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饭碗 杨华团 第2页,共2页

没过多久,姓邢的老女人果真又来了,和另一个老女人一起。她向服务台直接点了48号技师。

"邢姨,是您哪!您好,48号为您服务。"叶毛看见姓邢的女人,打了声招呼。

"嘿,这娃娃聪明,还能认出我来。我是专门来找你做足浴的,这个是我表姐,你俩谁技术好,给她做。"邢女士很兴奋。

"都好,他比我还好。"叶毛说。

"那,让这小伙给我姐做,你还给我做。"邢女士说。

"姐,我表姐夫带您来过这里吧?那么大的官,您跟上他多享福哇。"邢女士与表姐闲聊。

"享个-豆腐-!你表姐夫是个工作狂,整天不着家,像把自己卖给国家了,也没卖出好价钱。别人像他那样的级别,住别墅的都有,你去过我家,那个穷酸样儿,哪儿像大领导的家呀!别人当官讲究吃喝玩乐,他烟酒不动,打麻将不会,从来不去纸醉金迷的地方,连保健足浴都不来,说这些地方会让革命意志消退。你听听,他好像还生活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家儿子姑娘都说他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叶毛听不出邢姨的表姐是夸她老头还是在贬损。

"姐,看你说的,表姐夫身居高位,改革开放招商引资,为祁北市发展进步做了多少事!你说人家思想僵化?才不是呢,他那才叫与时俱进。不到休闲娱乐场所来,说明他严以律己,是一个对家庭负责任的好男人。"姓邢的女人说。

"看你的嘴多会说。要是当你表姐夫的面这样说,他不得高兴得嘴咧到腮帮子上去?"

"我在表姐夫面前不敢说话。他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个大官,有威严,吓得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爱拉脸是当官的人职业病,你不用害怕。你表姐夫对你们两口子很亲,老向我打问你们的情况。"

"呵呵,我要有事情,就找表姐夫办,到时候姐要替我说话。"

"没问题。"

"姐,来这儿洗个脚,做个按摩,是不是很舒服?花钱也不多。"邢女士把话题转移到洗脚上来。

"是挺舒服。不过,不好意思常来。"

"有啥不好意思的?这又不是肮脏地方。我在报纸上看见,有一个市委书记把发展足浴当做他重要的施政措施,号召全市副处级以上干部经常带老婆去洗脚,人家叫他-洗脚书记。姐你说有意思不?据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就业。"

"嗯,现在无论哪里就业都很难。前段时间祁北集团离退休职工上街请愿,也是为了子女就业,你表姐夫在市政方面分管就业,压力很大。"表姐说,"娃娃,你俩在这儿做足浴,也算就业了,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这算啥就业呀,临时的,今儿老板说不要你,你绝对待不到明天。"给表姐做足浴的男孩儿说。

"工资还行,好好干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叶毛说。

"要是政府部门能出面管一管,让这些娃娃岗位相对稳定,收入有保障,还能有相应的劳动保障,就好了。"邢女士说。

忽然,叶毛闻到邢姨的表姐身上丝丝缕缕发出奇怪的味道,他一下子忍受不住,捂着嘴跑出去,到洗手间一阵狂吐。

"狐臭,你给服务的女人有狐臭,比脚臭味难闻多了。"干完活,叶毛对同伴说。他想起郭枫戏称他为"腋毛",与"狐臭"有某种联系。

自从不经意间闻到邢姨她表姐腋间飘逸出来的狐臭味道,叶毛对来自女人身体的各种异味更加敏感。以前导致他恶心呕吐只不过是假想中的脚臭味儿,后来推而广之,但凡那些老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各类化妆品以及香水味道都难以忍受,一旦这些味道钻进鼻子,叶毛动辄干呕以至于胃肠翻江倒海,吐得一塌糊涂。这种莫名其妙的毛病日渐严重,后来扩展到包括女人使用了伤湿止痛膏、红花油乃至清凉油、风油精,吃了大蒜洋葱有口臭等等,都会让他呕吐不已,难受至极。

邢女士对足浴保健上瘾,乐此不疲。她有时候陪着表姐一起来,有时候单独来,每次都点名要叶毛做。假如叶毛忙,她宁可等待,从不用别的技师。

"叶毛,老让你服务,邢姨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邢女士说。

"邢姨,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应该感谢您。"叶毛很有礼貌地说。

"毛毛——我这样称呼你不介意吧?"

"我爸我妈也这样叫我。"

"你真是个好孩子,阿姨特别喜欢你。毛毛,邢姨想认你做个干儿子,你愿意不愿意?啊呀,我这样问太唐突,你要是不喜欢,就当阿姨没说。"

叶毛很腼腆地笑笑:"没关系,邢姨。不过,我喊您邢姨也挺好嘛。"

"好好好,就叫邢姨,一样的。我真的很喜欢你这孩子,你要有什么困难,只要邢姨能帮忙,就不要客气。"邢姨皱纹深深的脸笑成一朵灿烂的花。

"谢谢您,邢姨。"

后来叶毛对姓邢的女人说:"邢姨,我在这儿干不下去了。"

"为啥?你干得这么好,老板要炒你鱿鱼?"邢姨很意外。

"不是。我总是恶心、呕吐,闻见一点儿味儿就不行,下了班也不想吃饭。您发现没发现,我现在干活儿都没劲儿。"

"这么严重呀?我感觉这里面没多大味道,你是不是心理上有毛病?"

"可能是吧,反正我觉得在这儿没法干,得找别的活儿。"

"你技术这么好,不干可惜了。要么你先停一段时间,再到医院检查检查。我觉得恶心呕吐跟干这活儿没关系。"

叶毛果真休息了几天。只要不给老女人们做足浴,恶心呕吐的毛病全没了,食欲大振,连心情也好许多。根本没有必要去医院检查,问题就出在做足浴,而且是一种心理作用,是心病。

"邢姨,我真干不成了,本来好好的,一干这活儿就恶心、呕吐,时间长了身体怕招架不住。"有一次邢姨单独来做足浴,叶毛对她说。

"真的?你身体看上去没啥毛病,咋就干不成这活儿呢?你这个毛毛,是个怪人。"

"嘿嘿,有啥怪的?可能是老天爷不让我干这活儿,没有挣这种钱的命。"

"嗯,不干这活儿也对,你一个大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也不能一辈子干这个。"邢姨的话推心置腹。

"可是,我要不在这儿干,立马就没事干,不挣一分钱,我这么大的人靠谁养活?我也不想辞掉这份工作,实在没办法。邢姨您能帮我再找一份工作吗?干啥都行,我不挑,不怕吃苦,能挣点儿钱就成。"

"嗯,也行。我一个退休的女人,在社会上认识不了几个人,倒是你徐叔社会交往广泛,我让他帮你想想办法。"

"在那些大单位当保安也挺好。"叶毛随口说。

叶毛没想到,没过几天,邢姨借丈夫老徐的关系,真让叶毛干上了保安。

在保安公司培训半个月,叶毛就穿制服上岗了,在一家大工厂做门卫。叶毛个子大,长相英俊,穿上保安制服很精神。平时坐在门房,隔着窗户玻璃监视进进出出的人员和车辆,掌握电控移动门的开关,上下班时间笔直地站在大门一侧,偶尔做点儿指挥的手势,自己感觉肩负重任,像个重要人物,心里的滋味比在蜀人坊抱女人臭脚好多了。

叶毛干得很出色,即使是最平常的工作,不同的人也会干出不同的效果来。同样是领导的车子到了门口,别的保安有可能磨磨蹭蹭让领导等一阵儿,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分来者是领导、是群众、是本单位还是外单位的人,一律牛哼哼的。叶毛则不同,远远看见有车子来早早就打开电控移动门,人也笔直地站在大门一侧,面带微笑甚或鞠躬致意。领导进出不仅不用停车耽误时间而且感觉受人尊敬,外来的人也感觉这单位颇有人情味而且管理水平高,这样叶毛为自己赢得一片赞扬声。本来他的工资由保安公司开,用人单位支付酬劳只对保安公司不对个人,可工厂的一把手说:"那个大个子保安是不是叫叶毛?那娃娃干得好,口碑太好了,给我们厂的企业形象增色不少。尽管不是咱们的人,我看也应该奖励一下,办公室和财务部门沟通沟通,每月给他多发二百块钱奖金。以后要干得更好,还可以考虑增加。"

于是叶毛每个月从工厂多领二百块钱。

"毛毛啊,干保安比你在足浴中心挣钱少。"叶毛领了工资交给妈妈,寇粉英唠叨,"不过,比起一般临时工,拿得也不少。"

"妈,好着呢。工厂给保安公司出劳务费,没有给我发奖金的义务,厂长认为我干得好,还多给二百块钱。厂里的人都夸我呢,让我觉得舒心,再不用闻脚臭味了。"叶毛说。

"你自己觉得好,就好好干吧。妈也不计较钱多钱少,有个事干,你不着急,也不会在外面受人欺负。"寇粉英说。

"挣钱还是越多越好啊,咱家困难。"叶国林说。

叶毛再没说什么。自从老爸得了癌症,叶毛不愿意惹他生气,在家里显得很顺从。

叶毛在保安岗位上不仅有眼色,干起活儿来眼疾手快讲究效率,而且表现出很强的主人翁责任感,对工厂的财产安全特别操心。他值班的时候,外来人员一律严格登记,外来车辆除特许之外均不得入内,出门的车辆都要按规定程序查验。值班时间,叶毛竟逮住了好几个夹带偷窃工厂物资材料或半成品的人员,及时将赃物收缴,维护了工厂利益。这样的事情有过几起之后,厂长又当面表扬了叶毛,给他发了一笔特别奖。工作得到领导的鼓励和肯定,叶毛的责任心更强,成为维护该厂财产安全的一道钢铁屏障,这样他不知不觉得罪了某些人,不知不觉距离危险更近了。

第一次出事,是叶毛下小夜班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让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作恶的人害怕出人命,没有击打他的头部,而是打在后背。尽管不要命,也让叶毛吐血了,内脏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为了这一击,叶毛住院半个月,还在家休养了二十多天,才基本得以恢复,之所以没留下明显的后遗症,完全得益于他年轻、生命力旺盛。这次负伤,工厂协同保安公司,解决了叶毛所有的医疗费用,还给了他二千元奖金,治伤期间工资照领。伤愈之后,叶毛毫不犹豫又回原岗位上班去了。

后来出了更严重的人身伤害事故。有一天叶毛上大夜班,本厂一个车间材料员领进去一辆厂外的客货车,说有正常的产品出厂,手续齐备。这辆客货车再要出大门的时候,还是那个材料员叫叶毛开门,说请他查验车上的物品。可是叶毛把电控门打开之后,车子突然起步,冲了出去,车轮压坏了叶毛一条腿。第二天发现那个材料员所在车间有一批半成品被盗,经济损失大约十万元。工厂保卫部门根据叶毛提供的线索追查,材料员大瞪两眼根本不承认晚上到厂子来过,还说叶毛血口喷人,要么认错人了。后来公安机关参与破案,最终真相大白,内勾外联盗窃工厂财产的材料员及其同伙锒铛入狱,但叶毛左腿严重受伤,髌骨粉碎性骨折。

尽管得到及时治疗,但叶毛左腿最终留下残疾,走起路来有点儿瘸。

自小打翻了一碗滚烫的玉米糁子稀饭将迟胜叶烫伤,迟胜愚一直觉得他这辈子欠姐姐的。

迟胜愚是高考制度恢复之后自己考上大学的,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国有企业工作,后来因为热衷于管理走上了国企经营者之路。他的双胞胎姐姐迟胜叶比他早两年经推荐成了"工农兵大学生",因为恋家,也出于支持家里的男子汉迟胜愚有更大发展的心态,迟胜叶大学毕业心甘情愿回老家当了乡村初级中学的英语教师,待在父母身边伺候老人。

迟胜叶的婚史也很不如意,她刚刚参加工作在乡村中学恋爱的男子后来弃教从政,当上副镇长就变心了,和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搞在一起,抛弃了迟胜愚的姐姐。副镇长和迟胜叶离婚的重要理由是嫌老婆自脖子以下大半个身子有烫伤留下的疤痕,包括一只rx房也不成样子,他说和这样的老婆睡一个被窝经常做恶梦。副镇长不喜欢结发妻,他的爹娘却喜欢迟胜叶生的儿子,死活不让儿媳妇把孩子带走。迟胜叶被这次不幸的婚姻伤了心,离婚后没有再婚,住到娘家一直到给父母养老送终,然后自己也快到退休年龄了。

迟胜愚仕途顺利,官越做越大,钱越挣越多,老婆停薪留职开公司,孩子送到国外去了,未来的美梦是全家移居澳洲或者美国、加拿大,父母不在了,老家唯一让他牵肠挂肚的是双胞胎姐姐迟胜叶。迟胜愚调祁北矿业任职以后,集团在香港设立了办事处,一方面搞产品营销,一方面做期货,还要为集团成立股份有限公司、随后在境外上市做准备。在他担任一把手之后,祁北集团驻港办事处突然来了一位神秘女人,名义上是办事处特聘的市场顾问,但实际上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问,至于这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根本无人过问。

迟胜叶被弟弟放到祁北集团驻港办事处,领一份工资却不干具体工作,心中很不安宁。她曾经语重心长对迟胜愚说:"弟呀,咱姐弟俩是穷苦出身。你知道咱俩的名字本来的含义是什么吗?我是-剩菜叶子-,你是-生洋芋蛋子-,咱俩小时候吃不饱饭,老爹老娘就靠烂菜叶子和洋芋蛋子把咱俩养大成人。你现在官做大了,手里有权,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人不应该忘本。咱爹妈一辈子诚实做人,靠吃苦受累养家糊口,他们的最大愿望是儿女平安健康,过平常人的日子。你让我到香港来,我原以为是工作调动,给你们集团干些资料翻译或者其他事务性工作,领一份工资,也长长见识,看看-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就心满意足了。你总不能让我白吃饭不干活吧?那样姐良心不安,对你这个集团董事长的形象也不好啊。"迟胜愚对姐姐说:"姐你放心吧,我让你到香港是干大事的,不能让你——我的亲姐姐,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干一般文员的活儿。咱爹娘苦了一辈子,没享几天福,没给我报答他们的机会就急匆匆走了,这是我一辈子最大的遗憾。父母不在了,姐您就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您在香港肯定能帮上我的忙,我也要报答您,让您成为真正的有钱人,后半辈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迟胜叶说:"我这辈子无所求,能平安度日即可,再说,我的年龄差不多也该退休了。弟呀,你可不能为了姐做不该做的事。你干到目前这个位置不容易,千万要珍惜,不能犯错误。"迟胜愚说:"你的年龄不是问题,没有人会关心你的岁数。我知道啥事情该做啥事情不能做,您就放心吧。"

听了姐姐一番话,迟胜愚意识到他俩尽管是同胞姐弟,但思想观念却有很大差距,要让姐姐进入他所期待的角色,还需要一个过程。迟胜愚先动员姐姐去做美容整形,这一点比较容易做到,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加上脖子以下的疤痕曾破坏了迟胜叶的婚姻家庭,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迟胜愚说:"姐,你身上的伤是我造成的,为了治好这些伤疤花多少钱都应该,况且咱现在不缺钱,您就给弟弟一个补偿您的机会吧。"于是迟胜叶在香港接受了一系列美容整形手术,脖子上的疤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受伤的左rx房形态也得到极大改善。至于她的五官,本来就长得挺好,再让美容大夫做些文章,整体看上去很漂亮,身材保持得不错,加上一系列美容美体的保养和训练,弄得风摆杨柳,显现不出任何老态。在接受了一系列脱胎换骨的形体改造之后,迟胜叶初步体会到金钱的魔力。改善了的身体和容貌辅之以全身上下的名牌服饰,再配几件十分华贵但又不事张扬的珠宝首饰,就连思想观念本来很保守的迟胜叶也觉得自己身价倍增,有一种灰姑娘变公主的神奇。她在心里慨叹毕竟年龄大了,青春不再,风光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然后,迟胜愚有意识创造条件,让他的同胞姐姐有机会出入香港富商和国内大款以及高级官员的府邸和社交场所,从而让迟胜叶真正认识上流社会和富人是怎样的生存状态。一开始,迟胜叶眼花缭乱,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露怯,后来见得多了,就心生羡慕,在弟弟跟前说:"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一顿便饭吃两万元,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迟胜愚听了心中暗喜,觉得姐姐从外表到内心正在发生他所想要的变化。他对迟胜叶说:"人和人之间最大的差异就在于有钱和没钱。资本主义、商品经济就是金钱世界,只要有了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穷人只能是想要什么却没什么。要么人都爱钱,要么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姐呀,咱要与时俱进,想方设法把自己变成真正的有钱人,那样才算进入了上流社会。富贵富贵,只有富了才显得尊贵。当官是非常好的职业选择,但是能不能成为达官贵人往往不取决于自己,而是取决于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投机钻营的功夫。理论上讲,所有官员手中的权力都是人民给的,可谁来当官,当多大的官都由-上面-说了算,只要你没达到最高层,命运就永远掌握在别人手中。所以,手中有权的时候要抓住机会,尽可能把手中握有的权力资源转化为个人财富,这样将来才不会后悔。"迟胜叶听了弟弟的一番话大吃一惊:"胜愚你说的这是什么呀,简直就是贪官论调,是为官员贪腐寻求理论支撑。你这种思想很危险,弄不好将来要跌大跤。"迟胜愚说:"姐呀,您前些年待在乡村中学,不客气地说,您是井底之蛙,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现在许多领导都热衷于搞形象工程、政绩工程,都是为了让上级看到自己的成绩,为提升创造条件,至于老百姓的观感和他们是否得到实际利益,对于官员来说并不重要,因为大家头上的顶戴花翎并不是由老百姓说了算。我这几年算是把省上的主要领导糊弄好了,在目前的岗位上再干几年不成问题,但往后会怎样不好说,眼下对咱们来说正是好时机。姐呀,您一定要帮我,也是为了您将来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迟胜愚的某些思想观念逐渐为迟胜叶所接受。她认为弟弟要比自己站得高看得远,一个乡村中学教员和一个经常走南闯北、满世界跑的国有大企业领导相比,眼光显然不是同一个层次。她对弟弟说:"咱是同胞姐弟,父母不在了,你是姐最重要的亲人,我也相信你绝不会害你的亲姐。需要我做什么你就说吧,只是不要违法乱纪,不要把自己陷进去。钱这东西也好也不好,有了它的确能享受一切,但世上也有许多人为了钱栽了跟头,甚至送了命。"迟胜愚说:"姐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样做。"

迟胜愚先采用种种手法将姐姐的脑子洗了一遍,下一步要将这位亲姐姐变成他在境外洗钱的操盘手。

刚开始,迟胜愚让迟胜叶以个人名义在香港开立一个户头,然后就有大批的资金汇入。姐姐问这是怎么回事儿,迟胜愚谎称这是公司行为,姐姐只不过是作为集团公司的代理人具体操作而已。后来就有一个深谙洗钱操作真谛的男人出面具体指导迟胜叶怎么做,将账户上的钱用来投资证券、购置房产,甚至按照一些莫须有的合同汇到海外某个账户。这样干,迟胜叶心里发虚,根据自己一知半解的知识,追问迟胜愚说:"你是不是让我给你洗钱呀?假如这些都是非法所得,弟呀,你已经犯法了,而且犯的是大罪,不得了啊!"迟胜愚说:"没有非法所得,您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超出公司行为的范畴,您是代理人。除了您,集团驻港办事处的其他人我信不过,所以才让您具体来做。您别怕,即使有什么事,责任也不在您,而且您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有酬劳的,会按比例给您提成。将来,您也会成有钱人。姐,您要相信弟弟不会害您。"

后来,迟胜愚还让姐姐通过香港将他所谓的合法收入不断汇入他儿子在澳大利亚一个私人账户,还有迟胜愚本人因为集团业务去美国考察时所开的一个私人账户。还有一些所谓公司的业务往来,背着祁北集团驻港办事处的其他工作人员,大量资金流入了迟胜愚老婆在西南某大城市所开的一家公司。

其实,从一开始,迟胜叶就对弟弟让她所做的事心存疑窦,只是出于对弟弟的信任,再加上利益驱动,自己麻痹自己,权且把她在别人帮助下所做的一切当做应该完成的一份工作来对待。后来,她才发现经过她的手,大笔大笔的资金流向境外,如果假设一下,这些都是非正当资金,或者说都是弟弟的非法所得,那么将来东窗事发,迟胜愚的脑袋能不能保住是很大的问题。因此,迟胜叶怕了,有一次迟胜愚来香港,她痛哭流涕对弟弟说:"弟呀,你是聪明人,千万不能做糊涂事。我相信你说的话,钱是好东西,可钱太多了也没啥用。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走一遭,都是光溜溜来光溜溜去,钱财说到底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一家生活已经够好的了,姐也跟你沾光,过的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高级生活。咱应该知足,千万不能为了钱财断送自己的前程,更不能顾钱不顾命。胜愚呀,你一定要好自为之!"迟胜愚听了姐姐的话哈哈大笑:"姐呀,你把话说到哪儿去了!我把您放到香港干什么?不就是因为您是骨肉至亲,我才充分信任您,让您帮我干大事嘛。您放心,我让您所做的一切,有的是天经地义本来应该做,有的经过您这么一做,不合法变成合法的了,有问题已经变得没问题了。您放心,您弟弟走得端、行得正,绝对不会做蠢事。另外我还想告诉您,您以前所做的事情,已经为自己累积了一笔财富,算起来大概有近二百万。只要继续干下去,您成为拥有千万资产的富人根本不成问题。"

听迟胜愚这么说,迟胜叶心中惊惧,感觉自己在瑟瑟发抖:"弟呀,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话是这样说,其实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次迟胜愚打电话过来,说要将一包文字的东西和若干票据用特快专题邮寄过来,让她负责保管。迟胜愚在电话里说:"姐,我给你寄些衣物,将一个小包裹夹在当中。那个小包裹我密封好了,而且加了封签,不方便加盖私人印章,我用一个艺术石刻当做印鉴盖上了,所以,您也不能随便拆开。目前有必要让您保管一段时间,将来也许还给我,也许我会通知您销毁。您就按我说的办吧。"迟胜叶听了又感觉全身上下一阵寒意,她问迟胜愚:"弟呀,是不是要出什么事?"迟胜愚硬撑着说:"姐您不要胡思乱想,什么事也没有。"

客串“小姐“

尽管叶毛腿瘸是因为保护集体财产,但残疾毕竟会对他继续做保安产生不利影响。作为工厂门卫,上下班车辆密集、人员众多的时候,他不能像过去一样站得直溜溜向领导、职工和进出车辆行注目礼,假如因为工作需要移动位置,别人马上就能看出他腿上有毛病。

没过多长时间,厂长说话了:“把那个叫叶毛的保安从门岗换下来,一个瘸子影响厂子的形象。不过这孩子是为咱厂负的伤,相关科室和保安公司协调一下,尽量给安排得好一些,继续留在我们厂也行,找个适合他的岗位。”

保安公司的领导说:“叶毛是我们招的临时工,像他这样的,没有合同规定的劳保条款,单位也没给买人身意外保险。腿瘸了按理说不能继续从事保安工作,一次性给点儿钱,打发掉就完事。厂长仁慈,你们愿意给养着也行,让他继续干,工资也由你们负担,但是保安制服得脱掉。我们给点儿钱,以后他和保安公司就没关系了。”

叶毛被安排去看仓库,继续三班倒,他所看守的仓库相对偏僻,上班时间只有一条狗陪伴他。工资水平和原来差不多,但没有奖金,更没有劳保,无论再干多长时间,身份永远是临时工,看不出能有什么光明前景。

叶毛负伤留下残疾,让他父母精神上很受摧残。叶国林不仅身体每况愈下,心情也越来越差。寇粉英明明知道小儿子落下残疾很吃亏,但又不知从哪里能讨回公道。找保安公司,人家说他们已经按照相关规定承担了责任,事故是在工厂出的,解决遗留问题应该找工厂,或者让伤害叶毛的犯罪分子赔偿。犯罪分子已经锒铛入狱,不见得能给赔偿。要说那家工厂吧,人家不仅承担了叶毛的医疗费用,还继续给叶毛安排岗位,发工资,似乎做得蛮有人情味。寇粉英去找过厂长,人家客客气气,既表示同情又答应尽量照顾。这样以来她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去找,觉得这也算天灾人祸吧,只能自认倒霉。

叶国林却不甘心,他认为关键问题在于能否借这个机会解决叶毛的就业问题。尽管迟胜愚这王八蛋坚持不招工,可叶毛为祁北集团下属的工厂保卫财产安全负了伤,落下残疾,会影响孩子一生。这种情况下我不找集团领导找谁?他们再不给孩子安排工作,天理人情都说不过去!他和老伴商量这件事,寇粉英说:“迟胜愚那么牛皮,人家认得你是谁?你去找恐怕连门也进不了。我觉得,咱应该继续找那家工厂的头头,毛毛是在他们那里出的事,现在还给他们干活,你缠着他,看看能不能把毛毛弄成正式职工。要有个长期的、稳定的饭碗咱就满足了,哪怕挣钱不多,吃不了肉喝口汤也行。”叶国林觉得老伴说得有道理。

老两口正商量叶毛的事,门口传来叶牛牛的喊叫声:“爷爷、奶奶,我是牛牛!奶奶开门……”

“牛牛,谁送你来的?”寇粉英赶忙打开门,看孙子身后没有人,问道。

“我妈和我爸爸打架,她说不管我了,把我送到楼下就走了,叫我来找爷爷奶奶。”牛牛说。

寇粉英赶紧跑到阳台上,看见一辆出租车从楼下开走了,估计儿媳妇在车里。

“唉,正愁毛毛呢,蛋蛋又跟媳妇闹起来了。我给牛牛弄点儿吃的,你照看着,我到大儿子那里去一趟,看看咋回事。”寇粉英对老伴说。无端地又添忧愁,她心里堵得慌。

寇粉英赶到大儿子家,莉莉不在,叶蛋一个人生闷气。地上一片狼藉,有玻璃杯碎片,还有用作武器的小笤帚、擀面杖啥的。她没来之前,儿子用被子蒙着头睡觉,床上被褥不整。

“蛋蛋,又咋啦?看你跟媳妇闹的。”寇粉英动手收拾乱七八糟的房间。

“妈,日子过不成了。”叶蛋坐起身,眼睛里全是血丝,表情也十分委屈。

“到底咋回事儿?”

“妈呀,没法说。莉莉不要脸,我不想和她过了,哪怕打光棍儿。”

“你咋说傻话呢?媳妇不是一件衣服、一只袜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咱家穷,日子艰难,娶个媳妇不容易。还有牛牛,你不要莉莉,娃谁管呢?我年龄大了,身体不好,你爸又是癌症……”寇粉英说着眼泪直流。

“她总不应该做不要脸的事情啊!”

“你俩打架到底为啥?你跟妈说说。”

“没法说,妈!”叶蛋哭了,大小伙子哭得呜呜的。

原来,自从叶国林得癌症住院治疗,老两口顾不上给带孩子,叶蛋和莉莉的生活境况越来越拮据。和周围家境好的同学、朋友比,莉莉总觉得自己过着不像人的生活。吃的粗茶淡饭,对付一顿是一顿,水果、零食统统是奢望,基本不敢染指。哪个女人都希望穿得光鲜、时髦,能满足虚荣,也能增加自信,可是莉莉几乎连一件像样的、称心如意的衣服也没有。还有孩子,总不能打扮得跟小叫花子一样吧?看见别人家孩子吃好的、穿好的、有新奇的玩具,叶牛牛也会提出要求,莉莉除了哄孩子,有时很丧气就在屁股上扇两巴掌,弄得孩子哇哇大哭,大人也跟着辛酸掉泪。后来莉莉对叶蛋说:“晚上你要是不上班,就在家看孩子,我找个活儿挣钱去。”

晚上到哪儿挣钱去?一开始叶蛋就心存疑惑,不赞成媳妇出去。莉莉说:“我不出去也行,你给我钱花。我在步行街看了一件衣服,不贵,才二百多块,你给钱,我明儿就去买。二百块钱你有吗?牛牛哭着闹着要吃巧克力,别人家孩子巧克力把牙都吃坏了,咱家的娃娃不是娃娃?我不出去多好,蹲在家里有吃、有穿、有用,谁爱出去?挣钱并不容易。叶蛋,你是个男人,有本事就拿钱来。只要你给钱,我不光白天在家带孩子做饭,晚上也不出去,天天给你洗脚捶背都行,你想让我干啥都依你。你拿钱来,你快给我钱呀!”

叶蛋两只手直溜溜垂着,他囊中羞涩,全身上下大概只能掏出三五毛钱。

莉莉晚上到熟识的姐儿们所开的洗头房干活,给男人洗头,做保健按摩,挣点儿提成,弄得好一晚上也能有几十块收入。和叶蛋结婚之前,她曾在理发店打工,这些活都会干。但是,她干活的洗头房环境不好,是黑店,啥生意都做,时间一长莉莉经不起人民币的诱惑,难免犯错。起先无非是把保健按摩做成“乱摸”,后来遇到不反感的、顺眼的、或者让自己心动的男人,就遮遮掩掩、半推半就做更进一步的交易,收入水平随之迅猛提高。

莉莉花钱变得大方,水果零食买个不断,给孩子也大把花钱,给她自己不断添置新衣服、新鞋子和饰品、化妆品。穿着入时,趋于暴露,脂粉慢慢变厚,眼影日趋鲜艳,后来假睫毛也安上了,脖子手腕金光闪闪,耳朵叮当啷。

“给你买套西服,吃完饭咱俩到商业大厦去看看。”莉莉对老公说。

“我上班弄得油渍麻花,啥时候穿西服呢?你才挣几个钱呀,胡花!把你自己捯饬得花里胡哨,越来越像个“小姐了“。”叶蛋没好气地说。他从莉莉大手大脚花钱,以及在床上对他的冷漠和拒绝,早感觉不对劲儿了,也曾经对莉莉旁敲侧击、冷眼讥讽,但媳妇支支吾吾,采取回避政策,叶蛋也觉得不好太认真,谁叫自己穷呢?后来眼见得问题越来越严重,叶蛋总归要爆发,迟早而已。

“你说我像小姐?我就是小姐成不成?我宁可当小姐也不愿意跟你受穷!给你买衣服你还骂我,好心做了驴肝肺!”

叶蛋性格木讷,吵架占不了便宜,但他心里憋屈,忍无可忍于是扇了莉莉一巴掌。莉莉并不服软,把孩子送给公公婆婆,然后离家出走了。

“蛋蛋,该上班上班,莉莉那种媳妇不要也罢。你要是不想做饭就回家来吃,牛牛娃叫你妈先照看着。我不信莉莉她不想孩子?要不了几天她就回来了,实在不回来再说,大不了离婚,咱再寻一个。咳咳,咳咳咳……”叶国林对大儿子说。

“再寻一个?你说得轻松!蛋蛋是临时工,挣钱不多,另寻个媳妇容易?”寇粉英接过老伴的话头说,“牛牛还哭着闹着要他妈呢。”

“爸、妈,牛牛娃你们先给照看着,我还要上班。唉……”叶蛋一脸沮丧,垂着头回去了。叶国林老两口都觉得心里又压上了一块石头。

“不行,我还得去找迟胜愚。”有一天,叶国林觉得精神还好,对老伴儿说。

“上回你去找他,连人都见不着嘛。”

“见不着也要见。蛋蛋日子过得不像样,媳妇跑了,毛毛要是没工作,恐怕根本找不到媳妇。”

“大家都骂迟胜愚不管老百姓死活,你寻他有啥用?”

“过去咱找人家没有理由,如今毛毛为保护工厂财产落下残疾,我不信他还不管。我缠死他,非得跟他要个说法。”

叶国林拖着病身子去了祁北集团办公楼,要找这里的最高首长给小儿子寻求就业机会。

这一次,叶国林总算见到了迟胜愚。他直接闯到上次去过的地方,对集团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今天你们要是不让我见董事长,我就不走了,一直在这儿等。我给你们跪下行不行?你们看在我是得了癌症、快要死的人,让我见见他行不行?”说着老泪纵横,准备往地上跪。工作人员赶忙拦下,办公室主任亲自去请示,然后把叶国林带到迟胜愚办公室去了。

迟董事长单独接见一位退休职工,态度很和蔼。他礼让叶国林在沙发上落座,甚至亲手给叶国林倒了杯水。但是,叶国林开始表述他来找董事长的目的,因为说话不够简洁,迟胜愚脸色马上变得不好看,说他有一个重要会议,几十个人正等着他去讲话。迟胜愚临出门给办公室工作人员交代,让把叶师傅要反映的问题记录下来,等他回来以后要亲自过问,最终给叶师傅一个满意的答复。

叶国林觉得迟胜愚这次表现不错,看他的态度说不定真能解决问题,于是他十分详尽地给办公室工作人员说明小儿子的情况,希望领导能给解决孩子上班的问题,办公室工作人员详细做了记录,表态说一定会给迟董事长做详细汇报。从集团公司办公楼出来,叶国林心里还想着“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找到大头头,毛毛就业看来有希望。

果然,过了大约一周时间,人力资源部一位工作人员受领导的指派专门来找叶师傅,对他提出的问题给予答复。关于叶毛就业的问题有三点意见:第一,集团公司近年来招收的新员工都具有本科以上学历,而且专业对口,没有招收过不具备相应学历的青年,所以像叶毛这样技校肄业、没有技术专长的青年,没有办法破例安排。第二,叶毛在保安公司应聘期间,为履行岗位职责负伤,留下残疾,按照合同关系,他的劳保措施应由保险公司负责,祁北集团下属工厂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了叶毛适当的帮助和照顾,尽到了应尽的责任。第三,这家工厂临时雇佣叶毛负责看仓库,违反相关制度,属计划外用工,按规定应予以辞退。考虑到叶毛对保卫工厂财产作出过贡献,故特例允许继续留用,不再追究工厂领导的责任。

把这三条仔细一琢磨,叶国林觉得找迟胜愚白找了。说得冠冕堂皇,但什么问题都没解决,甚至工厂给小儿子安排临时工还错了,不让把毛毛立即辞退就算恩赐,他应该叩头谢恩才是。狗日的,我还以为找到救星了,原来屁事不顶!叶国林心里骂道。

“没办法呀,集团公司这么大,无论啥事情都要按规章制度办,迟董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很抱歉叶师傅,我们没有办法帮助解决您儿子就业的问题。他还算有班上嘛,已经很不错了,更多的孩子没地方上班呢。”人力资源部工作人员说,“我给您带来一点儿慰问金,是迟董事长特意交代的。五百块钱不多,也是领导的一片心意。您看,董事长那么忙,还把您的困难放在心上,领导十分关心离退休职工,你们也要体谅领导的难处啊。”

我咋就没看出迟胜愚对离退休职工的关心和照顾?我连电费都交不起,烧开水点蜂窝煤炉子,你们闻不到我家这么大的煤烟味道?叶国林心情不好,工作人员的话听得他脊背发凉,他在心里继续骂。

“你寻了一回大头头,我看也没啥效果,就弄了五百块钱。”工作人员走后,寇粉英说。

“你还想咋?算我没白跑,五百块钱等于毛毛多发了一个月工资。”叶国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