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落,康正直仍在弹唱《一无所有》,身边聚集的人比适才多了一倍,吼声大出数倍:“——噢你这就跟我走!!”吼得树上歇憩的鸟儿扑啦啦飞。一曲终了,静了几秒,康正直手下流出了新的旋律,《外婆的澎湖湾》,遥远温柔。罗天阳多想让他就这么无忧无虑弹下去啊,他是好人,热心开朗单纯对他人充满善意。但罗天阳不能,队长等着呢,硬起心肠走上前去:“康正直,队长叫你。”康正直手不停地弹着吉他,问:“什么事他说了吗?”罗天阳摇头,不敢更不忍。康正直仍那样弹着吉他问身边同学:“这两天我犯什么事了吗?”笑着,一张圆脸被天边余红浸染,明亮灿烂。
这是同学们最后一次见到康正直的笑,从那时直到他走,他再没笑过。他是周一走的,当时同学们刚出操回来,看到他挎着吉他、穿着来时的衣裳走,身边教导员帮他提着提包。双方交错而过,他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第二个被淘汰者是八班的张前。这天,一队学员跟一位老学员在俱乐部的乒乓球案子上练习叠被,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把那块棉织物弄成统一长宽高尺寸的金属形状。这件事颇为不易,尤其是新学员新被子。学员们一遍遍练,队长徐东福四处逡巡,只要他看不顺眼,就会一把抓起拆散。彭飞被连拆三次,第三次后,他住了手,再一再二不能再三,承受力是有限度的,心激跳,手发凉,血液嘭嘭敲击额头血管……关键时刻,他想起了父亲。父亲肯定经过了这个,父亲过了。父亲过了他就能过,得过!逢山爬山逢河涉河,哪怕现在前方是悬崖,他也跳!徐东福一声不响在后头等,似在等他发作,他不发作,心平气和拿过被子,重新开始,徐东福这才走开,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是满意还是失望。半个小时过去了,在一次次毫无技术含量的枯燥重叠中,越来越多的学员失去了耐性,动作明显懈怠,张前则干脆住了手。徐东福开口了:“烦了吧?”有人应声答:“不烦!”是罗天阳和宋启良,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在众人的沉默中显得单薄突兀。徐东福说:“只有两个人说不烦——不管他俩心里怎么想,至少,嘴上说了他就得为自己的回答负责,就得坚持下去——其他人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就是一种回答,无声胜有声的回答——烦了!”这次没有人说话。徐东福追问:“我说得对不对,是不是烦了?”“是。”一个声音答。声音不高,震动却如晴天霹雳,所有人呆住,包括徐东福。
说话的是张前。张前外貌极普通,不黑不白不丑不俊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话不多,按说应是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色,但恰恰是他,刚入学那天引起了全体的注意。他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到时学员们正在集合,一辆挂着省委牌照的轿车驶来——这个地方一般社会车辆休想驶入——车在队伍不远处停下,车门开,车上下来了四个人,司机一下来就小跑着绕到车后开后备厢取行李,另外三个人是:张前,张前妈妈,空军军官。不久大伙得知,军官是学院机关的行政干部。那时孩子上大学极少有家长来送,即使送,像这种军队院校也只能送到大院门口打住,张前家人却能驱车直入到宿舍门口,其家庭背景的显赫不言而喻。和他家庭背景一样显赫的,是他家对他的宠爱。他妈妈不仅看了儿子将要住的宿舍,还在军官的带领下,将食堂、澡堂、服务社、医院统统视察一遍。
徐东福看张前,张前也看他,无挑衅无惧怕,神情平静仿佛他刚才不过说了句最最普通的家常话,普通得如同“吃饭了吗?”徐东福显然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无语。张前也不说,静等回话。好比他已把球打了过去,在等球回来。屋里极静,极静下是亢奋的暗流。学员们看一眼张前,看一眼徐东福,看一眼徐东福,看一眼张前,如同观看乒乓球赛。徐东福终于开口了,或者说“接球”了。“好,有一个说出心里话的了。那,张前,”他准确地叫着他的名字,“能不能具体说一下,你为什么烦?”张前不说——他一向话少——他用表情说,说的是:还用得着说?
“彭飞,你说。”面对徐东福的点名彭飞猝不及防,脱口应道:“我没说我‘烦’。”徐东福紧追上一句:“但也没说‘不烦’!”彭飞被逼到了死角。想撒谎很容易,撒得让人信服不容易,尤其这种遭遇突袭时,人本能地会为品格和习惯左右。彭飞诚恳道:“队长,我是想,我们苦读寒窗十几年,过五关斩六将百里挑一万里挑一地考到这里,不是来学叠被子的,是来学飞行的。”停停,还是说了,“我实在看不出叠被子和飞行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当然,部队得讲内务,出门看队列,进门看内务,这是常识,但我认为不能搞过了头搞成形式主义。”学员们在心中点头,徐东福明察秋毫,说:“看来彭飞说到了你们心坎上说出了你们的心里话。好,我来问个类似的问题,稍息立正走队列,跟飞行有没有必然联系?”彭飞不知该如何作答。徐东福环顾四周:“谁来回答?”没人回答。徐东福自问自答:“照彭飞的逻辑,也没联系,不光跟飞行没有,跟打仗也没有。但事实上,世界上哪支部队不在进行着这样的训练?他们练的是什么?是服从,是统一,是纪律,这是必要的形式但不是形式主义。有位军事家说,军队必须具备严格的纪律才能作战,纪律在作战中不是手段是素质,一种素质比一百种手段都重要。”全体静默,其心理活动尽在徐东福的掌握,他顺势接着说:“说句实话同学们,飞行和你们,还有着相当的距离,而且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一段,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话题切到痛处,学员们骚动,徐东福提高嗓门:“这不是吓唬不是要挟,是现实。这现实就是,诸位首先要完成从学生到军人的转变,然后才是,从军人到空军飞行员!”眼波一闪,直逼张前:“张前?”他听到的回答是:“我退学。”
一周走了两个。传说被一步一步验证。“传说”还说飞行预校淘汰率一半,换算下来一队得走51个,下一个是谁?
入学第十天的晚点名上,徐东福宣布了各班班长副班长的任命。区队长暂仍空缺。彭飞是一班班长,宋启良是副班长。在其他人的任命上徐东福和于建立意见一致,只在彭飞宋启良身上稍有分歧。于建立想让宋启良当班长,他颇看好这个学员,肯吃苦,很努力,服从命令坚决,家庭好。家庭好相对张前而言,张前之所以坚持不下来就因为他的家庭给了他太多出路,而苦出身的孩子如宋启良们,因别无选择会拼尽全力。徐东福对宋启良印象也不错,只觉他能力差点。肯吃苦很努力能力差点,是当副班长的材料;当班长不能没能力。彭飞有能力。他有自己的思想同时懂得服从,自觉服从远比盲从可贵。最终当然是以徐东福意见为准。理论上说军政一把手职位高低等同,实际上永远是一高一低,孰高孰低取决于诸多因素,但最重要的因素是,做领导必需的个人魅力。于建立是好人,只有点婆婆妈妈抓不住重点。
这个任命让彭飞意外。他相信在徐东福宣布前,一班的所有人都认为班长非宋启良莫属。他表现得多突出啊,被子叠得好,队列走得好,服从命令听指挥,大小劳动积极主动,天天受到队前表扬。在彭飞心中,如果说宋启良给领导的印象是正数,他则是负数,零都到不了,这是那次毫无防备下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并遭徐东福当众驳斥后,他做出的判断。他虽没因此一蹶不振,但决定以后尽量避开徐东福的视线,为减轻他对自己的不良印象宁肯不给他印象,根本想不到他会让自己当班长。意外而后欣喜:徐东福不是他印象中的行伍之人,比如他父亲,简单,粗暴,自以为是。徐有思想有境界有理解视野开阔知人善任,当即痛下决心,好好干,士为知己者死!晚上,他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给妈妈写信说了这事,潜意识里,让妈妈告诉父亲。
还没来得及收到妈妈的回信,彭飞的班长就被撤了,前后不过半个月。因为李伟。
李伟是很高兴彭飞当班长的。倒不是多么喜欢他,至少不讨厌,却讨厌宋启良。反正自己当不上班长,那么,谁当都比宋启良强。按说李伟在新学员中相当突出,体能摸底测试,长短跑、跳远、引体向上、臂曲伸……在大队都名列前茅。100米要求控制在13秒内他12秒都不到,5000米要求15分钟内他跑14分30秒,国家一级运动员水平!只是,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他的短就是,内务总也搞不好,已被徐东福公开不公开点名点了不下十次。宋启良的内务就很好,速度质量均达老学员水准。李伟讨厌他不是“恨人有笑人无”,没那么肤浅,他讨厌宋启良身上的那股子假劲儿,第一天班务会上就觉得他假。班务会要求每人谈入学动机,他说他是为了保卫祖国——假得让你觉得他是真的,因你不相信会有人这么弱智!在后来的接触中李伟方才明白,那不是弱智,恰恰相反,是一种更高级别的生存智慧,宋启良比他们更懂得这种环境下的生存之道。为此他不失时机孜孜不倦表现,即使晚饭后好不容易可以歇会儿,他也不歇,拖地板扫院子,实在没事儿干,就练叠被子练走正步,搞得别人心神不宁,想歇会儿都歇不安生。为把被子叠出要求的那个棱角,他能想出、做出这样的事来:把被子的相关部分用水浸湿!领导要求“一”,他能执行出“三”,自己给自己加码。这种人要是有了权力,就不会仅给自己加码。是谁说的来着?包身工当上了工头,得比工头还黑!如果说那些事还不足以证明宋启良的假,是出于李伟的个人好恶主观揣测,有一件事却是铁证如山:那次,徐东福对全体学员做完豪迈的自我介绍后,宋启良的笑声比谁都响亮都会心,当时李伟就站他右手边。后来偶然得知,敢情他除了知道“毛泽东是毛主席”外,压根不知道徐向前,更别提罗斯福!
彭飞被撤是因为李伟抽烟他作为班长知情不报。
李伟起初将这事瞒得很好。卫生间,食堂后头,校园某个鲜有人去的角落,都是他过烟瘾的好去处。去卫生间抽烟通常是夜里,在所有人熟睡之后,一个人站在窗前,小心地将烟气吐到外头,一口一口,一支一支,身心痛快。有次因控制力不够,耽搁时间稍长,早晨起床号响时没能起得来,晚了半分钟。而从起床号响到跑入楼前的出操队伍,总共只给你四分钟,徐东福会等在下头,看门狗似的虎视眈眈。但凡超时,你就得利用宝贵的休息时间从起床开始穿衣服叠被子上厕所下楼一练十遍,若还不合格,接着练。这事摊别人头上耽误的只是休息,对李伟来说就不是了。那天他因怕晚,被子叠得马虎了些,出操回来一看,被子没了,再一看,在地上。他叫:“谁干的?”徐东福说:“我。”此人就站在一班门口,李伟没看到。其实没看到也该想到,除了他,还有谁敢这么缺德?只不过从前他顶多是把叠得不好的被子拆了,扔地上还是头一回,是他的失常导致了李伟的失常。李伟拾起被子拍打,还不敢使劲拍,怕招致误会。徐东福还没走,还在那边啰嗦:“顺便说一下,按要求,你们班没一个合格的,包括我没动的被子。李伟,不过是我在你们这帮瘸子里面,拔出的一个最瘸的,而已!”说罢走了,把李伟气得都结巴了:“还、还、还,还‘而已’!‘而’什么‘已’!别他妈屁股后面绑扫帚充大尾巴狼了!小学都没毕业,以为会说个‘而已’就算有文化了!”彭飞担心地朝门口张望一下,轻斥李伟:“什么小学都没毕业,别瞎说。”“至少是,文化水平不高!听罗天阳说,管咱们学员队的这些队长,都是从野战军调来的,绝对是四肢简单,头脑发达!”众人哄然大笑,李伟也笑:“错了错了,让他给气糊涂了!气得我都头脑简单了!”
彭飞在一次夜里上厕所时,发现了李伟抽烟。得知李伟高二就抽烟了时彭飞非常惊讶,难道他家里没人管吗?李伟告诉他,还真就没有人管。他八岁死了亲妈,半年后父亲再婚,生出一男一女。从此家中五口人五个待遇。一等待遇,父亲和继母的亲生儿子,二等,他们的亲生闺女,三等,他父亲,四等,他父亲的老婆,五等,他。他考飞行学院基于三条:一、从此后全面独立;二、身体好而学习不够好;三、因为学习不好使他爸的老婆更有了挑拨他们父子关系的理由,他要为自己争口气。飞行学院录取通知书抵家的那刻,那女人的眼睛都红了,吃惊,忌妒,窝火,当然,还有懊悔。古话都说,欺老不欺少,欺女不欺男,她怎么就能给忘了呢?她再无知,也懂得空军飞行员不是等闲之辈,她开始想到,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未来可能还需要他们这个异母兄长的提携。那段日子,父亲对他像了亲生父子,那个女人对他,如同主仆,他是主。那是李伟有生以来最痛快的一段日子。……趴在卫生间的窗台上,望着当空的明月,吸着香醇的烟,他对彭飞讲了这些他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家事。终于过了的烟瘾让他痛快,下午5000米长跑他落下第二名足足两圈让他痛快,晚饭后他上了新学员尚未开始训练的旋梯,上去就打了起来,老学员都为之赞叹,让他痛快加上痛快。倒霉时需要跟人倾诉,痛快时更是。倾诉过后,翻倍痛快!那天最后,他告诉彭飞,等发了军装,头一件事,就是穿上到歼五那里,照相,寄回家去,让小市民们开一开眼!
彭飞劝李伟戒烟。李伟苦笑,说不抽烟的人不会懂得戒烟之难,况且科学都说,十六七岁开始抽烟的人最难戒掉。彭飞说他知道戒烟难,他父亲就抽烟,下了一百次心要戒,都没能成。但是,咱不能跟他比,他这辈子已经差不多了咱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长,就算能瞒得住队里,对自己身体也不好。李伟为彭飞的真诚打动,答应试试看。那天夜里,二人聊得颇投机,双方第一次对对方有了深一点的认识。痛快的交谈和收获友谊的愉悦让李伟大意失了荆州,走时,忘记检查窗台。从前每次吸完烟,他会仔细查看,所有的烟灰烟蒂都会被收起扔进蹲坑,冲掉,不落丝毫痕迹。那次,他在窗台上留下了一截烟灰,第二天早晨,被徐东福发现,晚点名时说了这事,说谁抽的烟,请主动汇报。不想汇报也行,条件是,不许再抽。晚点名后留下了班长副班长,问他们知不知情,皆说不知,包括彭飞。徐东福批评了他们,并要求各班严查。彭飞找到李伟,再次劝其戒烟。这一次是,徐东福让他感到了压力,有种岌岌自危的惶恐。当时是晚饭后,他和李伟并肩站在窗前,窗外云蒸霞蔚,三架歼五在他们的视野尽头金光熠熠昂首向天,他让李伟不要因小失大,不能“试试看”得马上戒,李伟默默遥看歼五,良久,点头。
李伟开始出现异常。上课时哈欠连天,饭量明显下降,训练成绩大大后退,比如引体向上,从前一做几十轻轻松松,现在,双手抓住单杠吊在上头死鱼一样,怎么“引”都引不上去。教员向徐东福反映情况,徐东福找彭飞询问,彭飞惟有搪塞。他知道那都是戒烟的反应,他父亲戒烟屡屡失败,就因为离开了烟不光食欲大减身体没劲,脑子都犯迷糊。可是,这能跟徐东福说吗?要说,该早说。早没说现在就不能说,一步错步步错只能将错就错,盼只盼李伟早日戒断成功。
熄灯了,夜深了,均匀的呼吸声在宿舍里高高低低响起。李伟躺床上辗转反侧,他想抽烟。不能抽。不抽不行了。不,不能抽。不,不抽不行。抽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当即噌地坐起,从褥子底下摸出烟和火,赤着脚向卫生间跑。接受上次教训,进了大便间的隔断里头,带上门,光暗了下来。从压扁的烟盒里取烟,全身激动指头都抖。好容易抽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下去,一口吸掉了小半根,顿时七窍通畅飘飘欲仙,他微微合上了双眼……眼前突然大亮,他睁眼一看,面前的挡板被人拉开,正是此刻他最害怕见到的那个人。
徐东福来查铺,刚进楼道就闻到了烟味——李伟这次抽烟没去窗口是顾此失彼了——他放轻脚步,狗一样随着鼻子的引导寻去,准确寻到了卫生间李伟所在的隔断,一伸手拉开隔断的门,蹲在便坑上腾云驾雾的一班学员李伟赫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