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毛,精神些,小心摔了盘子。"马经理看见叶毛不对劲儿,提醒他说。叶毛没吭声,看了马经理一眼,领班却看见他有两条清亮的鼻涕忽悠忽悠,几乎要掉到菜盘子里,于是赶紧抢上去,从叶毛手里抢过盘子把菜给送上去了。
"叶毛你咋回事儿?流着鼻涕给客人上菜,岂不是要砸咱餐馆的牌子?"马经理批评叶毛,口气强硬。
"流鼻涕还不是在这儿把我冻着了?我不是故意的,你这么厉害干啥?"叶毛初次打工,不适应别人对他指手划脚,嘴上不示弱。
"咦,你这个叶毛!来来来,咱到一边说去。"马经理扯着袖子把叶毛弄到远离食客的一个小屋子,"照你这样子,我还不能批评你?谁给你厉害了,眼看着你鼻涕要流到菜盘子,我还不能提醒一下?我一说,你的-口气-比-脚气-还大?"
"你的口气才比脚气大呢!不是不让你提醒,你说话客气些。"曾经跟上程剑、黎飞飞混社会的叶毛是个愣头青,不把马经理放在眼里。
"你这是接受批评呢,还是教训我呢?咱俩到底谁领导谁?"
"都是给人打工,你比我牛叉多少?有话好好说,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惹不起你。我去给老板说,不管你了成不成?"
马经理说完怒冲冲要走,叶毛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意味着自己将会被辞退,犹豫了两秒钟,赶紧追上领班说:"马哥、马哥,我错了成不成?你先别给老板说,我好好干还不成?"
"你厉害,我管不了你呀!"
"甭生气,马经理,年轻人谁还没有点儿脾气?再说啦,我感冒流鼻涕确实是咱这儿昨晚停了暖气给冻的。就算你批评得对,让我慢慢改还不行?"
"什么叫-就算批评得对-?你认为我是故意找你的碴?鼻涕流到菜盘子,客人能答应吗?"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我听你的还不成吗?"叶毛一边在心里骂领班是龟孙子,一边自己装龟孙子,总算把流鼻涕的事情暂时了结。
可是到了晚上十点多,眼看快下班了,叶毛又闹出了乱子。他给一个包厢送菜时脚下一滑,将手里的盘子和一道很贵的菜肴远远地摔了出去。他滑倒因为相邻的包厢服务小姐上果盘时掉在地上一块香蕉,再加上身体有毛病,感冒发烧头脑不清醒。叶毛弄出的响声很大,惊动了整个餐厅,大厅里的客人和服务员都朝这边看,几个包厢客人也打开门,探出一堆脑袋要弄清究竟。
马经理赶紧跑过来:"叶毛,你怎么回事儿?还不赶紧收拾,没看见满餐厅的人都看你呢?"马经理觉得餐厅出现故障意味着他工作没做好,有点儿气急败坏,口气很冲。
叶毛仍然木呆呆站着。
"小玲你也站着看?还不赶紧去告诉厨房,给客人补一份菜。快去!"马经理斥责包厢服务员,那个叫小玲的姑娘跑着去了。
"啊呀,这不是我点的菜嘛,端盘子的是哪来的傻蛋,这么差劲儿?"包厢门口一个光头男子喊。
"对不起、对不起。"马经理赶紧上来劝慰客人,"服务员去告诉餐厅了,给您重做一份。"
"重做一份?我们等着吃呢,吃完了还要唱歌、打麻将,时间能耽误得起吗?那道菜不要了,账也不结了。什么破餐馆,什么傻b传菜的!"光头继续骂骂咧咧。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好。您几位请坐到里面去,菜马上就好。对不起,请原谅。"马经理一边安慰客人,一边用步话机跟厨房联系。
"傻b,没见过这样的傻b!"光头继续骂,而且用眼睛瞪着叶毛。
"你骂谁呢?"叶毛忽然觉得这个光头眼熟,脑子一转,反应过来此人正是在"浪漫时光"和他的哥们儿打架的三名男子之一,自己额头上的伤就是这家伙给弄的,不过那时候他穿保安制服,现在却成了光头。叶毛不觉怒从心起。
"就骂你。小兔崽子还不服气?"光头蔑视叶毛,他并没有认出眼前传菜的服务生是何许人。
"你妈的,老子废了你!"叶毛忽然变成一头雄狮,眼睛红红的,咆哮的声音也像狮吼。他冲进包厢,从餐桌上操起一瓶啤酒朝光头锃亮的脑门砸了过去。
叶毛的爆发让人出乎预料,大堂领班马经理没反应过来,更别说采取什么防范措施了。这会眼看要出大事,他急忙从后面抱住叶毛:"你干啥?咱不能跟客人打架!"
叶毛砸过去的酒瓶被光头躲过,爆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溢流出许多白沫。这时不仅叶毛被马经理死死抱住,光头也被包厢里一起吃饭的人摁在座位上。一位长辈模样的站起来斥责光头:"你就知道骂人,就知道打架,走到哪儿都惹事,我跟你妈养你算倒大霉了。"长者大约是光头的父亲。
一场龙虎斗告磬,总算没有惹出大乱子。
因为这场意外的冲突,叶毛失去了"好再来"餐馆服务生的临时工作,老板按照制度罚他,二十多天算白干了,没拿到什么钱。
后台很硬
以离退休职工为主体的集体请愿活动被瓦解,祁北集团办公楼前没有了静坐的人群,标语横幅也不见了,一切秩序恢复正常。可是,员工、家属和离退休人员内心的不满情绪并没有得到有效缓解,更不可能彻底消弭,一个很明显的标志就是网络上对迟胜愚的围剿和挞伐此起彼伏,野火春风,防不胜防,越删越多。有人总结的"迟胜愚八大罪状"被扩张成"十大罪状",所列举的事实依据更为确凿;有人列举"迟胜愚的老婆孩子和亲戚朋友都在干什么",列举了迟胜愚通过种种渠道让亲属从祁北集团得到好处,蛀蚀国有企业的种种劣行;有人编顺口溜描述祁北集团职工群众生活的变迁:"祁北人八十年代工资高,九十年代鸡鸭鱼肉吃不了,新世纪楼房上燃起蜂窝煤,无业的小青年满街跑";有人分析国有企业领导者腐败的深层次原因,认为"体制的僵化、政府行为缺位和公信力丧失,才会导致出现迟胜愚这样飞扬跋扈的土皇帝";有人甚至诗兴大发,用诗歌语言说"一个原本快乐的人被激怒/我要怒吼/我要咆哮/因为正义和公理被颠覆/因为善良和宽容被嘲笑/你们都劝我,不要再怒吼/可是我活着,要朝前走/碰到拦路的巨石/即使搬不动,我也要对它怒吼……"
迟胜愚要求相关部门密切注意所有在岗职工和离退休老职工的动向,发现问题及时向他汇报。互联网上堵不胜堵、防不胜防的帖子自然也有人每天汇总起来给迟胜愚看。这些来自网上的文字弄得迟董事长十分恼火,他在一次月份的生产计划会上大发雷霆:"和前段时间在职工住宅区散发非法印刷品一样,目前仍然有人肆无忌惮地通过互联网造谣生事、蛊惑人心。我们除了继续采用技术手段和这种故意破坏捣乱的行为作斗争,同时也要明察暗访,甚至采用必要的刑侦手段,把躲在阴暗角落的坏人揪出来,绳之以法,绝不姑息!另外,集团下属各单位要对内部的局域网加强管理,决不允许坏人和别有用心的人用我们设施、设备做工具,和祁北集团领导班子作对……上次发生在集团办公楼内部的恐吓信事件,至今没有破案,保卫处是干什么吃的?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这件事如果还没有结果,保卫处长是不是该考虑引咎辞职?"
就在迟胜愚坐在火山口上,气急败坏而又色厉内荏的情况下,省上那位"大人物"再次派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专程来到祁北集团。副省长来到祁北市,首先在祁北集团中层以上管理干部大会上发表讲话,主要有三方面内容:第一,代表省委省政府对祁北集团现任领导班子的工作和所取得的成绩表示充分肯定。祁北集团连续三年在本省保持上缴国家利税领先的地位,为全省的经济、社会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第二,代表省委省政府对祁北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迟胜愚同志的工作表示支持和肯定。祁北集团生产经营之所以取得优异成绩,主要是因为集团有一个坚强的领导班子,迟胜愚同志作为班长非常优秀,是全省企业家学习的榜样。第三,祁北集团中层以上管理干部都要紧密团结在集团领导班子周围,人人都要维护安定团结,维护生产经营大好局面。
副省长的讲话明显是在给迟胜愚撑腰打气,集团领导班子其他成员和中层干部们虽然大部分人有不同看法,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发表与"省委省政府"相左的意见。迟胜愚在大会上表态说:"有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和有力支持,祁北集团一定坚持改革不动摇,一定要夺取生产经营更大的胜利,为全省经济腾飞、社会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
然后,副省长召见了祁北市党政主要负责人,转达了省上"大人物"的意见,要他们无条件支持祁北集团的改革发展,无条件支持迟胜愚同志的工作,为祁北集团创造更好的外部条件,发挥祁北集团在祁北市举足轻重的带头羊作用,搞好地企关系,共同促进地方经济社会和各方面的健康发展。江成华和祁北市长只能唯唯诺诺,表示坚决执行省委主要领导——也就是那位"大人物"——的指示精神。
迟胜愚腰杆子一下子又硬起来了。
迟胜愚和省上那位"大人物"交情有多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迟胜愚刚刚到祁北集团任职的时候,企业是归属某个行业总公司垂直领导的央企。有一次他去省城开会,住在当时的祁北公司招待所,这个招待所兼具集团驻省城办事处的功能。迟胜愚住进去以后,发现这里的招待人员态度傲慢,客房管理和服务质量都很差,于是他想杀杀集团领导的威风,除了促进招待所改进工作,也能在这个驻外机构树立自己的权威。迟胜愚从他所住的房间打电话给总台,要招待所的领导来见他,当时招待所的所长外出不在,总台小姐只好通知当值的副所长去见这位祁北集团新调来的党委书记。副所长是一位中年女性,见到迟胜愚脸上并没有谄媚、讨好、或者是敷衍的笑容,而是拉着脸,用很懒散的语气说:"迟书记有什么事?你别问我招待所具体的业务,我什么都不知道。"迟胜愚听了立即大光其火:"你是招待所当值的副所长,怎么能说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这个副所长是用来装样子的?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啥事都不管,我看你马上就可以下岗。至于手续,我回到集团公司之后会让相关部门通知你。你可以走了。"迟胜愚这样说了,他预想的痛哭流涕检讨和痛心疾首的讨饶并没有发生,那个副所长竟然站起身来冷笑一声,扬长而去。女人这样的举动让迟胜愚很恼火,也让他感觉到其中必有蹊跷,于是他找来客房部领班问:"你们那个副所长是姓董吧?她怎么不食人间烟火,看上去牛气冲天?"领班笑了笑,说:"董姐是副省长的夫人。"那时候,"大人物"是本省的常务副省长,据说马上要成为代省长,下届"人大"开会将要选出的省长非他莫属。迟胜愚听后表面上平静,心中却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女人是不能得罪的。他向客房部领班打听了常务副省长夫人办公的房间位置,然后一个人静悄悄潜入,态度十分诚恳地向女人表示歉意:"董姐,不知道您和副省长是一家人,多有得罪,请您谅解。"他十分盲目地将副所长喊做"董姐",其实对方比他还要小两岁。副省长夫人倒也宽宏大量,笑了笑说:"不知者不怪。你批评得也有道理,我挂个副所长的名,工作上一点儿心不操,你们真要把我撤职查办,我也无话可说。"迟胜愚很尴尬,说:"哪儿能呢。"后来,迟胜愚很快成了祁北集团一把手,企业也交由地方政府管理,迟胜愚主张将集团在省城的招待所改为办事处,行政级别由科级升格为县处级单位,并且在接下来一次中层干部调整中,给老公已经当上省长的那位"董姐"弄了个办事处书记,她仍然可以不做事闲待着,却能享受集团中层管理干部待遇,每年二十万元上下的工资奖金拿上了。这是迟胜愚巴结"大人物"的一个重要步骤。
再后来,迟胜愚在祁北集团站稳了脚跟,经过对中层管理干部的几次调整,将整个集团弄成了他的一统天下。而迟胜愚在祁北集团所做的一切,都有"大人物"给他提供精神上、组织上的坚强支持。"大人物"是真正意义上一言九鼎的封疆大吏,迟胜愚觉得自己后台很硬,只要今后继续与"大人物"拉近关系,形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链,他在祁北集团,乃至在全省的政治地位就稳固下来了,至于将来还能不能再进一步,尚需徐缓图之。
与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拉近关系,也需要寻找时机。"大人物"的女儿大学毕业以后,想去国外读研究生。祁北集团驻省城办事处书记"董姐"有意无意将此事透露给迟胜愚,迟董事长心领神会。明明知道"大人物"的千金未来的发展方向是在国外定居,迟胜愚仍指示人力资源部,将省领导的女儿出国求学当做祁北集团派出专业技术人员出国进修,一切费用全由祁北集团承担。因为"董姐"是集团管理干部,所以她的女儿也是祁北集团子女,迟胜愚借口录用专业技术人员可以适当照顾职工子女,先给解决了集团员工的身份问题,然后派出进修也能讲得通。后来,迟胜愚但凡大会小会讲到解决职工子女就业问题,都会将录用专业技术人员集团职工子女优先作为他给员工办好事的证据之一大讲特讲,殊不知"大人物"的女儿是享受这项优惠政策第一人。这件事让"董姐"对迟胜愚心存感激,在老公面前吹了许多有利于迟胜愚的枕头风。
给"大人物"送现金或者银行的信用卡,也一直是迟胜愚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这种明明白白的行贿能把领导吓住,万一送钱、送卡的人多个心眼,留点儿什么证据,收受贿赂的领导差不多等于自己给自己套枷锁,聪明的人谁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不过,迟胜愚是一个高智商的人,他要给关照、提携自己的省上主要领导进贡钱财,完全能够想出既让领导不好拒绝、又颇具隐蔽性、不能被看做行贿受贿的手段和办法。
迟胜愚主持祁北集团以来,每年都安排了大量的技术改造项目,这些项目自然是企业创新发展的需要,同时也给迟胜愚提供了很多机遇。虽说将资金大量投入到技改项目当中去,挤掉了更多提高职工待遇的机会,弄得怨声载道,迟胜愚仍然乐此不疲。他的理论根据是"发展才是硬道理",必须将企业做大、做强,才能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才能从根本上保证职工群众的长远利益,"让员工幸福"的企业理念才能真正落实。所以,迟胜愚经常教育全体员工要摆正眼前利益和长远利益的关系,目前勒紧裤腰带是为了将来得到更大的利益。有一次,一项瞄准国际先进冶炼炉技术的大型技改项目竣工,祁北集团要进行大规模的庆典活动,迟胜愚特意请省上那位"大人物"来出席典礼,为技改项目竣工剪裁。剪裁仪式过后,迟胜愚又恳请"大人物"给祁北集团题词。他说:"您不仅是省上主要领导,还是社会知名的书法家,以前从来没有为祁北集团留下墨宝。请您题词留念是祁北集团全体员工的迫切愿望。"盛情难却,"大人物"就写下了"祁连北望,国企明星"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这次"大人物"离开祁北集团的时候,迟胜愚让工作人员将一份礼品交给领导的随行人员,他瞅机会告诉"大人物":"感谢您为祁北集团题词,我们给您准备了一方砚台,请您笑纳。""大人物"听说只不过是一方砚台,也就没有推辞,可是他回去打开一看,这方砚台竟然是高纯度铂金铸造的,工艺十分精美。这显然是一份厚礼,那么大一块铂金,即使当做纯金属来卖,也价值百万,加上精美的工艺,简直是无价之宝。
后来省政协换届,迟胜愚当选省政协常委,享受副省级待遇。上届祁北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到了退休年龄才给了一个副省级待遇,还没有具体职务,所以,迟胜愚当上省政协常委是破天荒的,"大人物"显然起了决定性作用。近两年,祁北集团上缴利税大幅度提高,为省财政做出了巨大贡献,给祁北集团一把手一个政协常委,似乎也顺理成章,别人无话可说。当上省政协常委,迟胜愚心里很滋润,因为副省级干部可以工作到65岁退休,他有可能在祁北集团一把手的岗位上多待几年,或者等到快退休弄一个省政协副主席甚至省人大副主任也未可知。
寻找出路
叶毛又成了无业游民。打了几十天工却没挣到钱,回到家理不直气不壮,吃妈妈做的饭心里会涌起丝丝缕缕的愧疚。老爸给个白眼,老妈一声轻叹,对叶毛来说都是思想压力。怎么办呢?
"毛毛,你再出去找找活儿,挣多挣少总比待在家里强。"寇粉英说,"无论找到啥活儿,你要踏踏实实干,千万不能跟人打架。打架哪儿有个好,自己伤了受疼,把别人打伤更不得了,咱哪里有钱给人治伤赔钱?弄不好还犯法。"
"知道了,妈,您都说多少遍了。"妈妈的絮叨让叶毛更加心烦。
被妈妈一顿数落,叶毛垂头丧气到街上溜达,看能不能找到活儿,可是,找个挣钱的差事哪儿有那么容易?饭馆端盘子不想干了,酒吧跑堂的服务生被人吆来喝去,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许多机关单位门口站着保安,穿上制服看起来挺神气,一问,人家都是保安公司经过训练才派出来的,找不着门路也干不成;饭馆的厨师自然是技术活儿,洗浴中心搓澡的也要健康证和资格证,并不是想干就能干……
叶毛正发愁,忽然碰见程剑。
"剑哥!"叶毛喜出望外。
"我正琢磨开个酒吧。"程剑说。看来他的伤好了,脸上气色不错,正在研究一家酒吧的转让广告。
"开酒吧?那好啊,晚上没事儿我去给你帮忙,不要工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成。"叶毛说。
"八字还没一撇呢,没找着合适的地方,启动资金也没着落,干啥事情都不容易啊。兄弟,哥好久没见你,也不知道飞飞兄弟这段时间干啥,我打电话找他,咱哥仨儿吃羊肉、喝啤酒去,哥也闷得慌。"程剑说。
程剑约了黎飞飞,三人来到城乡交界处一家卖本地传统羊肉系列食品、农家乐性质的饭馆小酌。
"来,干一杯。"程剑提议,"飞飞、毛毛,大哥对不起你俩。上次跟人打架,都吃亏了,受疼遭罪不说,还给家里大人添麻烦。我先自罚一杯,给两位弟弟赔罪。"
"不不不,大哥对我俩像亲哥一样,咱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剑哥你说的这叫啥话?跟上你吃亏占便宜都没有怨言,别说受伤,就是把命搭上也心甘情愿。"黎飞飞豪情万丈地说。
"飞飞哥说得对,剑哥你不用客气,你永远是我俩的大哥!"叶毛觉得也应该表个态。
"都是好兄弟!"程剑慨叹,又饮进一大杯酒,"咱哥们儿光靠义气也不行啊,我们得吃饭穿衣,也得有酒喝有烟抽,将来成家娶媳妇,还得买房子?都成大小伙了,不能再靠父母养活,而且应该赡养老人。可我们现在没工作,没班上,也没有其他挣钱的门路,这样下去怎么能行?想一想都要愁死了。"
"都怪迟胜愚这个狗日的不招工,弄得我们这些祁北集团子女游走社会。我听说前段请愿的那些人愿意凑钱,雇人把迟胜愚干掉,我就想挣这份钱,杀了那狗日的。我不知道毛毛兄弟怎样,我反正没钱花,回到家老爹老娘也不给好脸。"黎飞飞说。
"我爸得了癌症,做手术、化疗,把家里钱都花光了,还借债。我在餐馆端盘子,干了快一个月,结果让人开了,也没给钱——有个光头在-浪漫时光-跟我们打过架,我跟那狗日的干架了。"叶毛说。
"剑哥,卖手机的生意咋样,你的店还开着没?"黎飞飞问程剑。
"前段时间我养伤,手机专卖店靠我一个表妹打理,做得不死不活,差不多该关张了,要么我琢磨想开个酒吧。手机生意要是有资金投入,多弄些新款,价位宁可低些,微利多销,也可以做,不过我没有资金注入,这一行也做烦了,心劲儿稍微差点儿,就被挤兑得难以生存。别看咱哥们儿穷,祁北市有钱的人也不少,餐饮、娱乐、休闲保健,都可以做,关键是比服务质量,比物美价廉,我很想挤进去拼搏一番,现在就缺资金,正想办法呢。"
"剑哥,你真有宏才大略!"黎飞飞朝程剑竖大拇指。
"咱哥儿们之间来实在的,你少奉承我。等真正做出点儿事情,有钱花了,我还能忘了你们两个小兄弟?"
"那是一定的。"叶毛说,他认为程剑绝对够哥们儿,讲义气!
"剑哥,你要开酒吧,启动资金从哪儿来?"黎飞飞问。
"我后妈手里倒有几个钱,恐怕她不给我。我还有个杨叔,是我爸生前最亲密的朋友,他提前办了内退,下海做生意,手里一二百万还是有的,我想试试看他能不能借给我钱。不过咱这几年在社会上瞎混,没名堂,就怕杨叔不信任我。万一不行就贷款,我想找杨叔做担保人还可以吧?他不给我面子还有我老爸的面子呢。"
"嗯,剑哥你办法大。"黎飞飞口吻中不无奉承,"剑哥我有个想法,说出来你看合适不合适。我想,哥哥你要是开酒吧,能不能把手机那一块转让给兄弟我来做?我说这话有点儿厚脸皮,不过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出路,就请哥哥帮个忙。剑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黎飞飞硬着头皮说出他的想法。
"嗯,也行。本来我想把手机店盘出去,给酒吧筹集资金,添不了斤添个两,既然飞飞兄弟想要,我啥话不说,给你就是了。我表妹要愿意继续干,就让她给你打工。"程剑说。
"剑哥,亲兄弟明算账,你把手机店转让给我,咱也要把存货盘清,起码要按进价、成本价折成钱。即使我现在给不了你,等做生意挣回来了,我会还给你。"
"行了吧,也没几个钱。你接手以后要是能挣钱,咱再说,要是赔了,就算我把那个店送你了,不过房租水电费你要出。"
"剑哥,看你说哪儿去了!我迟早都要还你,要不要是你的事。"
"这么一来咱俩有事干了,剩下毛毛怎么办?我的酒吧还在筹备阶段,能不能弄成还在两可之间,即使弄成了,我也不想让毛毛兄弟成天待在酒吧,在那里面跑腿伺候人,有啥出息?"程剑说。
"叫毛毛跟我卖手机,合伙做也成,自家兄弟怎么都好说。"黎飞飞说。
叶毛心里很温暖,觉得还是哥们儿对自己好。
"你还知道上我这儿来?我以为你上天了入地了,毛毛虫让鸡鹐着吃了!"叶毛去找张秋秋,女孩儿一见面连声抱怨。
"我这不是来了嘛。"叶毛一脸羞涩的笑容。百无聊赖的时候,他需要精神的慰藉。
"你想来就来,想不来连人影也不见,叶毛你应该弄个手机。你家该有电话吧?也不告诉我。小毛毛虫,臭毛毛虫,故意弄得这么神秘?"
"嘿嘿,我饭都吃不上,哪里有钱买手机?我家的固定电话也停了,交不起话费。为给我爸治病借了不少债,穷得要尿血了。"
"哼!"张秋秋撇嘴,"要么我给你弄个小灵通,咱就能随时联系。前段时间闹地震我家房子倒了,我把攒下的钱都寄给家里了,要不然给你买手机。"
"算啦算啦,我家穷成那样,我还用手机?我爸妈看见还不得给摔了。再说,怎么能叫你给我买电话,我一个大小伙子脸往哪儿搁?"
"哼,臭毛毛虫,本事不大,还非要装男子汉。我是你姐嘛,给你弄个小灵通有啥不行?你悄悄用,别让你爸你妈知道,不就行了?"
"算了吧,你也不富裕,你买来我也不用。"
"德性!不买就不买呗,我也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人家有事找不着你,着急嘛。你以后常来,间隔时间不许超过两天,行不行?"
"干啥,还给我规定期限?我经常到你这儿来算咋回事儿,你又不是我女朋友。"叶毛话赶话说出"女朋友"三个字,脸唰一下红了。
"啥,你说啥?我没听见,再说一遍!"张秋秋却很兴奋,追问道。
"没听见算了,我说过的话不重复第二遍。"
"毛毛,你就经常来吧。我不管你把我当你的什么人,朋友也行,姐姐也行,当然,你要认为我能做你的女朋友,我也不反对。嘿嘿……"张秋秋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她的脸也红了。
"不开玩笑。咱说正经的,你想见我有什么事?"
"我给你买了一样东西。"张秋秋递给叶毛一个药盒,里面是瓶装膏状的东西。
"这是啥?"
"这叫-疤痕灵-,专治你脸上的伤疤。抹一抹,额头上那道疤就不明显了,这伤疤很显眼,把你弄得不好看,将来找媳妇都困难。嘻嘻。"
"管用不?"叶毛把那药盒拿过来,看上面的说明文字。说有"镇痛止痒、疏络活血、破瘀软坚、消炎去疤、滋皮润肤"的功效,用法是"每日涂软膏于病患部位或整个面部,轻轻按摩5~10分钟,保留于面部,使皮肤充分吸收其有效成分。疤痕大、硬的可延长保留时间。疤痕灵使用时可根据疤痕大小外涂药膏2~3mm厚。非暴露部位可以24小时或48小时去除已硬药膏,使皮肤休息1~2天后再重复使用"。说明书上还说,"一般15天可明显见效"。
叶毛心里觉得温暖:"秋秋,谢谢你。这药多少钱?"
"你问这干什么,要给我钱?"
"不,我现在没钱,不过我要把账记下来,等挣钱了加倍偿还你。"
"没钱还说大话。谁要你还了?"
"不是说大话。我总不能没脸没皮,在你和枫姐这儿占便宜。我叶毛总还是个男子汉,本来应该我帮你,现在弄颠倒了,这是啥事情嘛!"
"得啦,以后和我不许分那么清,我的就是你的,我有就是你有,给你点儿小零碎不要挂在嘴上。"
"关键是我要找到活儿干,有活儿干才能挣钱,挣下钱了才能说别的事情。一寸光阴一寸金,我再不能这样晃荡下去了。"
"你想干啥?"
"我不知道能干啥,也不知道哪儿有适合我干的事情。"
"要么咱俩去找郭枫姐,她的路子比咱俩宽,办法比咱俩大。"
"也行。"
郭枫对张秋秋和叶毛来访喜不自胜,沏茶倒水洗水果,忙乎了一阵儿。
"龟儿子又出远门了。这回跑得远,不光去省城,还要去深圳、海南。"郭枫说。
"哪个是龟儿子唦?"张秋秋摹仿郭枫的川渝口音,调侃她。
"还有哪个龟儿子?就是给我当老公的龟儿子唦。"
"你的老公做啥子又成龟儿子了唦?"
"他本来就是龟儿子唦!哈哈哈哈哈哈……"郭枫竟然笑出了眼泪,不知她高声朗笑的背后是不是也有酸楚。
"嘿嘿嘿……"叶毛莫名其妙跟着傻笑。
"说是去采风。鬼知道他是采啥子。采野花去喽,格老子的,我懒得管他龟儿子!有钱花就成,你俩好不容易来了,姐请你们去吃正宗的重庆火锅,好不好?"
"好好好,姐姐发财了,你说吃就吃,毛毛也甭客气。"
"发啥子财哟,姐不就是个-二奶-、就是个-小-、就是个卖的唦!"郭枫说话是她一贯的风格。
"枫姐,看你胡说八道,不知道少儿不宜呀?"张秋秋嗔怪道。
"嘁,哪个是少儿?毛毛虫那么大的人,你还把他当小娃儿?他啥子不晓得,啥子不会?不信的话,你天黑了把娃儿留下,看他是不是啥都会!"
"枫姐!"叶毛羞红了脸。
三人到"重庆人"火锅店吃了一顿。那里的火锅底料真叫辣,叶毛觉得从食管到肠胃,上上下下都烧乎乎的,嘴唇几乎要爆起皮来了。
"过瘾,过瘾。"郭枫说。
"只顾你过瘾,把人家辣死了。你没看见毛毛虫吸溜吸溜,肯定辣坏了。"张秋秋说。
张秋秋对郭枫说起叶毛无事可干,想让她给琢磨琢磨,看能干点儿啥,挣几个钱。
郭枫想了想说:"你俩知不知道-蜀人坊-?店老板是我老乡。实在不行的话,叫毛毛虫到那里去做足浴技师。"
"蜀人坊"是祁北市一家生意很火爆的足浴中心。
"足浴我知道,不就是洗脚嘛。那里头还有技师?"叶毛说。
"你这个娃儿,啥子都不懂,技师就是给人洗脚的嘛。那里头做正规的保健足疗,那也是学问,是一门技术,学会了才能当技师。"郭枫说。
"洗脚的技师还有男的?我以为都是女娃。"叶毛真的不明白。
"去做足疗男人多,女人也不少,正规的保健足浴,女人去享受一下也很正常。"张秋秋给叶毛做解释,"男人去了,一般要小姐做,女人去了,专门点男技师呢。"
"哦。我要是听枫姐的话去做洗脚工,就是专门伺候女人的?干活就是抱着女人的臭脚又揉又捏?"
"女人怎么就是臭脚?男人的脚才臭!你就是臭脚,我跟枫姐的脚都是香的,不信你闻闻。"张秋秋调侃叶毛。
"我才不去呢,整天给女人洗脚,丢死人了。"叶毛表态说。
"那有啥丢人的,只要能挣钱就好嘛。我的老乡,有好多女娃儿就在-蜀人坊-洗脚,一个月挣一千好几接近两千块。毛毛虫,姐领你到蜀人坊看看,你就知道足浴是咋回事。看过了,你实在不想去,就算了。好不好唦?"
叶毛看着张秋秋,秋秋给他支持鼓励的目光,于是朝郭枫点点头。
郭枫领着叶毛来到"蜀人坊"。客人都受到例行的欢迎,穿旗袍的姑娘列队鞠躬:"欢迎光临!"叶毛东张西望,看见走廊做足浴的小姐们穿梭忙碌,有的手里端着泡脚用的木盆,很少看见男技师。
"毛毛虫,姐请你洗脚,体验一下好不好唦?"
"还要洗脚?"叶毛拿不定主意。
"要洗要洗,你亲身体验一下,就知道是咋回事儿了嘛。"郭枫说。
郭枫、叶毛在一个房间坐定,郭枫点了她熟悉的男技师,领班派来一位清秀靓丽的女子给叶毛做足浴。
"蜀人坊"的足浴技师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干活都很地道。女技师先给叶毛拿牛奶洗手,然后捏、揉、捋、拽,光两只手就弄了半天,然后胳膊、肩、颈、背、头部,一一按摩。叶毛除了觉得舒适,更多的是局促,他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叶毛侧目看看郭枫,她微闭了眼睛,一副很满足、很惬意的神态,悄声对男技师提出要求,一会儿让轻些,一会儿让重些,很会享受的样子。等到脚泡好了,技师将叶毛的两只脚先后抱在怀里,细细地完成一系列按摩程序,叶毛有些紧张,头上都出汗了。
"枫姐,我不做了。"叶毛看着郭枫,是那种无助的、让人搭救的眼神。
"为啥不做,不舒服?"郭枫睁大眼睛问。
"不是不舒服……"
"那就坚持做完唦。闭上你的眼睛,要么睁大眼睛看着,这女娃多漂亮唦!"
"我不习惯。"叶毛红了脸,对做足浴的女孩儿说,"你简单些做,看把你累的。"
"那不行,程序是规定好的,我要偷工减料,老板扣钱呢。"女技师说。
叶毛很局促地接受了一整套服务,但他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给郭枫做足浴的男技师身上,看他抱着女人白皙俏丽的两只脚不住地搓啊揉啊捏啊……
"知道了吧?做足浴就是这个样子。技师是给人服务的,干的是技术活儿,累是累些,也不少挣钱。你干不干?你要是想干,我找老板说去,他们肯定让你先接受培训,培训完了就上岗。好不好唦?"郭枫问。
"枫姐,你让我想想,想好了我再告诉你。"
"也好。毛毛虫,跟姐上我那里去唦,有好吃的,还有酒。"
"我不去了,夜深了。枫姐,谢谢你。"
"你怕姐吃了你?"
"不是、不是,真的不早了,我犯迷糊,该回家了。"
环境事件
祁北矿业集团发生了一起环境事件。
集团的老厂区距离祁北市繁华地段和居民区很近,几十柱大烟囱往大气层中排放烟气,里面含有大量有害气体,以二氧化硫最多。平常要是遇到气压低、气流不畅,祁北市的老百姓经常能闻到刺鼻的气味,大家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这天是星期五,祁北集团下属的化工厂吸收冶炼烟气的系统突然出了故障,冶炼厂含有高浓度二氧化硫的烟气无处可去,干脆统统排放到空气中去了。偏偏当日连一丝风都没有,气压又低,天气很闷热,冶炼系统排放到大量烟气无法消散,笼罩了大半个祁北市,大街小巷黑压压、雾蒙蒙的,行驶的车辆都把灯打开了。更要命的是,浓烈气味不仅刺鼻,而且辣眼睛,凡是在户外的人都被刺激得流眼泪,一个个紧闭了眼睛像盲人一般摸黑走路。街道上所有的店铺赶紧关门,家里有人的也都关门闭户。一时间,祁北集团总调度室、行政和党委两个办公室等部门的电话几乎要被打爆,大家都在骂:"你们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迟胜愚是干什么吃的,要用烟气杀人?"当然,市政的环保部门和领导也都接到不少老百姓的抗议电话。
近期祁北集团正流传一个故事,说某女工怀胎十月,生出一狗头人身怪物,大众责难此女和所养宠物狗不清不白,女工不堪羞辱自杀身亡。后来经权威机构认定,女工生出怪胎是因为工作环境恶劣、有放射污染致使胎儿畸形。这个故事更引起了大家对环境问题的关注。
尽管生产系统的故障很快排除了,老天爷也挺帮忙,正午过后开始刮风,将带毒的烟气稀释并给送到相邻的县市去了,但老百姓还是记住了这一天,称之为"祁北市的黑色星期五"。
事情过后,市环保局局长找到市委书记和市长诉苦:"咱们市曾经是全国空气污染最严重的十大城市之一,这顶黑帽子去年刚刚摘掉,祁北集团又发生如此严重的环境事件,我们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老百姓骂我们这些干环境监测的吃干饭。我认为这次的环境污染事件要严肃处理,一定要让祁北集团吸取教训。"
听了环保局局长的汇报,市长表态说:"这次污染事件虽然很严重,但它是一次偶然的意外事故。我们必须看到近几年祁北集团通过技术改造,对大气的污染已经大大减轻。考虑到祁北集团是全省和我市的第一纳税大户,是我们地方财政的主要支撑,也考虑到地企关系,我觉得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比较好。"市委书记江成华却说:"这次环境事件影响太恶劣了,人民群众怨声载道。假如再没个说法,估计祁北市的老百姓不干。假如有人告状,假如省上或国家的环保部门找麻烦,我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我主张给祁北集团开罚单,狠狠处罚,一定要让他们感到肉疼,这样才能迫使他们汲取教训,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环境事件发生的时候,迟胜愚在外地,回来听说市环保局给祁北集团开出了巨额的环境污染罚单,立即勃然大怒,找上门去和市领导理论。
迟胜愚对着市委书记和市长吼叫:"你们干吗非要和祁北集团过不去?祁北市的财政靠什么支撑你们比我更清楚。治理环境污染是一个长期的、艰苦的过程,不是一两句话的事,关键是要花钱,花大量的钱。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光说要给祁北市民一个碧空蓝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几年在治理环境污染方面我本人和祁北集团也没少努力,但总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况且这次污染事件有其偶然性,的确是设备系统出了故障,而不是人为地故意造成污染。市上领导和环保部门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究竟什么意思?非要和祁北集团过不去,非要和我迟胜愚过不去吗?"
市委书记江成华对迟胜愚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态度十分反感,说话柔中带刚:"迟董事长,没有人故意拿这次环境事件做文章,更没有人故意和祁北集团过不去。我和市长都非常清楚,祁北市的地方财政之所以在全省排前列,与贵集团纳税分不开,甚至可以说,假如没有祁北集团这个特大型矿山冶金企业,国家的版图上也许就不会有祁北市,但这些都不能成为环境可以被肆意污染的理由。事实终归是事实,市环保部门开出罚单是以事实为依据,以国家有关政策法令为准绳的,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合适。"
市长也顺着江成华的思路帮腔说:"其实在环境污染这件事上,市上相关部门对祁北集团一直网开一面。比方说吧,环保部门检测空气质量的采样点,大半都在上风处,某种程度上掩盖了祁北集团污染空气严重的程度。这次环境事件社会影响大,老百姓意见大,不做适当处罚我们也不好交代呀。"
"好好好,你们罚吧,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过,交不交这笔罚款我们还要考虑考虑,该向省上领导汇报的我也要汇报。经济发展和治理环境是相辅相成的,同志们,辩证法还是要好好学的,发展才是硬道理!"迟胜愚说罢摔门而去。
市长说:"迟董事长十分牛气,他给省上主要领导一汇报,谁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
市委书记说:"该坚持的原则一定要坚持。迟胜愚再牛,也没有国家的法律法规牛,俗话说,牛头大,总还有煮牛头的锅。"
出乎祁北市的主要领导的预料,省上那位"大人物"听了迟胜愚的一面之词,立即打电话把江成华训斥一顿:"成华同志,我说过多少次,祁北市和祁北集团必须搞好地企关系,同心协力建设和谐祁北,我发现你们对这方面的精神领会得不够深刻。祁北矿业集团在全省经济、社会发展方面的地位和作用你不可能不知道,祁北市委市政府之所以工作成绩很大,各项经济指标的完成在全省名列前茅,难道不是得益于祁北集团?我认为,你们市委市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就是为祁北集团服好务,保驾护航。祁北集团的污染问题是历史欠账,迟胜愚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以后每年投入大量资金搞技术改造,在环保方面并非无所作为,但是你们应当允许他们有一个过程,不能幻想一夜之间问题就得到彻底解决。这次的环境事件,我建议你们还是网开一面吧,毕竟是偶发事件,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江成华听了"大人物"一番话觉得憋屈。不执行吧不行,官场上的人谁愿意和上级领导硬顶?执行吧又违背自己心中的意愿,也与祁北市人民群众的利益相违背。
就在江成华书记和祁北市地方执法部门进退两难的时候,国家环保局经由省上环保部门发来一道指令,要求严肃调查处理祁北市"黑色星期五"的环境事件。因为有祁北市民将那天黑烟笼罩全城、全市人民痛苦流泪、市区呼吸科病人陡然增多、医院应接不暇的情况拍成一组很清晰的照片,发到了互联网上,同时也寄给了国家和省上的环保部门。
环保局局长找到市政府主管副市长,副市长领着环保局局长向市长汇报,市长又把来自上级环保部门的明传电报和相关资料照片拿给市委书记看。江成华感叹道:"祁北市动员全市老百姓辛辛苦苦创建全国文明城市,光环境污染这一项足以使大家的努力付诸东流。"
碍于省上"大人物"说了话,祁北市委市政府只好把身段放低,由主管副市长带着环保局局长找上门去和省政协常委、祁北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迟胜愚商量,看看此事究竟应该怎么了结。迟胜愚看了来自国家和省上环保部门的资料和处理意见,发牢骚说:"你们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吧,反正也不是我迟胜愚掏腰包!"
迟胜愚办公室发生的恐吓信事件终于查明了真相。信和子弹是集团公司保卫处一位民警放到迟胜愚房间的,出事那天办公楼被请愿人群包围,大楼内外戒备森严,一般人没有集团公司机关工作人员的胸牌不能随意进出。这个民警那天正好在楼内执勤,迟董事长办公的那层楼由他负责,所以一开始他就被锁定为怀疑对象。经过查找恫吓信中子弹的来源,并且有指纹鉴定等侦查手段提供支持,再加上反复讯问和政策攻心,这小伙子终于招了,承认那封信是他利用执勤之便放到迟胜愚办公室门下面的,子弹也是他以前执行任务存留下来的,但年轻人始终不愿意供出炮制恐吓信的人。被逼得紧了,有一天他趁看管他的警察不备,猛地抢夺了原来同事腰里别着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枪自杀了。小伙子死后,发现他早已写下一封遗书:
敬告组织:
我承认,写信恫吓迟胜愚这件事的确欠妥,有违相关法律和法治精神。为了不再连累别人,我对此事一概承担,希望组织上不要再继续追查。我坚信祁北集团现任董事长兼总经理迟胜愚是一个大贪污犯,是鱼肉老百姓的坏人,是祁北集团十万职工、家属和离退休人员的罪人,我的死是对迟胜愚的不屈抗争和最强烈的抗议。我相信迟胜愚总有被绳之以法的日子,如果那一天来到,我希望家人亲朋能将喜讯及时告诉,我将在天堂笑看此贼覆灭。
又:亲爱的老婆,我死后拜托你照顾我的父母,养大我们的儿子。对不起,永别了。
这位青年民警因为参与了迟胜愚恫吓信事件而自杀,在祁北集团职工、家属心中所掀起的感情波澜是巨大的,他的那封遗书内容也在民间流传。后来,这位民警的遗体要被送去火化,毕竟他因为涉嫌犯罪在接受审查的过程中自杀身亡,所以只通知了亲属,尽量保持低调。但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竟然有数千群众主动来为这个青年民警送别,祁北集团职工医院太平间的院子里挤满了人,还有许多人进不去,在大门外静默守候。一般的丧仪上都设有登记吊唁的礼薄,有人负责登记并收取礼金,这位青年民警因为情况特殊,无论家人还是他原来所在的单位都没有做这样的准备,但送别他的现场有许多人都要求表示一下心意,结果就有两位死者的生前好友主动承担此事,一个用临时找来的笔记本登记,另一个负责收礼金。谁知有许多人给钱并不想登记,而是将钱留下就转身离去。那个收礼金的人随身带的一个小公文包很快装不下了,有人给找来一个搪瓷脸盆,结果有许多人就将大额的现钞直接丢到脸盆里,最终那个脸盆也装不下了。后来灵车缓缓开出,自觉列队为这位青年送行的人群流如雨下,许多人发出难以抑制的低泣,马路两旁突然有人扯开黑色挽幛,上面别着白纸剪出来的大字:"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公道自在人心"。
以祁北集团职工、家属为主体的群众自觉为自杀的民警送行,而且通过打出横幅挽幛、自觉捐款等方式表达出一种人心所向。这件事传到迟胜愚耳朵里,让他十分恼火,但又无处发泄。没过几天,祁北集团的保卫处长被免职,理由是内部管理不善,对民警的思想教育不力,以致发生社会影响极坏的严重事件。