满当当,走起路来直打腿。虽说在航校就发飞行服了,但彭飞从没有穿回来过,海云也不要求,母子心照不宣:那时前途未卜。彭飞边走边发牢骚:“妈你说你,带一套飞行服意思意思行了,还非得都带!我还得背回去!真是的!”海云乜斜他,拖着长腔:“哟,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了啊!”彭飞哭笑不得。

照相馆,彭飞遵母旨意,模特似的频繁换装与妈妈合影。军装,冬、夏季飞行服,便装……他理解母亲,但仍不免感到窘。照相馆师傅是个斯文小老头,戴副金丝眼镜,阅人无数善解人意,在镜头后头对彭飞会心地眨巴眼,调整镜头的同时调节气氛:“有个出息儿子是当妈的福气!……这是回来探家?……部队在哪里?……江市?省城啊!当兵能当到省城,不易!”就这么着,左一张右一张,加上换装时间,足足四十分钟,照相馆来照相的人等得排起了队。最后一张穿的冬季飞行服,照完换衣服时发现更衣间有人,海云说就这么着吧,别换了。

彭飞穿飞行服同妈妈回家,一路上注目率回头率100%,这城里大街上何时出现过飞行员啊!彭飞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走路都差点顺拐。好不容易熬到进了营区,情况没好反而更糟。在大街上谁也不认识谁,进了营区飞行服依然扎眼不说——须知这是人家空降部队的营区——熟人太多。彭飞巴不得一步跨进家门,妈妈反而放慢了步子。人家招呼你你自然不好不理,但是,人家没看到你时,你何苦主动招呼?明白妈妈是为他自豪,可也得顾及一下他的感受:人家会以为他是故意显摆!

又有人同妈妈招呼:“嫂子,儿子回来啦?”妈妈应声站住,两个妇女站路边聊,彭飞是她们的聊天主题。“飞行员啊!”“嗨,刚毕业。”“好帅的个大儿子!”“帅吗?我怎么没觉得?”你一眼我一言,你一言我一眼,一个真称赞,一个假谦虚,彭飞戳边上木头桩子似的——还不及木头桩子,木头桩子不用赔笑脸——打进营区他一路假笑,笑得面部肌肉都硬了,只恨不能变作孙悟空一个跟头钻进云里。

好不容易进楼,彭飞正色道:“跟你说啊妈,今天例外,以后我绝不穿飞行服出去!”海云装傻:“飞行员穿飞行服名正言顺,怎么啦?”彭飞一针见血:“妈你就是虚荣!”海云针锋相对:“我有一个能引以为豪的儿子,当然想让大家知道。你要说这是虚荣,那我还就虚荣了,这方面当妈的没有不虚荣的,有一个算一个!”儿子败下阵来,母后得胜还朝。彭飞提着大包跟妈妈屁股后头上楼,暗自苦笑。如是十七八岁青涩时,他会断然拒绝妈妈的不合理要求;可是他今年二十四啦,没有权利再青涩啦。

湘江在家,特地请假回来,再不回来儿子走前他就没时间回来了,马上老兵退伍,要求军的常委都下到团里,半个月。到家时不到三点,他卷起袖子就进厨房忙活上了,母子不在正合他意,做好一桌菜等着,制造惊喜。儿子每次放假他都难得有空,得做点弥补,或说,做一个姿态。父子关系一直一般,儿子小时他可不必太放心上,但当他气势咄咄直逼眼前时,你哪里还敢继续忽略?

海云冰箱里应有尽有,意料之中,宝贝儿子回来了嘛。湘江焖米饭,红烧五花肉,油煸大虾,清蒸鱼。为迎合海云特地素炒了小油菜,他不爱吃青菜,彭飞也不爱,海云对此一向不满。在他往榨菜肉丝汤里撒香菜末时,听到门响,回来了,正是时候!两手端起汤碗从厨房出来一溜小跑,欢快地叫:“吃饭喽!”把满满当当的汤碗在桌上放妥,抬头,看到了身穿飞行服的儿子。人和衣服很是贴切,英俊英武,但湘江并不欣赏,不仅不欣赏,相反,反感。他压住了这反感。“洗手!吃饭!”

彭飞来到餐桌边坐下,湘江看他一眼:“把衣服换了吧,扑扑啦啦的碍事!”彭飞去换下衣服,刚才没换是看父亲兴冲冲的,怕自己这事那事地磨蹭拂了他的兴头。换好衣服,一家三口吃饭。湘江夹一块肉送儿子碗里,同时仿佛很随便地说了一句:“飞飞,咱刚才那个着装,可是不合条例条令啊。”话是不错,讨厌的是口气,彭飞低头扒饭没吭。海云出面解释,是她让穿的,她想看儿子穿飞行服。湘江越发生气:他自己为什么不说?他不屑,他不屑在你这儿求得公正,傲得可以!本想算了,终是按不住:“可以在家穿在家看嘛,出去显摆什么?”

彭飞的难过多于愤怒:他还是那个样子,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你四年的水火淬炼他看不到,看到的永远是毛病。彭飞夹一筷子油菜心塞嘴里,嚼着,淡淡道:“我没显摆,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显摆的,不就是个飞行员吗?”湘江停住筷子:“你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当了飞行员,了不起了?”彭飞夹菜吃菜:“没这个意思,你不必太敏感。”湘江啪地放了筷子:“我敏什么感?你当上了飞行员我没当上?”“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我不过是替你说出了你想说的!”……盛宴不欢而散。

海云叹息。父子关系不好,双方都有责任。儿子小时候,父亲责任大;但现在儿子成人了,为什么还不能忽略方法看目的,透过现象看本质,看到父亲的一片苦心?在她那里,儿子每次回来都有明显变化,往成熟里变,今天下午他的表现尤其让她欣慰,感动。她当然知道他站旁边听她跟人聊他,会不自在不舒服,但他一点不表现,没给她一点压力。她站住他就站住,她跟人说话他就听,适时点头微笑,充分满足她的、母亲的愿望,即使这愿望“是虚荣”。之得体之体贴之宽容,让你不得不感慨,他真的大了,你真的老了,比起他的成熟,你任性得像小孩子了。怎么一到他父亲那里,他就不行呢?

周日晚上湘江连夜走的,周一就得下部队,父子共处了两天。回家前一心想跟儿子好好聊聊,事业啊生活啊,好好聊聊。事业上,一心想飞歼击机,最终轰炸机都没飞上飞了运输机,有没有想法?有想法,湘江会进一步引导他转变观念:运输机在现代战争中的作用越来越大,现代战争最重要的是快,快速投送空前增大的物资需求量,快速投送处理突发事情的精锐部队,什么快?飞机。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战争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运输机的远程投送力量;生活上,二十四岁了,肯定有想法了,有什么想法?他们可以就此进行一下两个男人之间的切磋。不承想刚一见面就砸了锅,剩下的有限时间哪里还能聊什么?能把砸锅的裂缝弥合上了就不错。显然对方也作如此想,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话倒是说,说得也不少,但都是些没滋没味的废话,跟“今天天儿不错”的性质差不多。

这天,海云和彭飞出门,没有目的,走哪儿算哪儿,换着地方聊罢了。这么大的儿子仍不反感同母亲一起,让海云心中充满感激,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生活是公平的。见过不少双军人夫妻,因工作没办法顾及孩子而失去了孩子。有一个母亲跟海云哭诉:我以为孩子小时候不在一起没事,根本不是。现在跟我一点都不亲,怎么都亲不起来!痛悔自己错过了孩子的成长,才明白亲子关系形成的最佳时期恰是孩子小的时候,弱小才更需母爱呵护。

迎面一对老两口远远走来,海云赶紧拉儿子拐上旁边的岔路,免得尴尬。老两口是空降师前任老政委和老伴,一致相中彭飞做他家二女儿的女婿,二女儿毕业于上海军医大。湘江、海云都觉条件不错,至少可以接触,遭彭飞拒绝,理由居然是“不喜欢这种相亲方式”。弄得湘江又一通火,形式重要还是内容重要?本末倒置!幼稚!当然这话也只能跟妻子说说,儿子面前保持缄默。父母跟子女说这种事尤其需要关系和谐,这自知之明他有。

出营区大门左拐,阳光暖熏熏的。“彭飞!”一声高叫传来,彭飞激灵一下,回头,是罗天阳!骑辆自行车拼命向这边蹬,车后坐着个女子,海云让彭飞快去,自己转身回家了。罗天阳到跟前猛一捏闸,自行车吱一声停住,后头的女子差点给摔下来。他一手扶车另一手跟彭飞打上了招呼,你一拳我一拳,根本忘了女子的存在,女子气得扭头走。彭飞提醒:“你女朋友生气了。”罗天阳方才想起,回头看一眼:“不是什么女朋友,不过是两个孤单的人儿,靠在一块儿相互取取暖相互填补填补空虚罢了,闲着也是闲着。”

罗天阳也是回来休假,也是在江市工作。他知道彭飞分到了江市,彭飞不知道他。罗天阳在江市民航,飞行员,他的身体适合飞行一点问题没有。其实就算有点小问题,像他们这种经过正规严格飞行培训的,民航也要。首先,民航飞行员的身体要求不必像军航那么严格,再首先,这能给他们省多少钱啊,开轰炸机、运输机的飞行员改装民航客机,等于不用花钱。说这些事儿时他们在一个餐馆里,找了个单间,要了酒,十年同学分手重逢,有太多话要说。

“预校毕业查体血压有一点不稳,是为避免飞歼击机,我不愿意飞歼击机不是怕危险,是因为飞歼击机基本没可能改装民航机。”罗天阳边给自己斟酒边说,“航校毕业时血压高,是为了不去部队直接转业。在部队,飞行员工资算是高的,但跟民航,没法比,不是一个量级。”彭飞惊讶至极,罗天阳对他点点头:“是,我的高血压是我自己弄的。做了很多次试验:要多高才能做到既达不到a类身体又不致被淘汰?这样的血压多少要多大运动量才能刚好做到?看了不少资料下了很大功夫。”彭飞不语,罗天阳笑:“你是不是想说我龌龊?”彭飞不说,罗天阳说:“我爸妈厂子效益不好,五年前双双下岗,厂里一次性给了两千块,两千块一家四口人,够干什么?我妹妹因为这,高中没上,直接工作。先在商店当售货员,后来因为年龄小不懂事总跟顾客吵架,家庭又没背景,被发配去当了理货员,一双手磨得,就是糙老爷们儿的手,都说手是女孩子的第二张脸呢……”眼珠子通红,也是喝得多了。

彭飞叫服务员,要了茶,罗天阳推开茶,将杯中酒倒进口里,一拍彭飞肩,挤眉弄眼道:“明年,你就该一毛三了吧?”指军衔,一毛三是一杠三星的戏称,彭飞点头,罗天阳把玩着空酒杯,过一会儿,又说:“我要出生在你那样的家庭,首先追求的也会是理想是浪漫是崇高是事业,但在生存面前,那些都是,奢侈品。”倒酒,喝下:“转业后好长一段时间,我缓不过神儿来,总觉自己还穿着军装,一上公交车就给人让座,看见摔倒的小孩儿隔老远也得跑过去扶起他来。有次一个老太太提着不少东西走,累得走三步歇两步的,我去帮她提,结果人死活不让不说,表情还特别紧张,于是我突然明白了,她不相信我。她凭什么相信我?要是换了你,肯定不一样,她肯定是,一把拉住亲人的手了……”说不下去,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彭飞要毛巾拿纸巾嘴里发出一连串表示安慰的音节,自己都不知说了些什么,不知该说什么。罗天阳把他推坐椅子上:“好在,我们都在江市,”一拍自己胸口,“我是民,”一拍彭飞肩,“你是军,”哭着笑,“常联系,搞好军民关系!”

假期满后彭飞归队。与彭飞同时毕业下队的共十二个学员,在预校就是同学的只有一个,许宏进。下队飞“运八”,先由老机长带飞,放单飞后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飞行员。

这天天不好,晨起有雾,飞行得靠天吃饭,于是团里调整了训练课目,将原定本场飞行改为安全教育,团长亲自教育,安全教育是飞行部队的重中之重。为确保安全,每次飞行的头天下午,政治部门还要召开“三摸底”例会,政委或主任主持,相关干事、各大队教导员参加,对次日参训飞行员的思想、身体、家庭情况进行全面摸底汇总,三方面有一方面有问题,就不能上天,飞行员和家人闹矛盾都算是问题。

飞行教室,团长在黑板前讲课,操一口山东普通话。山东是招飞大省,飞行员所需的忠诚、身体、智力、吃苦精神,山东人综合指数最高。团长说:“……近一段时间空军连续发生了八起事故征候,原因有四:技术基础差,思想麻痹,处理特情能力弱,指挥员指挥有问题。有的人一出问题就找客观原因,什么天气突然变化啊,什么遇到鸟群了啊,借口!完全杜绝飞行事故,是很难实现的美好愿望;但,减少事故发生的次数、程度,可不可以?同是一号机长,有着相当的差距。有的,平时还行,正常着陆啊飞行啊没问题,但一遇到重要复杂任务,我就不敢放你出去。为什么?你习惯不好!不标准,不规范!……”

团长讲完参谋长对上周飞行训练进行讲评,点名表扬了彭飞,下队以来学员中彭飞受表扬最多。刻苦认真是必须的,他的优势是,对飞行有感觉,就像唱歌的有乐感游泳的有水感,飞行需要天赋。用特级飞行员老刘的话说:“这孩子上机一摸杆我就知道他是这块料!”受夸奖彭飞当然高兴,但不敢有丝毫松懈,能走到今天的十二个学员,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尖?

临下课时政委来了,笑呵呵走到教室前:“政治处说,我们团出现了一位雷锋同志。雷锋同志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什么呢?做了好事不声张。结果呢,让人家记者同志找上门来,搞得我们很被动,以后注意及时汇报!下午,这位记者就要来我团专门采访这位雷锋同志。”教室骚动,全体飞行员前后左右转着脖子找“雷锋同志”,包括彭飞。政委叫:“彭飞!”彭飞应声起立,政委说:“这个同志就是我团学员,彭飞!”笑眯眯对彭飞道:“彭飞,记者来了后,要好好跟人家说,人家问到的,详细说;没问到的,主动说!”彭飞一头雾水:“说、说什么?”政委脸上掠过不耐:“彭飞啊,做了好事不声张,是对的;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就已经不是你个人的事情而关乎集体的荣誉了!做做准备,好好跟记者谈!”彭飞听出了政委不满,有点急:“政委!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搞错了?”这下政委也疑惑了,扭脸问随行干事:“是不是搞错了?”干事肯定道:“不会,她说得清清楚楚,彭飞,相貌特征一杠两星,都说得清清楚楚!”彭飞问:“他是谁?”干事说:“《江市日报》记者,安叶。”彭飞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