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无关。”
“跟我无关?你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住我的,跟我无关?”
“我吃你的喝你的穿你的住你的,是我的权利是你的义务是法律的规定!”
“是嘛是嘛是嘛,法律规定——法律规定我只养你到十八岁!彭飞同志,请问你今年贵庚多少哇?”彭飞蓦然怔住,语噎。由于门敞着空气得以对流,风儿吹进,吹得书桌上的纸页沙啦啦响。湘江一字字替他回答:“——十九!到大学毕业,四年,二十三!”言毕冷眼相看,彭飞的脸一点点涨红,红到发紫微微痉挛。“算了算了,没意思的话不说了,”湘江缓和了口气,他懂得适可而止,“咱们说正事——”
彭飞扭过脸来:“为什么不说?要说。我觉着你这些话很有意思,很有道理。”湘江眨眨眼睛不明白,彭飞直视他:“我决定了,不上大学了。”
湘江没有想到:“不上大学了——那你干什么?”
“能干什么干什么。扫马路,拾破烂,总之,不花你的钱就是了。”
海云这个时候到的家,到家就听到父子俩在说话,说的什么没听清,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赶紧把两人分开,她鞋都没顾上换急急向屋里走。
“湘江!不是说好了嘛,有什么话,以后说,高考完了说。”
“你儿子说他不上大学了。这可怎么办呀海云?吓死我了!”
彭飞乜斜父亲,心中冷冷地浮出两个字:小丑。客厅电话铃传来,湘江一笑,抽身去接电话;父亲一出门彭飞便动手收拾桌上的书本资料,同时简单把事情跟妈妈说了。海云厉声道:“飞飞!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不是赌气。”
彭飞沉声道。从未有过的语调让海云陌生,她凝视儿子。依然是那双眼睛,浅蓝眼白里两颗黑亮的眸子,但是,眼神如同他刚才的声音,让海云陌生:金属般冰冷,金属般坚硬,全然成年人的!海云打了个冷战,骤然发作:“你必须上!”
声音是如此高亢尖锐突兀,彭飞吓一大跳,呆问:“为什么?”从没见过、没想到母亲还会有这样的一面,这一面只有一词可准确形容:泼蛮。
“为我!”海云说。
这就是儿子初三时的家长学生对话会上,海云没有说出的实话。这个受过高等教育曾胸怀理想充满激情的睿智女子,如今只剩下这个儿子。
随军后,她没有按湘江说的,再生个女儿。她不认为那会减轻伤痛,更重要的,认为为忘记女儿再生一个是对女儿的背叛,尽管她曾一心一意想要女儿,如果只有一个孩子她宁愿是女儿。以她做女儿的体会,女儿是妈妈的贴身小棉袄;以她有过女儿的体会,女儿是她的贴身小棉袄。那个小女孩儿细腻温柔体贴得呀,能把你的心化掉。有一次幼儿园午饭吃红烧五花肉,一个小朋友分两块儿,时值1970年中国人吃肉得要肉票的年代。晚上从幼儿园把孩子们接出来,女儿松开一直紧拽袖口的小手,把另一只小手伸进去,掏出藏在里头的一块肉——温热的,她小身体的体温——说:妈妈吃肉。“肉”字吐得清清楚楚,那时她不满三岁,那时她哥哥说“肉”还是“又”。那天晚上孩子们睡后海云洗衣服,仔细搓了好久也没能把女儿小衬衫袖子上的油渍洗掉。
女儿叫盈。盈与飞可相呼应,轻盈才好飞嘛。先给儿子起的名,湘江起的,大概为纪念他夭折的理想。盈也有理想——“理想”是海云的说法——盈的说法是,我长大了要跳舞。
盈生前最后一次跟妈妈去部队探亲,看到了她有生以来惟一一台真正的歌舞表演,空政歌舞团的歌舞。演出在二十里地外的团部,部队步行去,湘江带着海云娘仨乘车去,营里有台吉普。那台演出使盈确立了她的理想。节目里有一个舞蹈,主题是军民鱼水情,表现方式是一群女孩儿一人挎个小篮子去部队给官兵们送红枣。女孩儿们身着质地轻盈的绿衣裤从后台顺序飘出——如曳地长裙般的肥大裤子及细碎舞步,制造出的效果的确是“飘”而不是走——绿衣红枣乌发雪白的脸蛋标致的身材还有青春,使女孩儿们看上去一个个宛如仙子。那是个“不爱红装爱武装”,全国流行灰、蓝、白,女性夏季都不穿裙子的年代,文艺工作者煞费苦心为“美”披上革命外衣,使“美”得以绽放,盈心有灵犀。盈是个十足的小女孩儿对美有着天然“趋光性”,舞蹈刚结束便迫不及待跟妈妈说:我长大了要跳舞!海云笑说,你这么胖怎么跳舞?盈是个小胖丫头,脸蛋像个小冬瓜,小胳膊像藕瓜,小胖腿上尽是酒窝。盈坚定地回答:我长大了就会变瘦!
盈至死没能变瘦。盈死后海云一次次问自己说:你怎么就想不到背包带会滑到脖子上呢?如同祥林嫂一次次对他人说:我单知道冬天有狼。与祥林嫂的不同是,海云只对自己说不跟他人说。不愿把女儿和对女儿的思念放嘴里嚼来嚼去,更不愿让别人嚼来嚼去。自己的苦痛与他人无关,无关到都影响不了人家一顿饭的食欲。她惟有把对盈无法释怀的思念和母爱,放到儿子身上。是的,在那次对话会上她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她希望儿子好好学习成绩出色不仅是为儿子,也是为她。作为一个没事业没工作的家庭妇女,她能拿出去跟别人比的,除了丈夫,只有孩子。
彭飞是海云的骄傲。部队子女尤其野战部队子女,与父亲同居一处的,得随父亲不断调动不断转学;与父亲分居两地的,母亲要工作要顾家难有余力辅导监督他们的学习,因此他们学习成绩大都一般。考不上大学只得考军校,军校有照顾政策,人曰“子承父业”,岂知这里头有着多少无奈。彭飞刚考入省实验中学时,人们羡慕归羡慕可能还会想:撞上的。一年后彭飞又考入了实验中学的重点班,人们就不得不收起自慰正视现实:父亲大致都差不多,差得多的是母亲。当年部队随军家属初中毕业的就是高学历,彭飞的母亲北大毕业。人们终于由儿子的出色注意到了他那看似与常人无二的母亲,知晓了那母亲曾经的辉煌,也是一种母以子贵。
春节,一家三口回了趟海云父母家。之所以在儿子高考前的紧张时刻仍要回去,是因为海云姊妹早有约定,到父亲从岗位上退下来后的春节,只要天没塌,人人都得回家,回家与父母共渡难关,尤其是父亲退下来后的第一个春节。时值1986年,1986年的春节中国仍保留上门拜年的习俗,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对平民百姓来说“拜年”无外乎人情往来集体乐和,而对达官贵人,情形复杂得多。你地位越高,无利益工作关系的人际往来越少;因此,身居高位时你享受了繁华,身无官职时就得承受寂寥,也算能量守恒,与个人品质处事方法关系不大。曾经,老五探家时陪父亲拜过一次年,事后牙疼似的嗟呀。那是那年的大年初三,父亲去看望军区老司令员。官场上职务前面的“老”字跟年龄无关,你才二十多岁,也可能是“老排长”。这个“老”的准确含意是:曾经的,或,退下来的。老司令员是退下来的,刚退;战争年代,他还曾是海云父亲的“老连长”。到时快十点了,院子左侧的接待室空无一人,秘书都不在;一台轿车一台越野吉普,静静停在车库,二层小楼也静静的,仿佛没人。警卫说首长在家,但不知道起没起床,他去看看。海云父亲当然明白:如果来的人老司令员不想见,就是“首长没起床”。结果,老司令员不仅“起床了”,还携夫人亲自迎了出来。他们的孩子们都回来了,有的还带来了孙辈,家里头子孙满堂,但仍难驱掩弥漫家中每个角落的苍凉凄清。须知从前春节,不,去年春节,这里还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番景象:从年头到年尾,车水马龙宾客如云,接待室的人排队得排到屋外,“拜年”是人们觐见司令员的最好机会和理由。接待室有年轻军官专门负责登记来访人的姓名身份,按先后顺序向里放人,如同医院的挂号门诊。与医院门诊不同的是,秘书会对每个即将受召见的人伸出一个巴掌叮嘱:“五分钟啊!五分钟!”口气或命令的,或通知的,或恳请的,全视对方身份而定。轮番轰炸式的拜望会令人疲惫,却是多么充实的疲惫,这个境界的疲惫令多少人前赴后继心神向往。忆往昔,看今朝,想未来,能不叫人齿冷?
今年是父亲退下来的第一个春节,海云姊妹七个携夫带子齐装满员严阵以待,结果,虚惊一场。从年头到年尾,家中访客往来不断。各路人马以给老人拜年为由,前来觐见老人的女儿或女婿。海云大妹夫是市委副书记,老三本人在中国银行任要职,老四夫妇自创民企资产百万,老五是部队小有名气的作家曾上过《新闻联播》,老六老七尚年轻但已然小荷露出了尖尖角——在父辈退出历史舞台之际孩子们及时成长了起来,光宗耀祖续写家族繁华,这里头却没有老大海云的份儿。固然湘江才四十四岁已副师四年,是同行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这在将校成群的军区大院里,抑或在一般人们眼里,算什么?与他人的利益有什么关系?海云本人更不值一提,不,最好不提。因之每有客人到来,海云要么躲在楼上,要么帮公务员洗水果泡茶,着妹妹妹夫们端出去。她不出去,不想让父母为难。父母什么都没说过,用不着说。客人来时,每提到某个妹妹妹夫,父母便会高声招呼他们前来一起待客,从没叫过她。当然首先是没有客人提到她,但撇开客人的因素单说父母,他们乐意主动跟人说我们的大女儿是家庭妇女吗?不怪她敏感多疑,她也已为人母。作为母亲,她希望她的孩子能给她增光添彩她的父母也是;亲情淡泊,也势利。如果这世上有什么完全相反的品质能够并存不悖于一体的话,那么,亲情便是。
湘江因战备值班初三就走了,海云和彭飞过完了初五走的。家中那样嘈杂繁乱的环境,彭飞仍坚持天天学习只在大年三十休息了半日,惹得妹妹们一个个指着“飞飞哥哥”教导自己的孩子,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在那次温暖伤感的家族团聚中,儿子的出色是海云的最大安慰。
他们乘飞机回去的,当时乘飞机的不是公款就是大款,老四给他们出的机票钱。坐火车得一天一夜,飞机一小时就够。老四说飞飞马上高考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路上,时间不是金钱是生命。飞机是波音737,他们坐机舱后部靠过道的两个位子,靠窗是位与海云年纪差不多的女士。起飞时间快到时前排座位上来了五个男乘客,五人拖着四个箱包,行李舱满了只塞进去三个,于是他们火了。按规定一个人可带一件随身行李他们五人应带五件才只带了四件都没地儿放,怎能不火?当即责令对方解决。空姐说给他们拿到乘务间她负责看管?——不行,箱子里有贵重物品必须搁在他们目光所能及的行李舱!按规定来!空姐去请示了一番回来又说,可以把一间洗手间铺上报纸,把箱子放进去锁上门并把钥匙交给他们?——不行!按规定来!叫你们机长来!空姐急得要哭,但她越是好言软语对方越是高腔大嗓——礼貌于懂礼貌的人是尊重,于不懂礼貌的人是软弱可欺——所有人都感觉到那几位已然不是在争取合法权利,而是在享受颐指气使高人一等的快活。过起飞时间了,靠窗的女士开始嘟囔表示不满,同样不满的海云马上呼应,声音稍高到前边那几个男人刚好听到,但他们像是没有听到。是啊是啊,满飞机的男人都没个敢伸头的,他们何惧一两个老娘们的哼哼唧唧?
这时,一个洪亮的粗重男声訇地响起:“够了吧!一飞机的人等着哪!”几个男人应声蔫掉。飞机轰鸣着滑行,起飞,融入苍穹。空姐快步来到海云身边,一伸胳膊,隔着海云把一包干果塞到彭飞手上同时说:“先生,谢谢您刚才帮我们说话!”说完像来时一样迅捷,从海云身边消失。海云扭过脸去看儿子,看到“先生”的脸红了。情不自禁,她伸手握住了儿子的手,如同握住自己生命的希望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