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书记说到这儿,逢春想起雷奎生也有过修地是“日弄闲的”,“把熟土盖到底下,好几年都不长庄稼”一类言论,这算不算阶级斗争新动向?雷奎生当时劝逢春向突击队请假,回家修庄子楦窑,顺便说了他对修地的看法。这些话理解成风凉话也成,理解成对逢春好心的奉劝也成,雷奎生毕竟不是坏人,恐怕和阶级斗争联系不上。冯书记说攻击修地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到底是不是呢?看来自己对阶级斗争这门学问还不懂,需要努力学习。
冯乾坤接着说:“雷庄大队还有一个全公社最大的阶级敌人——历史反革命分子、国民党战犯侯立本。这家伙老实不老实?”
何拴牢插话说:“侯立本老实得太,见了人笑哈哈的,经常给大队汇报思想,态度很端正,劳动改造很积极。”
“笑哈哈并不能说明他老实。啥叫笑里藏刀?啥叫‘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林彪一脸奸笑,背地里搞‘五七一’工程,想把毛主席炸死!对侯立本这号人千万不能放松警惕。要是再揪不出兴风作浪的阶级敌人,咱就收拾收拾侯立本,一定叫他老老实实改造,不许乱说乱动。”
“侯立本没有乱说乱动嘛。”何拴牢在下面小声嘀咕。
“何拴牢,你还不服气?你是民兵连长,没有阶级斗争觉悟,咋个对阶级敌人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冯乾坤继续说,“我还知道雷庄大队有个老汉,爱编快板。爱编快板不是坏事,临潼的王老九编快板,还成了著名的农民诗人,受到过毛主席接见。你们这个快板老汉编的净是黄的、酸的。什么‘花花脱袄跟妈睡,根根箍住叫开会’,这是说年轻人找借口偷情哩,还有说翻墙踹寡妇门的,‘手里拿的是钢锥,脸上抹的是锅黑’,最黄色、最难听的还有这号句子呢,‘吃舌头,摸奶头,把啥刺到啥里头’。你大家听听,这是些啥!”
“哎呀,冯书记,你咋啥啥都知道?咹,你比我这些人知道得多。”郭佑斌让冯乾坤说得坐不住,面红耳赤说。
“你们大队有这号人才,咋不组织起来编歌颂社会主义新生事物、歌颂农业学大寨的快板诗歌?净叫黄色的、宣扬封资修思想的东西泛滥,就这,还说没有阶级斗争新动向。我早就说过,农村基层干部,不能只顾埋头拉车,还要注意抬头看路。你们咋把我的话不当回事儿,咹?”冯乾坤书记也在必要时候“咹”了一下,表示质疑。
“书记你说得对。咹,我这些人就是阶级斗争觉悟不高。咹,文化低,水平也低。”郭佑斌又及时检讨,“冯书记,你说咋弄,咱就咋弄。”
“我的意思要在农田基建现场召开批斗大会,震慑一下阶级敌人,鼓舞广大社员的士气。啥是抓革命促生产,这就是。你们等着看,‘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农田基建的步伐一定会加快,农业学大寨的高潮很快就掀起来了。”
“那你看,批斗谁呢?”
“你们啥意见?”
“我的没有具体意见,咹,我真还不知道哪个阶级敌人不老实。”郭佑斌说。
“我队里有个老汉,经常说‘人民公社有啥好?人连饭都吃不饱。旧社会我给地主家熬长工,他还顿顿给我咥白馍哩’。这是不是反动言论?”大队会计说。
“这老汉家里是啥阶级成份?”冯乾坤问。
“中农。”
“中农是团结的对象,要是地主富农,这种话就是反动言论嘛。既然是中农,说服教育一下,叫他再不能继续胡说。你们要是寻不出合适的批斗对象,我的意思把侯立本再批斗一次。反正这老熊跟过蒋介石,和解放军打过仗,收拾他没错。拿他当靶子,弄出阵势来,形成威慑,看看别的阶级敌人还敢不老实!”冯乾坤说。
“侯立本老实着哩。”何拴牢仍然想不通。
“你这个何拴牢呀!咱先不争论,我允许你保留意见。但是,开批斗会需要你手下的民兵把侯立本押到会场来,你不准闹情绪,听见没有?”冯乾坤说。
何拴牢很勉强地点点头。
第二天吃过早晌饭,太阳正红,天气也不太冷,雷庄大队在农田基建工地召开“抓革命促生产批斗国民党战犯侯立本大会”。会场前面栽了两根松木椽,拉了一道横幅,上面贴着白纸黑字的会标,其中“侯立本”三个字故意写得东倒西歪,上面打了红叉叉。
“雷庄大队批斗大会现在开始!咹,”郭佑斌的“咹”什么时候都克服不了,“把历史反革命分子侯立本押进会场!”
何拴牢指挥两个青年民兵把侯立本从身子后面扭着胳膊,“喷气式”,半跑着押入会场。侯立本是高个子干瘦老头,皮肤黝黑,虽然60来岁,看起来颇精神,眼窝里很有神采。他让青年民兵押解着跑了几步,站定了,有些气喘,脸色发白。
“低头!”主持会的郭佑斌命令侯立本。负责押解的两个青年民兵用手一按,侯立本低头弯腰。
“打倒历史反革命分子侯立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抓革命促生产!”“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会场上有人带领大家高呼口号。口号声在旷野里很响亮,有震人心魄的作用。
“首先,咹,第五生产队队长雷忠义批判。”郭佑斌宣布。
雷忠义是侯立本所在生产小队队长。他说了诸如“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敌人是屋檐下的洋葱——根焦叶烂心不死”,“反动派你不打他就不倒”等等套话,并没有具体说出侯立本有那些罪行。只不过这人口才好,声音很大,借用高音喇叭的功效,批判的效果不错。
紧接着又有一个老党员,一个青年民兵相继发言,把侯立本和国民党的总头子蒋介石、中国最大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少奇以及林彪反革命集团联系起来,好一阵子猛烈批判。
“侯立本老实交待!”“侯立本低头认罪!”“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批判发言间隙,洪亮的口号声响彻旷野。青年突击队员们喊口号是一种释放和渲泻,喊完后畅快淋漓,所以喊得特别起劲。
批判发言过程中,主持会的郭佑斌不时打断发言的人,命令侯立本交代罪行。侯立本说:“我四九年就投降了。我愿意老老实实劳动改造。劳动光荣,劳动人民最伟大,贫下中农最了不起。”青年民兵批判他在旧社会作威作福、花天酒地,侯立本交代说,“我爱喝酒,一顿喝二斤。我娶过两个小老婆。”他这样交代引起台下一片“啧啧”声。冯乾坤书记觉得侯立本负隅顽抗,拿起麦克风亲自带领大家高呼口号:“侯立本不老实!”“侯立本恬不知耻!”“打倒国民党战犯侯立本!”
最后,全场和着高音喇叭齐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批斗会宣告结束。按照冯乾坤书记“思想批判从严,肉体批判从轻”的指示,民兵们除了让侯立本喷气式出场、接受批判时低头弯腰之外,再没有过激行为。侯立本也十分配合,批斗会过程中一脸虔诚,认真听批判发言,大家高呼“打倒侯立本”的口号,他也跟着一起喊。“文革”以来,侯立本经常被批斗,对这一切已经习惯了,很老练。
批判大会结束之后,现场的青年和社员群众都觉得意犹未尽,很振奋。会后,冯乾坤书记调集的援兵,包括炸药雷管和懂得放炮技术的人及时到位,本大队的社员和青年突击队员也都鼓足干劲,艰苦奋战,果然只用了一星期,当年农田基建重点工程按期完成。
“多亏了冯书记。”郭佑斌说,“还是要抓阶级斗争哩,咹,太顶事了,立竿见影!”
赵逢春翻来覆去想,始终搞不明白公社冯书记抓阶级斗争、组织召开批斗会对于农田基建工程是不是起到了促进作用,但他认为,冯书记这个人确实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