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怕怕不?死人呢。看你以后还坐不坐‘火车’?”柳雅平嗔怪地瞪逢春一眼。
“不坐了,不坐了。”逢春说。
“就是嘛,逢春你再做危险的事,雅平还不得操心死?”刘金芳说完,捂着嘴“嗤嗤嗤”笑。
“你咋这瞎的!”柳雅平在刘金芳肩上捶了两拳头。
话题就这样漫无边际、没有规律且富有跳跃性。
有人提议打扑克,玩“争上游”,输的不光要给赢的“进贡”,还要被弹“脑疙瘩”。玩了一阵儿,大家都觉得意思不大。刘金芳说,“不打牌了,没啥意思,弹得人脑疼。长有心黑,弹人脑用恁大的劲!”大家笑了一阵,把扑克牌扔到一边去了。接着谝闲传,屋子里充盈着浓密的同学情谊,笑声不断。
夜深。其他人相继告辞,柳雅平也坐不住了,说:“我要回家。”
“你不会甭回去?逢春好不容易来,专门为了看你嘛。”马立忠说。
“一晚夕不回去,明儿我大还不得把我腿打断?”柳雅平说。
“耶,看你说的,你也是大人了嘛。”
“你不知道咱这儿的人封建?我害怕。再坐一会儿我就回去。”
“你俩谝一会儿。饿了,我给咱寻点儿吃的。”马立忠借故离开。
“你冷不冷?上炕,拿被子把腿盖上。”柳雅平说。渭北黄土原上,秋季的雨夜有些寒意,屋里剩下她和逢春,女孩脸红了。
“不太冷。”逢春说。马立忠一走,他也有点儿局促。
“上来。”柳雅平拉了逢春一把,让他和她并排坐在炕上,背靠墙。她拉开被子盖在两个人腿上。
“一毕业,就把我忘了?”柳雅平抓住逢春的手捏了捏。
“没忘,黑了睡下老想哩。”逢春用劲握住柳雅平的手,“我这不是看你来了嘛。”
“谁知道你看谁来了!”柳雅平故意说。
赵逢春脸红了:“真的想你,想得太。”
“在生产队做活儿要小心,不敢出啥事,甭把自己挣坏了。”柳雅平叮嘱。
“你也一样。”逢春说。他恍恍惚惚觉得很幸福。
“咱俩的事咋办呢?”柳雅平像自言自语,实际上是在问逢春。
“要赶紧想办法。我妈说,经常有人给我提亲。”
“叫你妈给你订一个嘛,我算啥?”
“你看你!”赵逢春再次用劲捏捏女娃的手,嗔怪道。柳雅平也把身子往前靠了靠,紧捏着赵逢春的手不放。
“咱这儿的风俗,订婚要寻介绍人呢。”柳雅平说。
“是的。我回去给我妈说,叫她寻个介绍人,你村里还有我一个远房的姑姑。”逢春说。
“不急。”
“还不急?我倒是不急,可有人急着给介绍对象呢,再不急,说不定你也叫旁人抢去了。”逢春半开玩笑,“梁建东再寻你没有?”
“你瞎(坏)得太!不过梁建东真不死心,就这么几步路,他差不多一星期给我来一封信,比你强!”
“比我强?那你咋不寻他去?”逢春心里有点儿不滋润,他没有意识到这正是所谓吃醋。
“你!”柳雅平用她的小拳头在逢春的胳膊上、后背上狠狠砸几下。
“疼,疼呢。饶了,饶了。”逢春抓住柳雅平的手,制止她的暴力,并把她温热的小手贴到脸上,“你看,我脸烧的。我、我,我想、想亲你一下……”
“你变瞎了!”柳雅平脸颊发烧,想要抽出手,却被逢春握得更紧。
“我真个要亲了。”
“嗯。”柳雅平脸庞更热。
“来来来,热红苕。”马立忠叫喊着推门而入,“啊呀,你俩要做啥动作,叫我影响了?啧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马立忠调侃逢春和雅平,“我大见逢春来了,专意到自留地挖红苕,地里还是粘泥。在灶火里烧熟的,热热的。”
红苕一般要到下霜后才收获,提前挖自留地里的红苕,是马立忠父亲尽力款待逢春的意思。
烧烤的热红苕甜香无比,房间里弥漫着好闻的气味,年轻人不时发出欢乐的笑声。
“我要走了。”柳雅平看见马立忠不止一次打呵欠,再次告辞。
“嗯?”马立忠摇摇脑袋,表示自己还清醒,“急得咋呢?”
“还‘急得咋呢’,看你眼皮粘到一搭里去了,光丢盹。”柳雅平笑着说,“走了走了走了。”
“你实在要走,我也没办法。逢春送雅平去,我寻个伞。”马立忠找出一把深红色油纸雨伞。
赵逢春和柳雅平出了马家门,发现雨小了。巷子里很泥泞,走路高一脚低一脚,各家的院墙、房子或窑洞黑魆魆的,一棵棵大树能感觉出轮廓。这是一个有月亮的雨夜,一对青年男女手牵手前行。
“站住!”对面传来一声断喝。
逢春吓了一跳。柳雅平说,“甭害怕,是解放军。”
文华大队有“三支两军”的部队驻扎,晚上哨兵在村里巡逻。看见对面有人过来,当兵的上来盘问,“你们做啥?”
哨兵是浓浓的甘肃、宁夏一带口音。
“是不是朱班长?”柳雅平问。
“你是谁?”
“我是我。”柳雅平“嗤嗤嗤”笑。
“严肃点儿!”被柳雅平称作“朱班长”的大概听出她的声音了,“你一点不严肃。女娃娃晚上胡跑啥呢?”
“谁胡跑,谁胡跑了?同学来了,打了会儿‘争上游’,我要回屋里去,黑的,叫同学送我哩。”
当兵的走过来,拿手电筒在俩人身上照,逢春和柳雅平拉着的手松开了。当兵的说:“我给你俩照手电,赶紧回去。”
“去去去,谁要你照手电!赶紧巡逻去,防止阶级敌人破坏‘抓革命促生产’。”
“天这么黑,下雨呢,哪达来的阶级敌人破坏?”
“你看你看你看,还解放军呢,阶级斗争的觉悟不高!阶级敌人是房檐底下的洋葱,根焦叶烂心不死,你不知道?天黑坏人才搞破坏呢。赶紧去去去,巡逻去!”柳雅平显然跟朱班长熟识,故意和当兵的贫。
“你咋这多的话?”解放军走远了,逢春重新拉住柳雅平的手,说她。
“这些当兵的经常跟我耍,熟。”
远处,朱班长还拿手电筒朝这边晃。柳雅平和逢春已经快走到她家门口了。
“门关了没有?”逢春问。
“能开开。”雅平说。
村里人普遍用木门。到了晚上,即使家里还有人没回来,门闩也是插上的,不过有机关,自家人能设法打开。
“你这就回去了?”逢春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我可不就回去了嘛!”柳雅平“噗嗤”一笑,“你不把刚才要做的事情做完?”
“啥事情?”逢春不明白。
“说你灵性,有时候笨得太!”
逢春忽然明白了,心一阵儿狂跳。他收了雨伞,一把抱住柳雅平,就要亲吻。柳雅平双手推他:“只准亲一口。”
“嗯,就一口。”逢春说。他觉得自己要晕了。
初吻。
两个年轻人真的只亲了一口,只不过这一口亲得认真。赵逢春觉得柳雅平嘴里存留着淡淡的烤红苕味道,那是一种清香、有特色、容易留在记忆里的味道。直到若干年以后,逢春但凡亲吻女人的嘴,就会想起这淡淡的烤红苕味道,就会想起他与初恋情人在秋天雨夜里的这一吻。
第二天不下雨了,逢春步行回到雷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