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楦窑工程

幸福年代 杨华团 第2页,共2页

后晌,在楦窑现场,逢春看见叔父拖着石膏腿,一手拄棍子,另一只手拿铁锨和泥。

“二大,你甭弄了,你腿上有伤,坐下指挥,我来和。”逢春说。

“楦窑砌砖的泥好和,不搅麦秸,省劲,主要是掌握稀稠。这活不重,不过有技术哩,我能行,你恐怕弄不了。”叔父说,“架子搭起来了,渗好的砖要往上搬,你搬砖去。”

看着家人和亲戚邻居全力以赴为创建新家辛勤劳作,赵逢春只能竭尽全力干活儿。到了晚上,他的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不光给咱楦窑,还要在突击队干,非把娃挣日塌不可。”晚上,母亲在父亲面前怨怅,“逢春还没服下呢,能受得了这罪?”

“唉,没办法,生到这黄土地上,服不下也要服,受不了也得受。叫他给拴牢请假,娃还要进步,硬硬地不请。自家楦窑,亲戚邻居都帮忙,他不干说不过去,看着心疼也没办法。唉呀,我这腰也成硬的了,翻个身都艰难。”

果不其然,赵逢春累出毛病来了。

楦窑第三天,逢春在突击队带夜班。半夜收工,他觉得全身乏力,满头虚汗,汗衫紧贴在脊背上,走起路来步履维艰。

“逢春,你咋哩?”何蓉蓉及时出现在他面前。

“我不咋。”小伙子还要强撑,保住自尊。

“还不咋?我看你走路浪(踉跄)哩,我用架子车把你拉上。”何蓉蓉说。

“没事,不用。”逢春抹一把冷汗,再用手拍了拍脑门,觉得清醒了许多。

“我跟你厮赶着走。”何蓉蓉说。

“能成。”逢春在乡间土路高一脚低一脚走着,感觉头重脚轻,脑子一阵儿清醒一阵儿糊涂。

“逢春,我问你个事。拴牢叔把灵侠开除了,还扣她工分,这对不对?”何蓉蓉问。

“嗯?这事我也说不清。”逢春回答得很随意。

“你也不讲究是非黑白?还是突击队副队长呢!”何蓉蓉对逢春的回答很不满意,语气忿忿不平。

“那你说,这事该咋处理?”

“我说?要我说不能光处理女的。男的都不算犯错误,光灵侠错了?这不公道嘛!要开除都开除,要扣工分都扣工分。”

“拴牢叔说,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上身,还说,哪达有棉花遇见火不着?”尽管是黑夜,逢春对何蓉蓉说这些话仍然感觉难以启齿,脸都红了。

“耶,耶,耶耶耶,这是啥话嘛!叫我说,纯粹欺负弱女子哩。我以前觉着拴牢叔啥都对,从这件事看,他也欺软怕硬,一碗水端不平。是不是男人都向着男人?”

“没有没有。拴牢叔没办法,胡搞的男人不是一个两个,有句话叫法不治众,拴牢叔说了,他会想办法照顾赵灵侠。哎呀,这事我说不清,这阵儿头昏得不行。”

走到何蓉蓉家门口,要分手,蓉蓉伸手摸了摸逢春的额头。

“哎呀,烧得太。你先回去,我屋里有退烧药,一会儿给你送去。”

“算了算了,半夜了,你赶紧回去睡觉,我没事。”

“还没事呢,烧得跟火炭似的!你回去甭关门,我一下下就来咧。”

果然,逢春进家不久,何蓉蓉送药来了,安乃近,还有索密痛。

逢春母亲也没睡,她让儿子服了药,说,“你发烧哩,蒙上被子,捂一身汗,就好了。”

回到小窑洞,清竹对丈夫说,“老何家女子对逢春咋恁好的?该不会有啥事?”

百谦睡得迷迷糊糊,说,“你操那闲心!赶紧睡觉,明儿还要早早起来拾掇饭哩。”

第二天,父母没有叫逢春起床。他睡到半早晌,一睁眼,看见何蓉蓉坐在床头。

“哎呀,这时候了!”逢春一下坐起来,揉着眼睛。何蓉蓉捂了嘴“嗤嗤嗤”笑,逢春才发现自己光着膀子。“哎呀,你咋在这儿呢?”他赶忙寻找家织的白布衫,慌里慌张往身上套。

“我到楦窑的地方去了,看你不在,估计你还睡哩。你妈在前院忙着,你奶叫你二大家的娃缠住了,没人管,我就进来了。”

“咝——哎哟,我咋浑身疼呢?”逢春伸展一下腰肢,觉得全身不得劲,“不行,我要赶紧到楦窑那达去哩。已经迟了,这会儿才去,像啥话嘛!赶紧,蓉蓉你出去,我先把衣服穿上。”

“怕谁把你看着了!”何蓉蓉嘴噘着出去了。

逢春呲牙咧嘴穿好衣服赶忙往外面冲:“妈,你咋不叫我?迟成啥了!”

“你咋起来了?我刚才摸你的头,烧得厉害,继续睡去,楦窑那达人多,不少你一个。”母亲说。

“不行不行,我要去哩。”逢春说罢,舀一瓢水倒进脸盆,在脸上“噗哧噗哧”几下,再用毛巾沾了沾,赶紧跑出去了,何蓉蓉在后头追着。母亲在身后喊,让逢春吃点儿东西再去,他仿佛没听见。

按照修建砖窑的工艺流程,“窑腿子”砌起来,中间要搭起架子,支好两道弧状的“楦弓”,再在“楦弓”上铺“楦板”,这样形成洞状的模具——“窑楦”。紧接着,依托“窑楦”,将砖摆放成窑洞形状,再用很多磁片楔进砖缝隙,最后用泥浆浇灌。同一眼窑洞需分段完成,像逢春家这样的小窑洞一般分为两段施工。做完一眼窑,接着完成相邻的另一眼。施工过程中,“窑腿子”用木头顶着,以防止单方面受力或受力不均匀导致歪斜、倾倒。等所有窑洞都“楦”好了,再在上面压八、九十公分厚的黄土,四周用筑土墙的方式夯实,和“窑帮”形成一个整体,护卫砖窑洞坚固耐用,历经数十年上百年而不衰。

楦窑工程即将完成,最后一眼窑洞砌最后一块砖之前,要贴上“合龙大吉”的红纸贴,悬挂红稠,燃放鞭炮,叫做“合龙口”,等同于盖房子举行上梁仪式。仪式过后,主家要宴请所有参建者以及拿着鞭炮礼物来祝贺的亲邻。

赵逢春家“合龙口”,老天不作美,乌云密布。“合龙口”的鞭炮刚刚燃响,天空传来深秋季节少有的惊雷,随后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窑顶上、脚手架上干活的人都赶忙撤下来避雨。

“窑底下敢不敢停人?”有人问。

“一般情况下没问题。大家最好避到邻家去,甭在新窑里头努。”雷振才说。

干活的人把衣服顶到头上跑出去避雨。

“振才,这大的雨,要紧不要紧?”百谦问匠人。

“没事没事,只要不下霖雨。万一下霖雨,就得到粮站借帆布去,盖上,下十天八天雨都不要紧。”雷振才说。

一阵狂风暴雨过后,雨小了,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楦窑合龙口,本来要在院里支八仙桌摆筵席招待大家,因为下雨,除了匠人和最重要的客人在爷爷奶奶大窑里摆一张桌子之外,其余人把各种菜舀到碗里,一人端个大老碗,或蹲或站,找没雨的地方分头去吃。

吃完饭,百谦带着人,拉着架子车,冒雨到公社附近的粮油收购站借帆布。不巧,收购站的两块大帆布已经被邻近杨家大队楦窑的人家借走了。

一直到晚上,雨还不停。借不来帆布,百谦和逢春舅父等几个人把家里仅有的几个塑料袋子,以及床单等物品都拿来盖窑顶,但基本不管用。这些小东西经不起风吹,一小块一小块的,缝隙太多,往里面进水。找邻居或者生产队帮忙,最多能找来几块小小的塑料布,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逢春一家眼巴巴盼望老天爷开眼,千万不能下霖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