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呀,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人常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儿,人年纪大了,只有夫妻能互相体贴、互相照顾,黑了暖被窝,白天说说话,这些事儿女代替不了。假如说咱俩有个姑娘,还好些,女儿是爸妈的贴身小棉袄,可惜咱没这命。我一蹬腿儿走了,你会更苦,要让我说,我死后你再寻个合适的老伴儿,哪怕比你年龄大十岁八岁都成,只要人好,只要能说得来话。”叶国林给老伴儿安排后事,说得他自己眼泪吧嚓。
“老叶,呜呜呜呜呜呜……”寇粉英放大声哭,涕泪横流。
“老婆子你甭哭,我今儿想说话,想把我心里的话都说给你听。第三呢,我这些天总在琢磨,假如阴阳轮回,能脱生,有下辈子,咱该咋样活?要是还能脱生,我宁愿下辈子当女人。男人活得累呀,腰杆子要硬,要能担责任,像我这样的,生个男儿身,却没本事承担责任,一辈子苦巴巴的,像骡马一样负重,像猪狗一般窝囊,枉活一世。女人不一样,女人能依靠男人,使个小性儿发个脾气,越会折腾人的女人越招男人喜欢,要是再长个漂亮脸蛋和好身材,就更不得了,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围着她献殷勤呢!挑个有钱或者有权的男人嫁了,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穿软的,汽车洋房,要啥有啥!”
“老叶你胡说!”寇粉英忍住眼泪反驳男人,“男人也有享福的,女人也有受苦的,要我说,女人活一辈子比男人难得多。假如嫁了没本事的男人,不光吃苦受累,还有干不完的家务,遇上男人不忠诚还要受窝囊气。再说,男人女人养娃娃,女人有人叫妈,男人同样有人叫爸,可生孩子的过程男人受啥罪了?女人十月怀胎,挺着大肚子受苦受累,最后一朝分娩,生娃的过程跟死一回差不多……”
叶蛋知道了父亲的病情,向他所在工厂的领导求爷爷告奶奶预支工资,跟周围人低三下四告借,勉强凑了不到三千块钱。他把钱拿回家,对叶国林说:“爸,咱再到省城的医院检查检查,能治好一定要治。明儿我向领导请假,陪您到省城看病去。”
“好娃呀,爸谢谢你有这孝心。我问你,陪我到省城看病你准备了多少钱?”
“钱不多,咱先去看嘛,不够了我回来再借,实在不行我哪怕卖血,总不能不给您看病。再说您还有单位的医疗保险嘛。”叶蛋说。
“你想得太简单,省城的医院是好进的?你老爹癌症晚期,扩散了,你就是拿上几万元,也还是没用。祁北集团职工医院跟省上大医院是一样的级别,设备不比大医院差,我虽然是大病,但又不是疑难杂症,他们的诊断不会错,既然人家给你爸判了死刑,你还想上诉?算了吧,蛋蛋,命里该吃毬,走遍天尽头,咱就认命吧。你要是有钱,今儿去给爸弄两斤手抓羊肉,再弄些鲜羊肉汤,你爹馋那一口哩。说实话,就连吃羊肉这么简单的事情,要花自家的钱,我一辈子从来没放开肚皮吃饱过一回。今儿你给老爸尽尽孝,好好弄些羊肉来叫我吃饱,老爸就谢谢你了。”
叶蛋哭了,哽咽得全身颤抖。他去市场买了新鲜羯羊肉和调料,让母亲给老爹做手抓羊肉,炖鲜浓的羊肉汤。
羊羔肉鲜嫩无比,羊肉汤也香喷喷,但叶国林没吃多少,他胃口不好。
“毛毛也不知道干啥呢?整天不回家,我好长时间都没看见他了。”叶国林又念叨小儿子。
叶毛很忙,他既要帮黎飞飞卖手机,还要给程剑的酒吧帮忙。他知道老爸身体不行了,想抓紧时间挣钱,有了钱也许能帮老爸老妈一把,没有钱什么都是闲的。
黎飞飞的生意并不顺利。行业竞争激烈,他资金欠缺,生意做不大,也经不起风险,小心翼翼维持而已。
“毛毛,你到省城帮哥进一次货行不行?”有一天黎飞飞问叶毛。
“飞飞哥你叫我到省城去进货?”叶毛感觉很突然,没有思想准备,“我对省城不熟悉,不知道能不能把货进回来。”
“这简单,我给你开个单子,照单提货,一手钱一手货。我再把地方告诉你,下了长途汽车只坐一趟公共汽车,不用倒车,也不用在省城住,当天就能赶回来,吃饭钱哥给你带足。你说行不行?”
“你咋不去呢?我在家看店,你去了人熟路熟,比我强多了。要不然咱俩都去,你带我实习实习,下次我再单独去。”
“毛毛你咋这么胆小呢?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哥真的去不了,要能去干吗为难你?毛毛你帮帮哥的忙吧。”
黎飞飞上次去省城进货,在公共汽车上被小偷掏了钱夹子,身上的钱丢光了。黎飞飞当时气坏了,想跟人拼命,但找不到对手,给派出所报案也无济于事。钱丢了进不来货,生意难以为继,黎飞飞向供货的老板苦苦求情,让人家把货赊给他,等卖掉了再还本钱。黎飞飞涉世不深,不知道给他供货的熊老板是黑道白道都能走通的人。熊老板不愿意给黎飞飞赊账,但给出了个主意,让黎飞飞替别人从省城往祁北市带一批货,只要货带到,交到货主指定的人手里,这一趟进货的钱就由货主替黎飞飞出,等于给他劳务费。黎飞飞听了,意识到这决不是好事,但无奈之间抱着侥幸心理选择饮鸩止渴。他冒着风险坐了非正式运营的私人客车,提心吊胆将一个包装好的物件带给祁北市由供货方指定的接货人。他猜想所带的东西是毒品,知道自己参与了犯罪活动,心上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
又该进货了,熊老板给黎飞飞打过好几次电话,说:“兄弟你上次干得不错,那批手机白给你了,净赚,这是多好的生意啊。你这次再来,手机和配件照样白送,只要你再给带一批货到祁北市。干不干啊?兄弟,你好好想想,干一回是干,干两回也是干。”
黎飞飞吓坏了,他知道这事情危险性有多大。思谋许久,他给熊老板回电话说病了,没办法上省城,只能派个打工的人替他去进货。
“毛毛,你去找一个姓熊的,一手给钱,一手提货,拿上东西赶紧回来,不要跟他们胡黏。熊老板要问起我,你就说我病了,站都站起不来,千万不敢说漏嘴了。”黎飞飞叮嘱叶毛说。
叶毛单独上省城,腰里揣着两万块钱。他一方面提心吊胆,另一方面也很自豪,我也算个人物,能一个人出门办事了,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让飞飞哥和程剑哥哥对我刮目相看。
叶毛对省城比较陌生,下了长途汽车根本不敢延宕,按照黎飞飞教给他的路线,乘公交车径直来找熊老板。
熊老板论块头是个巨人,叶毛一看见他就想起打篮球的姚明。他心里感慨说:这么高的个子怎么是个商人,简直是资源浪费。
熊老板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叶毛看半天:“啊呀,黎飞飞就派你这么个人来了?现金带了吗?”
“带了。”叶毛说。
“原先和我做生意的程剑看上去稳重,换了黎飞飞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慌里慌张像有一条狗在尻子后头撵他哩。”熊老板自说自话评价叶毛的两位兄弟,然后问道:“你以前做过生意吗?”
“没单独做过,给程剑哥、飞飞哥帮忙。”
“以前到省城进过货?”
“没有,这是头一回。”叶毛老老实实说。
“哦,第一回?既然这样,大哥我得招待你一下。”熊老板说。
“不用啦,熊老板。我把货一提,吃点儿饭,赶下午三四点钟的长途汽车就回去了,天黑就能到祁北,飞飞哥还等着呢。”叶毛感到熊老板眼睛深处有个黑洞,深不见底,他心中怯惧,想赶紧离开。
“那怎么行?小兄弟头一回来,我要是不尽地主之谊,你回到祁北市一说,我老熊还有什么面子?你来了就听我安排,要不然不给你提货,看你怎么走?俗话说,客随主便,你小兄弟不懂规矩,乖乖听我安排,甭惹得哥哥生气,要不然你就麻烦了。”熊老板带一点儿威胁的口气,叶毛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结果,叶毛糊里糊涂就中招了。
原来,近几年祁北市公安局与省公安厅联手,打击毒品犯罪取得很大成效,长期往祁北输送毒品的毒贩子纷纷落马,但尚未落入法网的毒贩子仍不愿放弃祁北市的毒品市场。与祁北市多有生意来往的熊老板本身是潜伏的毒贩子,他在重建省城到祁北市的黑色通道中负有重要使命。上次利用了黎飞飞,他感觉这个年轻人已经识破了他们的伎俩,没法继续利用。恰好黎飞飞又派来一个更加稚嫩的叶毛,熊老板要设圈套把叶毛拉下水。
他们先把叶毛灌得烂醉,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给他抽了一支香烟,香烟是特制的,里面含有海洛因。然后他们在宾馆给叶毛安排了住处,等叶毛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一位相貌姣好、浓妆艳抹的女郎。
“行啊,小兄弟,没看出来,你啥都会干!”没等叶毛穿上衣服,熊老板一干人闯了进来。
“我干啥了?我这是在哪儿啊?”叶毛糊里糊涂。
他确实不知道刚刚过去的这个晚上都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与那个同床共枕的女郎到底干没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